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其他人也不是空手来的,向来讲究吃饭要适量的祝颂安东吃了几块寿司,西吃了块披萨,手里拿着别人调的鸡尾酒,嘴上跟旁边的人聊着天,心里又被另一边的咖啡香气勾得心里发痒。
当然,他知道咖啡和酒不能同饮,所以也只能是想想。
而且叶歌这人确实有点意思,祝颂安眼神一瞟,他正带着笑跟人聊着天,他这人实在是健谈——席间不论男女老少,也不论谈的是家长里短还是职场纷争,他都能跟人家聊上几句,而且谈话间双方都是眉眼舒展,神情愉悦,不是没话找话聊时能出现的神态,撸串固然有吸引力,但能藉此一呼百应把这群互不认识的人号召到一块,靠的其实是叶歌的人格魅力。
而且聊这么久还能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祝颂安觉得他应该去主持春晚。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心想,他可以给祝女士推荐这个地方,挺来适合团建的。
闻祈明就坐在祝颂安的对面,祝颂安一收回视线,看见闻祈明正在跟旁边几个年轻人聊天,虽然主要都是另外几个人在说,闻祈明只是偶尔才搭一两句话……但祝颂安意外地发现,就连闻祈明也放松了下来,平日里冷峻的眉眼甚至染上了几分笑意。
虽然跟他预想中的双人露营相去甚远,但看闻祈明舒展的眉眼,祝颂安也觉得挺高兴。
闻祈明余光看见他欣慰的表情还转过头来,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祝颂安却只是笑,摇摇头。
这样就挺好的。
吃完东西闹了一会天色也愈发暗了,大家帮着收拾好东西就三三俩俩地回了各自的营地,叶歌也走了,这块地方顿时冷清了下来,但也愈发显得安静,晚风缱绻温柔地撩过每一片树叶才施施然离去,只余下叶子寂寞地沙沙作响,和虫鸣声交织成一片,天然的白噪音听得祝颂安昏昏欲睡。
祝颂安怕自己坐着坐着真睡着了,赶紧起身,拿着干净的衣服去那边的木屋洗澡,“我给你拿了身衣服,就在那边的袋子里。”
闻祈明正坐在一旁放空,闻言点了点头。
他打开袋子,是一身简单不出错的短袖加运动裤的组合,甚至还有一身睡衣,就连内裤都给他备齐了。
抻开一看,发现还是他的码数。
闻祈明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祝颂安在自己家留宿那天翻过他的衣柜,顿时脸上一热,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款式——虽然跟祝颂安那天穿走的那一条类似,但并不是同一条。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还把穿过的还回来。
闻祈明在心里唾弃了一番自己才拎着袋子,也朝淋浴间的地方去了。
他洗漱完回来,发现帐篷还是空的,想着祝颂安应该还没洗完,就铺好床自己先躺下了,他听着外面的沙沙声响,内心难得的平静下来,今晚一直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一直不受自己控制的各种想法被强行打断,即使热闹已经散去,但静谧的氛围给他的心带来了些许平静,脑子像是被强制关机,担忧、焦虑、愤怒、无奈……各种情绪都被摁灭,只剩下睡意,本来只是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可须臾之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思绪像是被晚风带来的水汽沾湿了一般,一点点、一点点地沉寂下去,然后把他的灵魂托着拽着浸入海里,肉体失去控制,也只好陷入安眠,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安眠的感觉。
祝颂安洗漱完把头发吹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闻祈明安静的睡脸。
他眨眨眼睛,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天,月亮虽不圆满,但偶有云彩飘过,星星便显得稀疏了。
那不如让他睡个好觉。
祝颂安想着,不是很娴熟地轻手轻脚地拉上帐篷的门,然后躺在祈明的旁边,用目光描摹着闻祈明冷峻的眉眼。
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吧?
祝颂安看着他不同于那天晚上的舒展的眉,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改为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愿你好梦。”
他关上灯。
闻祈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太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乍一睁开眼睛,满脑子都是近乎陌生的懵懂感,他坐起来缓了一会才拿起手机,原来才十二点半,拢共也就睡了两个小时。
但大概是因为睡眠质量难得的高,等到脑子里蒙着的那片雾气散去之后,他觉得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环视四周——是空的,甚至铺好的床铺也没有躺过人的痕迹。
祝颂安是一直没回来过吗?
他心头一紧,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急匆匆地撩开帐篷门穿上鞋子就往外走,见祝颂安正好好地坐在躺椅上,才松了一口气。
祝颂安没开灯,回过头,就看见一道黑影,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借着月光看见闻祈明跟个柱子一样杵在自己后面,“梦游还是醒着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闻祈明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无语,便知道了答案,“哦,醒着的,坐吧,大半夜站我后面干嘛……我还以为背后灵呢。”
闻祈明抿着嘴走到祝颂安旁边的躺椅坐下,才想起来辩解一句:“我不梦游。”
“嗯嗯,你不梦游。”祝颂安顺着他的话说道,但语气轻飘飘的,跟哄小孩一样。
不过闻祈明知道祝颂安就是这样爱逗人的性格,越解释他反而越起劲,于是讪讪闭上了嘴,盯着远处的湖面发呆。
不过这次他倒是误会祝颂安了,祝颂安其实只是紧张,所以才不过脑子,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刚刚看闻祈明睡得正香,也许是因为今天闻祈明的态度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他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但他不承认自己有了退缩的心思,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落荒而逃:
别打扰他睡觉了,自己出来看看星星,告白的事改日再说。
想到这,祝颂安侧过头,身边闻祈明的存在感那么强烈,不停提醒他,自己今天是想告白的。
祝颂安事先查过很多攻略,看他们推荐的告白地点大多是高档餐厅或者电影院之类的地方,他虽然觉得很合理,有些随大流的意愿,但再仔细一想却又冷静了下来。
先不论在这些地方告白被拒会不会丢脸,他总觉得这样有些道德绑架对方的嫌疑,虽然祝颂安是刚刚开窍,但他的恋爱宗旨还是一如既往——你情我愿。
如果闻祈明因为怕他觉得尴尬勉强答应了他,他也觉得没意思。
可不照着攻略,那要去哪里?
祝颂安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偶然抬眼,他看见窗外寥寥几颗星星。
他突然想起了闻祈明的头像,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祝颂安的心跳得飞快,搭在扶手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周围一片安宁,连风也早已入眠,闻祈明也不是爱说话的性子,祝颂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声带有些发紧,发出的声音干涩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第一次在演讲也好,第一次在工作室里讲解设计理念也好,第一次在跟着长辈参加社交晚宴也好,他向来都是泰然自若,因为这事他被长辈夸过不少次。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噢对,他那时候说:“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紧张往往来源于害怕,害怕往往是因为自己没有底气,而那时候的他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的……或许还是有吧,但他只会觉得,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放弃……可一份感情,一个喜欢的人,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放弃?
他想问问那时候的自己,但他心里也明白,那个没开窍的自己回答不了他,因为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问了不仅毫无作用,说不定还会对此嗤之以鼻。
他这辈子的纠结,全都花在闻祈明身上了。
闻祈明对他而言,就像是炉火中的栗子,栗子散发的香甜气息让他欲罢不能,可是灼热的火焰却让他望而却步,他只好迷茫地绕着火炉打转,不知道应该怎么把栗子取出来。
难道要期望着栗子自己滚出来吗?
想到这,祝颂安看向闻祈明,却发现闻祈明正好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着疑惑,他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半句话就开始走神,尴尬地眨眨眼睛。
“我是想说,你看看天上。”
祝颂安混乱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想说什么话,指了指上面。
闻祈明闻言仰头去看,这一眼就叫他愣住了。
天空中繁星闪烁,密密麻麻地从头顶上方向远处延伸,它们像是被天上的仙人随手洒下,然后汇聚成了一条莹莹的流淌的河流……
闻祈明一下看愣了,漫天的星空倒映在了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双眸里,让他的双眼染上了几分祝颂安从来没有见过的神采。
祝颂安看着他,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雀跃——闻祈明的头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星星,那他就偏要让他看看漫天的繁星。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语调平静地说道:“我前几天刷到帖子说这几天是观星的窗口期,所以想约你出来看看,不过,即使这里已经离城市有段距离,但到了夜深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才清楚一点,”说完他笑了笑,“但看你难得睡一个好觉,所以没吵醒你。”
他的语气轻松,隐去了自己百般挑选的过程。
他不是没担心过闻祈明会不会不感兴趣,但他直觉闻祈明应该没有像这样看过星星……就连他自己平日也没有这种闲情雅致,更别说像闻祈明这样的,每天披星戴月地穿梭在城市间的人,往往更容易忽略头顶那片星空。
果然,祝颂安没猜错,闻祈明看了屏息看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很美。”
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祝颂安悄悄在心里“yes”了一声,但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淡然地笑着,“我猜也是。”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下来,祝颂安舔了舔嘴唇,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那番吐露心意的话要怎么开口。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祝颂安抓着扶手的的手握紧又放松,握紧又放松,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余光就瞥见闻祈明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帐篷里走去。
祝颂安以为他要回去睡觉,连忙抓住他的手,着急道:“我还有话跟你说。”
“有点凉,想去拿两条毯子,”闻祈明答道。
在祝颂安看不见的地方,闻祈明抓紧了口袋里的一个绒布袋,袋子里有坚硬的东西硌在他手心,他却像无知无觉似的越抓越紧,甚至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落在祝颂安眼里,像是冬夜里的风,冷冽,无情。
“你想说什么?”祝颂安听见他冷静的话语。
他这神情,落在祝颂安眼里,倒显得陌生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似乎也没有什么退路,祝颂安张开了嘴,可闻祈明又说:“有些话其实也可以不说。”
祝颂安心里一冷,可随即翻涌而上的,是一阵觉得自己被轻视的火气,他的语气也开始夹枪带棒:“那如果我偏要说呢?”
闻祈明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最后定格成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祝颂安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的怒火一阵翻腾,可还没等他发作,他就听到闻祈明说:“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祝颂安张了张嘴,先前的雀跃、紧张、愤怒……种种情绪被闻祈明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下来,全都冷得结成一块冰,冻在他心上。
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
“当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可能想说的不是这个。”闻祈明给他搬了个台阶下,然后就不动了,在等他开口。
像是施舍。
祝颂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他,现在只要说一句:“对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别太自恋”这件事就可以轻轻揭过,剩余的尴尬,他们只要各自消化完,第二天就可以当无事发生,然后日渐疏远,成为一对普通朋友。
还真是体贴。
祝颂安扯了扯嘴角,眼睛里朦胧了一瞬,他只好用力地眨眨眼睛。
“是啊……自作多情了。”
他最后只说了这没有主语的一句话,听不出来是在说闻祈明,还是在说他自己。
祝颂安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还好我刚刚没有开灯。”
他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会有多么狼狈。
闻祈明等了一会,但祝颂安一句话都没再多说,于是回帐篷拿来毛毯递给他后就看似利落地走开了。
他撩起门帘……可进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又回过身,定定地看着祝颂安的背影。
祝颂安没回头,他虽然接过了毛毯,但没有盖上,只是抱住了自己的腿,蜷成一团。
闻祈明把手缓缓放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处,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他眼神里满是痛苦,可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祝颂安,舍不得挪开。
良久,他才垂下眼眸,双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话,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进了帐篷,没再出来过。
深夜的山,真的很冷。
祝颂安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但他心里也清楚,不全是这个原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被一层冷意覆盖,又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和灵魂都经受不住这股寒冷,他把脸埋进膝盖,打了个哆嗦。
祝颂安在外面坐了很久才回去,他也没去探究闻祈明睡没睡,自己扯过另一张充气床垫,在帐篷的另一头睡下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庆幸叶歌给他们选的帐篷面积够大,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得跟闻祈明抵足而眠,祝颂安倒更愿意在外面吹一宿冷风。
辗转反侧一夜,祝颂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他下意识看向昨晚闻祈明躺的位置,发现已经空无一人。
走了?
祝颂安忙坐起身,但下一秒尖锐的痛感像闪电一样击穿了他的大脑,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额头——大概是昨晚在外面坐得太久,吹冷风吹的,他揉了一会太阳穴才觉得疼痛稍有缓解,深吸一口气出门去洗漱。
出了门,他才看见闻祈明正在外面收东西,一句“你没走啊”跑到嘴边又被他咽下。
这话说出口,显得自己很在意他似的。
祝颂安没说话,闻祈明倒盯着他的脸反而先开了口,“你……”
他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继续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祝颂安抱着手臂,奇怪地看他一眼,才淡淡应道:“还行。”
闻祈明也没再追问,点点头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祝颂安送了一口气,自以为自己装得云淡风轻毫无破绽,直到他拿着漱口杯走到洗手台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呵
自己刚刚就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和这张惨白的脸在那装的吗?
那很能装了。
祝颂安一边刷着牙一边生无可恋地在心里叹气,但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发现自己即使在这么憔悴的情况下依旧好看。
这个认知让祝颂安心情好了不少。
把自己收拾好之后,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脸色也没有那么差了,祝颂安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满意地回到了帐篷,抢先一步拉起闻祈明收拾好的推车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聚好散,这样大家都体面。
说完他就拉着车走在了前头,也没管闻祈明应没应声,他知道他会跟上。
“这车原来有这么重吗?”祝颂安心里想,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走路也有点打飘,想想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应该重新把锻炼提上日程。
都没有爱情了,再失去身材那也太惨了。
祝颂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的山间有一片还没彻底消散的薄雾,朦朦胧胧的,原本清醒的景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只有淡淡的日光落在车前,替他们引路,祝颂安越往前开,心里越空,如果说去程心里还有些忐忑,那么回程路上,原先忐忑的心就变成一个空壳,落在水面上,漫无边际地飘,找不到岸。
没什么区别,都是没着没落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末早上的车并不是很多,进了市区之后,祝颂安很快就把闻祈明送到了家楼下。
“到了。”这是祝颂安上车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闻祈明点点头,“谢谢。”
祝颂安也没像往日一样插科打诨让他别瞎客气,只是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安全带,解开,然后放在门把手上。
祝送安看着他,觉得他的动作似乎比平常更慢了一点,落在他眼里像是放了慢动作。
是错觉吧。
“等等。”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祝颂安叫住了他。
闻祈明的头回得很快。
这应该也是错觉。
祝颂安轻笑一声。
他想,可心里的话却不顾他的意愿冲了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这一声太轻了,像在恳求他一样、
祝颂安觉得不能这样,于是又说:“算了,你回去吧。”
可闻祈明的动作却听了下来,他看着他,眼神柔和:“嗯。”
他下车去了,祝颂安坐在车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好冷。
精神一松懈,肉体上的病痛就开始拼命反扑,祝颂安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自己坐着的座椅好像变软了,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流沙,在拼命地把自己往底下吸。
即使是他再没有生活常识,祝颂安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对劲。
应该是生病了。
但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祝颂安的心情突然又愉悦了起来,他在庆幸自己不是因为一个闻祈明就这么难受,那太过懦弱,太矫情了。
他祝颂安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生病了。
一阵阵恶寒从骨头深处钻出来,阴森得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他不再撑着自己的坐姿,他把车熄火,然后一点点地佝偻下自己的腰,直到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如果只是生病的话,很快就会好的。”
他跟自己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