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这天早晨。
临江市高楼耸立,每栋楼都覆盖着大面的玻璃幕墙,每天都如同耀武扬威一般地制造着刺目的光污染。
更何况今天早上的太阳还格外晃眼。
闻祈明一出地铁口就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他习以为常地低下了头,步履匆匆地往园区内走。
明明今天是周五。
但他却也没有半分雀跃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已经麻木了吧。
他用手机打了个卡,看了一眼已经从电梯厅排到大门口的队伍,认命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旁边不时有人火急火燎地跑过,大概是一些高楼层的同事。
封闭的楼道内空气不流通,每层的角落还放着垃圾桶,虽然有清洁人员定时收拾,但空气依旧浑浊,像是凝滞了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早上好。”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
闻祈明转过头去,是跟他一个科室的李怀光。
“早。”
“你今天也爬楼梯啊。”
“嗯,起晚了。”
“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熬夜打游戏呢?”
闻祈明出门前也注意到了。
他最近睡眠质量飞速下滑,两三点好不容易睡着了,四五点就醒了,醒了却也浑身倦怠不想动弹,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再睡一觉,可大脑却已经像被强制开机,各种程序自动开始运转,纷乱的思绪不分青红皂白地塞满了他的脑海……以至于每天到了洗漱的时间,艰难从床上爬起来的之后都觉得自己像已经上过一天班一样疲惫不堪。
闻祈明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旁边的李怀光还在继续说着:
“本来准点打上卡就行,非要提前五分钟到岗,这老登……”李怀光压低了声音吐槽道。
闻祈明没应声,李怀光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并不在意能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什么回复——他就是单纯想骂。
“唉,反正终于熬到周五了,希望今天别给我找事。”李怀光摇摇头。
“嗯。”闻祈明轻轻应了一声。
事实证明,天可能还会遂人愿,但工作往往不会,虽然早上确实是风平浪静,但临下班的时候突然各种事情都找上了门。
停滞了好几天的OA流程在闻祈明的反复“提醒”下,终于诈尸了——当然,是被打回来了,一看处理意见那一块,写的居然是他三天前就已经跟他们在会上解释过的问题。
当然,“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你当时也说没问题”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不然恼羞成怒的领导们为了挽回自己一碰即碎的颜面不知道还得再找多少理由来卡他的流程。
闻祈明认命地起身,上楼,往经理的办公室门口一杵。
门没关,里面有人正在汇报进度。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长得非常唬人,明明面无表情也没出声,但冷脸的时候自带的压迫感愣是让汇报的人语速开了二倍速。
虽然闻祈明还是在那里等了二十分钟。
像背书一样把上回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回答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又盯着经理给点了提交后,闻祈明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的话,可能都在公司里说完了。
今天经理看着心情不错,结束了咄咄逼人的流程后,又分出一点闲情逸致给他喂了点甜枣,“你知道的,现在上面对文件质量很重视,我给你打回去一次,然后你再把解决办法这么一写,等到了总监那里,看到前面的流程记录,他就觉得我们已经认真审核过了,就不会再认真看了嘛,对你也好。”
闻祈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经理发现下属的脸上没有因为自己的话产生半分感激涕零的表情,又试图对他进行思想教育,“哎呀,小闻,别整天板着一张脸嘛,年轻人,有点朝气,你在我们部门也呆了好几年,我知道,你……”
闻祈明没接话,不知不觉间,憋闷感已经充斥着他胸腔的每个角落——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压缩到粘稠,吸进鼻腔里反而引起了堵塞,流不进急需供氧的肺部。
面前的人嘴还在一张一合的,可声音却渐渐从他耳边逃逸,只留给他尖锐的耳鸣。
他垂在大腿旁的手指都像抽搐一样颤抖了起来。
这时刚好有人走了进来,闻祈明终于从那种状态里勉强抽离了出来,“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直接冲进了卫生间,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洗手台上一放,迫不及待地打开水龙头,抖着手接了点水就急不可耐地低下头往自己脸上一泼。
厕所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只有水流向洗手盆的下水口发出的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在四处碰壁,反复回荡。
水珠一颗颗顺着他的鼻尖滑落,跌进洗手盆,毫无反抗之力地汇入水流之中。
明明日复一日日复一日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最近那么焦躁?
闻祈明关上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厕所里一下安静了。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镜子里缓缓上移,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刘海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满脸水珠,双目微红,眼下略青,唇色有点苍白……
他死死盯着狼狈的自己。
“砰!”
突然,他嫌恶地别过头,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洗手台上,凸起的手关节撞上僵硬冰冷的石英石台面,尖锐的疼痛顿时炸开,却又像一盆冰冷的水泼过,让他的心暂时冷却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呢?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的恢复到正常的节奏,打开水龙头重新洗了一遍手,又抽了几张纸随意地擦了擦滴水的额发,然后拿起刚扔在一旁的笔记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走出了卫生间……
除了一点点肿起来的手关节还在无声的抗议。
文件受控的ddl是下周一,闻祈明刷新了几遍OA,终于看到流程慢悠悠地回到了他的手里,他点下结案,又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关上了窗口。
明天总算不用自费加班改文件。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喧闹了一些,闻祈明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消散,暴雨落了下来,被大风裹挟着砸碎在玻璃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惨叫。
鼻子里后知后觉的嗅到一股湿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击着桌面,然后又突然顿住。
他弯下腰,在桌下的柜子里找出了一把伞。
手机发出两声刺耳的震动声,他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个人微信。
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Daydream店长:江湖救急,今晚我们店的几个老板全都会来,能不能麻烦明哥提早两小时过来?可以加钱,双倍!
Daydream店长:明哥救救小弟我吧!!!/大哭
是他今晚的兼职。
闻祈明在上学的时候就靠自己挣生活费,做过不少兼职,其中包括给酒吧当驻唱。尽管后来在毕业之后他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薪资也还算可观,但有空的话他还是会见缝插针地接一些驻唱的工作,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也喜欢,而另一个原因其实比较肤浅——
他缺钱。
他看着手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很糟糕,提前两个小时意味着他今天必须准点下班,并且一下班就得赶过去,可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本来这种兼职就经常会临时调时间,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更何况自己主动提加钱的老板更是少有。
可又来了,那种若隐若现的焦躁感。
他扣了扣手机壳的边框,在心里反复计算着路上需要的时间。
Daydream店长:小弟今晚就靠你了/合十/合十/合十
虽然知道路线,但他还是打开地图软件又看了一眼出行时间,然后才开始打字。
Light:好。
他又把这周的待办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疏漏之后,又开始像强迫症一般把桌面上所有的文件都整理了一遍。
尽管下着雨,但周围的同事都开始躁动起来,尽管大家的手还是放在鼠标上,但显然心已经飞出了公司外,有的在商量一起拼车,有的在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除了有几个周末要加班的倒霉蛋还一脸生无可恋的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每个周五都是这样的场景。
像一群永远跳不出设定的npc。
李怀光装都不装了,一推桌沿,椅子往闻祈明这滑了过来,然后伸了个懒腰问道:“明哥,周末什么安排。”
闻祈明只说,“约了朋友。”
“唉,你们都精力十足,”李怀光摇摇头,“像我们这种低精力人群,周末就只想躺着,哪都不想去,但我女朋友非让我跟她一块去逛街……”
嘴上是在抱怨,但李怀光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闻祈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想起了自己空荡荡的家,嘴角往下落了落。
有些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闻祈明正打算关电脑的时候,他们科长又喊人来叫他。
旁边蓄势待发准备卡点离开的李怀光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没什么重点,来来去去一些车轱辘话,云里雾里讲了二十分钟愣是没有一点有效信息,最后绕来绕去才说让他去协助处理一下隔壁项目组的风险项。
其实就是给人擦屁股。
刚刚被强行按下的烦躁感又在喉管里翻涌。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走回工位的时候才发现放在桌面的伞已经不翼而飞。
公司的文化伞,在公司里丢了等同于找不回来了。
右手捏紧又放开,捏紧又放开。
只是一把伞而已。
他告诉自己。
他勉强挤上了电梯,在逼仄得像罐头一样的电梯里找到了一点空间能让他举着手机看。
又看了一遍时间后,他打开了打车软件。
公司离地铁站又有一段不短的路,他也不可能像落汤鸡一样上台。
只能加价了。
电梯每一层都会停一下,总有人试图挤上来,又在电梯尖锐的警报声中失望的收起自己的脚,闻祈明看着开开关关的电梯门,看着门上自己隐隐约约的倒影……
烦躁……
虽然刚刚在电梯上他有点后悔自己没选择爬楼梯下楼,但打开手机一看,又觉得自己的后悔是多余的——
网约车离他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他叹了一口气,穿过雨幕往马路边跑了几步,路边的咖啡店门口有一块可以遮雨的地方。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有点凉。
好在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咖啡店门口是一片玻璃雨棚,密集的雨点砸落在上面,发出接连不断的沉闷的声响,一时间,周围好像只剩下雨声。
仿佛全世界都在下雨。
他把额前的头发抹了上去,露出了锋利的眉眼,眼神里带着隐隐的烦躁。
虽然跑得很快,但这么大的雨,还是无可避免的淋湿了他的外套。
他把外套脱了下来,原本外套覆盖着的地方还是清爽的,但胸前的衬衣无可避免的变得潮湿。
闻祈明扯了一下原本穿得规规矩矩的衬衫,解开了几个扣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瞬间,呼吸顺畅多了。
他把早上随便装在口袋里的饰品掏出来给自己戴上——之前有个人说过,这样可以让他显得班味没那么重。
想到这,他的眼神黯了黯。
他把耳钉扣好,垂下手的时候,余光隔着玻璃瞥到了一个人影。
他顿了一下,蹙着眉头看过去。
隔着微微反光的玻璃那人面容看不真切,但乍一眼就被他一头金发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见他转过来也没有半分挪开视线的意思,仍是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审视让闻祈明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不悦,他也懒得去判断这人到底有没有恶意,直接警告地回了一眼。
那人眨了眨眼睛,好像想说什么,可这时闻祈明的口袋里突然震了几下。
他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手一边往口袋里摸,一边往路边看去……
一辆白色的车在雨中停着,打着双闪的车灯将车前的雨幕照射出一条忽明忽灭的光带。
他看了一下车牌,大跨步往车上走,不再去搭理玻璃后蠢蠢欲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