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生锈的思绪转了又转,闻祈明才终于措辞好, “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
祝颂安刚蹙起眉头想反驳他,却又听到他说:
“不是在糊弄你,因为我之前就是这样。”
祝颂安闭上了嘴,决定还是听他说完。
“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刚进公司,还没过试用期,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能不能留下来,所以我把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很累,只能告诉自己熬过了试用期就好了。”
也因此,当时应届生里有很多看不惯他的,虽然不至于刻意针对,只是见着他加班都会不痛不痒地调笑一句“你再卷都要把我们都卷死了”,因此,跟他能称得上关系好的只有大大咧咧无欲无求的李怀光,尽管李怀光也时常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他无法解释,只能装作不在意。
也许对身边的很多人来说,工作没了就没了,可以再找,可对他来说,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暂且不论房租、每个月要给家里的钱、助学贷款这些大额支出……他可能会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而且,工作确实可以再找,但找不找得到?工资能不能比现在高?试用期会不会比现在更难熬?这些都是问题。
他一无所有,也没有人能替他的选择兜底,他赌不起。
闻祈明余光瞥见自己搭在床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病态地颤抖起来,于是便用力攥成了拳头,逐渐收紧。
吐出的声音有些艰涩,但他还是接着说道:
“后来我也转正了,顺利留在了公司,以为从那之后就可以逐渐调整好心态,可后来我发现,我高估了我自己,我反而比试用期时更加焦虑,每天睁眼闭眼心里想的都是工作和钱的事……控制不住地想。
渐渐的,我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跳得很快,总是在想自己明天要做那些事,担心自己的工作有没有出纰漏,想到最后,只能从床上再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检查过无数遍的文件再检查一遍,然后才能勉强睡着觉……渐渐的,不止是心慌,我开始耳鸣、手抖、胃疼,我就开始疑神疑鬼,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就这样勉强过了小半年吧,没有好转,最后还是去检查了……”
毕竟检查的钱对当时的他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支,他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招架不住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祝颂安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心也像是被放在悬崖边上了似的,摇摇欲坠,虽然并不相似的人生经历让他对这些话无法完全做到感同身受,但——
他低头看着闻祈明:因为坐着的姿势,闻祈明只能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还含着刚刚溢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湿漉漉的,平日里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倒像是被抹了水的毛玻璃,变得明晰,不安和焦灼毫无掩饰地摊在他的眼底……
祝颂安的心抖了一下,即使知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他也维持不住刚刚平静的表象,他皱起眉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然后呢?”
“什么也没查出来,”闻祈明摇摇头,“医生最后告诉我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建议我去精神科做检查,我回去后自己查了一下症状,发现可能是焦虑症。”
祝颂安一愣。
原来从这么久之前就开始了吗?
“所以我以为这次的胃疼跟以前一样都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等药效开始发作后这些症状就会跟着消失,所以我才没跟你说,”闻祈明眨了眨眼睛,“不是故意瞒着你。”
祝颂安点点头,他现在更在意另外一件事,“那你当时……”
闻祈明一顿,目光涣散了些,像是魂飘远了。
“我没管,”他过了一会才说道,垂下眼眸,语气有些颓丧,“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不会死就行了,只是后来……”
他没把话说完,毕竟后来的事他们都知道。
他盯着自己手心交错的纹路,走了神。
是啊,刚开始他想,乱七八糟地活着就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知逐渐扭曲,渐渐地他开始想,稀里糊涂地死了也行——人的精神或许就像一座山坡,一旦土质开始疏松,只要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就会引发一场无法挽回的泥石流,把辛辛苦苦建造好的一切都冲刷成一片泥泞的烂泥沼。
祝颂安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地捏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闻祈明后脑勺上轻轻地搓了搓,闻祈明回过神来,但也没抬头。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闻祈明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或者说,我在努力不这么想。”
像是一种承诺。
祝颂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
死气沉沉的心突然跳得飞快,沉默也跟着变得漫长而难熬,闻祈明抿紧了嘴唇,犹豫地想要抬起头,可视线还没对上,就听见祝颂安笑了一声。
“嗯,”祝颂安笑眯眯地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祈明,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闻祈明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正欲抬头,没成想却被面前人捧住了脸。
“我……”
剩下的话都被错愕推回了嗓子眼,他睁大了眼睛——祝颂安突然凑近了。
还没等他纠结好应不应该躲开,额发就被强势地撩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是阳光突然钻出了云层,雾蒙蒙的情绪只能暂且退避,感官在这一瞬变得清晰了。
他感受到祝颂安的下巴蹭过了他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额间,紧随其后的,是温暖轻柔的触感——一个吻被落在了他的额头。
这个吻很短暂,短暂到分开的时候闻祈明还没反应过来,他迷茫地拿手碰了碰额头,这才意识到祝颂安做了什么。
肉眼可见的红晕从他的脖颈蔓延至耳根,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不是说好,我们……”
“怎么?不给亲吗?”祝颂安故作苦恼地垂下眼眸,“不会是嫌弃我吧?”
“不是,”闻祈明即使知道他在演也拿他没办法,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只是有点……突然,你为什么……”
“童话里不都说,亲一下就不难过了?”始作俑者看着他呆愣愣的傻样装不下去了,又开始笑,“再说了,我也没有毁约,朋友之间不可以亲吗?”
“什么叫朋友间不可以亲吗?他还这么亲过别的朋友吗???”
闻祈明想着,忍不住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眉尾都耷拉了下来。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他问不出口。
祝颂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他难得瞪大的眼睛,好笑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亲过的地方,“或者,就当我提前预支一点利息。”
可祝颂安这回没笑到最后,他刚想直起腰,闻祈明就伸手按在祝颂安后脖颈上,强迫他凑近——又是一个吻,不过,这次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嘴唇上,只是没轻没重的一撞,牙齿磕到了嘴唇,泛起了清晰的痛感。
祝颂安呼吸停滞,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但他怎么可能会任由闻祈明拿捏。
他很快反应过来,曲起一条腿,把膝盖顶在闻祈明的大腿上,两人顿时贴得更近,接着,他伸出手捏着闻祈明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闻祈明刚开始还有些腼腆,但很也不堪示弱地反攻回去——两人你来我往,倒是谁也没落下风。
还好自己占据了地理优势。
祝颂安眉心一蹙,不合时宜地想:“平时看着挺正经的,结果……这人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但现在想这种事情未免太煞风景,而且他以前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他在心里故作大方地安慰自己,但嘴上的攻势却越来越凶。
……
最后分开的时候两人活像是打了一架,祝颂安把手搭在闻祈明的肩膀上,闻祈明搂着祝颂安的腰,两人都气息不均地喘着气。
“闻祈明,没想到你比我还不正经。”祝颂安率先调整好呼吸,好整以暇地捏着闻祈明的耳垂——通红发烫,捏起来手感意外的好。
“刚开始看着像个性冷淡,原来是个假正经,这算不算诈骗?”
他嘴上说着谴责的话,嘴角却带着笑。
闻祈明由着他捏,不接话,只说,“只有你一个人能预支利息,不公平。”
“又不是我让你等……”祝颂安佯装生气地撇撇嘴,闻祈明倒像是学会了怎么示弱,生疏地用无辜的眼神看他。
祝颂安本来还想再逗两句,但看见了闻祈明嘴角的弧度之后闭上了嘴,他用手再往上提了提他的嘴角,做出一个大笑的表情。
闻祈明没动,依旧搂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祝颂安甚至能在他的眼底看见被掩藏在各种情绪之下的,难以窥见的依赖。
祝颂安的动作一顿。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都能得到,无一例外……之前,他以为闻祈明会成为唯一一个例外,可现在看来……
祝颂安眸光一沉。
但家里人教育过他,这只是他的一种思维惯性,人有自己的意志,不可能完完全全地被他掌控,是啊,是人就会有变数。
祝颂安垂眸看着闻祈明,阴暗的想法止不住地往外冒:如果闻祈明的病一辈子都不好也没关系,至少他会像这样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就像尚慕青那天说的那样,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尚慕青觉得很恐怖,可他祝颂安不觉得。
多好啊,这样他就能把闻祈明好好地保护起来,不仅别人伤害不了闻祈明,就连闻祈明自己也不能……
“咔擦——”
他听见一声尖锐金属摩擦声,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的阴暗心思被毫不留情的剪断了。
那样的闻祈明,还是闻祈明吗?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之后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他晃晃脑袋,想把脑子里的水晃出去。
“怎么了?”闻祈明疑惑地看着面前突然面色凝重地摇头晃脑的人。
“没事。”
祝颂安不想让闻祈明多问,于是用力地抱住了他。
日光从窗玻璃透进来,把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直至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