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偶尔能看见有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晃荡,但还没等他看清,倦意就反反复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浪潮中挣扎许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面前的一切虚化成一片,看不真切,他用力眨眨眼睛,面前的陈设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完完全全的中式风格,显然不是在他家里。
他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这个地方他很陌生,恰恰相反,他太熟悉了,毕竟有十好几年的人生都在这间屋子里渡过——这里是祝家的老宅。
“我是怎么回来的?”他想,他只记得自己在晕过去之前给周云淮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之后的事,他就想不起来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视觉变得清晰后,听觉也渐渐回归,他听见了细碎的声响。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屋外如薄纱般细密的雨,潮湿的泥土气味钻进他的鼻腔里,灵魂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下雨了?
他起身下床,灼热的大脑阵阵眩晕,四肢泛起的无力感提醒着他自己自己现在还是个病人。
但他不在意。
他走到连廊,眼前白墙黛瓦,青翠的树木种在这处小院里,郁郁葱葱的叶子被雨水拍打得不停摇曳,石板路也被雨水一点点打湿……目之所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屋檐上挂着成串的水珠,正一颗颗地往下掉,祝颂安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水珠落在他手里,是冰冷的,就像天地的眼泪。
一阵风吹过,雨丝随风而动,他顿时觉得脸上一凉,连带着混沌的精神都清醒了不少。
“小安!”
有人在喊他。
祝颂安转头去看。
徐玉英走到半路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外孙正衣着单薄地站在外面,优雅的步伐罕见地染上了几分着急,她快步走到祝颂安面前,伸手拍拍他身上的潮气后就赶紧拉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一边走不禁一边念叨:“你这孩子,生病了还敢穿得这么单薄出来外面吹风,长这么大了,还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引着祝颂安在床边坐下,又赶紧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
刚见面就被一顿训,祝颂安现在才找到话口喊人:“外婆。”
一说话,声音阴暗嘶哑得祝颂安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提面前这个疼爱孙子的老人,徐玉英这张和祝云岚相似的脸上不禁露出心疼的神色。
她捧着祝颂安的脸仔细地瞧:“看你这小脸,青青白白的。”
“外婆……”祝颂安无奈,“我就生了点小病。”
徐玉英眉头一蹙,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管家赶紧说道:“小少爷一直睡着不知道,您已经烧了快两天,一直到了今早体温才勉强降下来,把老爷和老夫人担心坏了。”
原来已经过了两天吗?
祝颂安一愣。
不过他从小就是这个体质,平时活蹦乱跳的,很少生病,可一生起病来总比别人病多个好些天。
祝颂安乖乖认错,“对不起,让外婆担心了。”
徐玉英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也知道孙子现在还生着病,自己不应该太过唠叨,于是又把嘴边的那些话咽下,招招手,跟在后面的阿姨走上前来,把床桌推好,然后把粥和小菜放在祝颂安面前。
“医生说你现在最好吃点清淡的,你先吃,吃完再教育你。”徐玉英没好气地道。
祝颂安乖巧点头。
虽然刚生完病没什么胃口,但毕竟好几天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而且这几道小菜很开胃,祝颂安很快就吃完了。
徐玉英见着他胃口挺好,眉尾眼梢终于染上了几分笑意,她示意让人把东西撤下去。
“我是怎么回来的?”祝颂安这才想起来问。
“你连你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了?”徐玉英叹气,但毕竟是自己疼爱的小孙子,所以只是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那天打电话给管家让他去接你,我正好也要出门,就跟他一块去了。”
说起那天,徐玉英至今还觉得心有余悸。
她那天跟管家赶到祝颂安说的地方,一停车就看见他车停在路边,两人正奇怪祝颂安明明开了车出门怎么还要人来接。
“可能是小少爷的车坏了,我去看看。”管家说道。
徐玉英点点头,管家便下车去,她刚想闭目养神一阵,就听见管家难得惊慌的声音。
“小少爷?”
她顿时心头一跳,赶紧下车,一看差点心脏骤停——祝颂安人趴在方向盘上,双手垂着,怎么叫都不应声。
说到这,徐玉英拍拍胸口才接着道:“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还好你还记得把车窗打开,我一摸,你浑身烧得滚烫,就赶紧把你带回来了……”
祝颂安这一听明白了,他那天本来是想打给周云淮的,但晕晕乎乎按错打给了家里的管家,不过,这话说出口肯定会被老太太一阵教育,祝颂安还是决定乖乖闭嘴。
“发烧自己都不知道,还在外面乱跑,而且那地方那么偏,你跑那去干什么?”
“去……”
祝颂安说到一半卡了壳,被自己刻意回避的记忆又被这一问勾起,原本平静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语气也跟着低落下去:“没干什么,送人回家。”
徐玉英注意到了自家孙子刻意回避了像“朋友”一类的能指代关系的词语,而且表情看上去也不对劲。
她眉头一蹙,想:“像要哭出来似的……不会是被人欺负了吧?”
“怎么了小安?”徐玉英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自从祝颂安长大之后,她几乎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祝颂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应该怎么说呢?
说自己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刚想告白,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迫不及待地堵回去,难过得大半夜坐在湖边吹风,把自己冻得头昏脑涨,结果第二天还上赶着送人回家,最后还巴巴地问他,“我们还算朋友对吧?”
太丢人了。
如果可以的话,祝颂安真想回到那天晚上,管他闻祈明打车回去还是走回去,直接自己开着车走,然后从此一刀两断?一拍两散?一别两宽……反正一什么都行,就是别再见面了。
而且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贴上去,闻祈明一给他点好脸色他就沾沾自喜……这算什么?舔狗吗?
之前晕过去之前还在想,还好自己是生病了,不是因为闻祈明才这么难受,可现在高热已经退去,事实证明,他祝颂安就是这么矫情。
祝颂安在心里把自己好一顿冷嘲热讽,顿时感觉自己的心现在硬得像石头,即使闻祈明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含情脉脉地跟说他已经回心转意,他也不会多给他半分眼神……嗯,应该吧?
祝颂安越想越郁闷,病还没好透,浑身都觉得难受,他顺势一躺,把被子往头上一盖,隔绝了徐玉英探究的目光。
“外婆,我头好晕,想再躺会。”
徐玉英虽然想知道祝颂安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听了他的话也歇了追问的心思,毕竟身体为重,“那你再睡一会,外婆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刚想出门,就听见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外婆,你没跟我妈说吧?”
“说什么呢,”徐玉英嗔怪地应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跟你妈妈说的?算算时间她的飞机也快落地了。”
还没等祝颂安发出哀叹,徐玉英就补充道:“你外公和你舅舅来看你的时候你都没醒,正好,等他们开完会回来我们一家子吃个晚饭。”
得,人这么齐,真成批斗大会了。
祝颂安彻底没力气吱声了。
明明已经睡了很久,可一闭上眼睛还是困倦得不行,身体四处都在发热,又隐隐觉得发冷,意识被蒸腾着,浑浑噩噩地走远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店,而这次闻祈明不再是站在店门外,而是走进了店里躲雨,他看见自己饶有兴趣地盯着闻祈明上下扫视,然后起身坐到了闻祈明对面。
“加个微信?”那个自己微仰着下巴看着对面的闻祈明,眼里的惊艳和打量不加掩饰,也不觉得需要掩饰。
对面的闻祈明自然是毫无悬念地拒绝了,梦里的自己看着他干脆离开的背影,不爽地啧了一声。
不过出乎祝颂安意料的是,梦里的他们和现实不同,没有那么多巧合,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所以即使自己再忿忿,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渐渐把这个人抛之脑后。
是啊,那时候的自己连闻祈明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非说喜欢的话,那喜欢的不过是一副好皮囊……充其量就是空虚男青年遇见了看得顺眼的对象,搭个讪而已。
搭讪,成功了就笑笑,失败了,不爽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是看着他在舞台上被众人簇拥的时候?
是在昏黄路灯下看着他的眉眼染上脆弱的时候?
是在福利院里见他耐心地跟甄小小说话的时候?
还是在车里看他看着自己,一脸委屈的时候?
亦或是在工作室里他一脸认真地安慰自己的时候?
……
这些事情,明明在他冗杂的记忆里都不过是一块块小碎片,可祝颂安现在想起,才发现它们是那么的清晰,宛若昨日。
那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祝颂安想到这,面前一下冒出了很多画面?有闻祈明被他撩拨得通红的耳朵根,有他眼下一颗小小的眼尾痣,有他湿漉漉的脆弱眉眼……
还有很多肉眼无法看见,但心能感受到的。
比如他的真诚,又比如他冷硬外表下柔软的内里……
他越想,心跳声就愈发震耳,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觉得越绝望。
在他看来,如果是两厢情愿,那闻祈明没有推开他的理由,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闻祈明不喜欢他。
而之前那些人后的亲昵、隐约的暧昧,似乎全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祝颂安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画面,另一个时空里的闻祈明和祝颂安的人生还在继续,一上一下地在他面前播放,明明离得那么近,可偏偏就像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理智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藏起来,迟来的怒火骤然失去了压制,触底反弹下瞬间掌控了大脑。
“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我很差吗?”
祝颂安随后抄起手边的东西愤然向眼前的画面砸过去,蜘蛛网状的裂痕蔓延而开,然后骤然崩裂,面前的一切在他面前化作一块块碎片,可没等祝颂安松一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是闻祈明。
他愣愣地闻祈明向他走来,一张曾经惊艳过他的脸冷的像结了一层霜,就像他那晚在星空下看到的那般。
他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愤怒的血液冷却下来,一阵凉意从脚底板升起,祝颂安看着他,心里泛起针扎般疼痛。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冷漠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