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福利院临近郊区,是用废弃小学改造的,外观上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砖红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倒呈现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祝颂安事先在公众号做了参观登记,很顺利地就放行了。
操场上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带着孩子们玩游戏,其中一个女生刚好看见了他,连忙迎了上来,“简先生是吗?你好……”
因为祝云岚事先叮嘱过让他不要暴露身份,所以他把简元明的信息填上去了——吴静和简家没什么交集。
那个女生在离他身前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祝颂安以为她是在纠结他听不听得懂中文,只好先出声,“你好?”
他每次回国都觉得这边的人还是太礼貌了,要是在A国,就算你一看就是亚裔人家也只会跟你趾高气昂地说英文,才不管你听不听得懂。
不过,这个女生没什么反应,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梦游一样喃喃道:“我去,长成这样……”
她看见祝颂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才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怎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欲哭无泪,尴尬得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事,你慢慢说。”祝颂安笑了。
祝颂安笑的这一下,看得她更是大脑缺氧,恨不得掏出手机拍两张照片回家画一百张图——她是一个全职画手,只是没事的时候会过来这边做志愿者。
多么完美的一张脸啊,我画都画不出这样的,她想。
她清清嗓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中文真好。”
她看得出来面前人没戴美瞳,应该是天生的。
“我是混血,也在这边读过几年书。”祝颂安解释道。
原来如此。
她深呼吸,终于勉强把自己的颜狗本性压制了下去,“你好,我叫周欣竹,是这里的义工。”
“你好。”祝颂安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我本职工作是个画手,对长相比较敏感,刚刚没冒犯到您吧。”周竹欣用手指挠挠脸,又说道。
“没事,”祝颂安的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习惯了。”
“帅哥的烦恼是吗?”听他这么一说,周欣竹心里也没那么尴尬了,“听静姨说,你的来访登记表上面写的是捐赠考察的对吗?既然如此,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早上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周竹欣本来还兴致缺缺,还以为又是那种来做作秀一样地参观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虚伪一笑说回去考虑一下,之后无论发多少消息都会石沉大海的那种大腹便便的中年老男人,没成想来了这么一个混血大美人。
这是我行善积德后应得的,周竹欣在心里流下了两条感动的宽面条泪,没注意到自己提到静姨时,祝颂安脸上闪过的异样。
“静姨是?”祝颂安状若无意地打听道。
“就是这件福利院的院长,吴静,她是我同学的妈妈,所以我听说她开了这件福利院之后就经常过来帮忙。”周竹欣说到这,睫毛微微颤了颤,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接着说道,“我很了解这间福利院,静姨她现在有点事,我先带你去参观,待会参观完之后我再带你去找她。”
祝颂安应了声好。
这个福利院虽然外观有些老旧,但里面显然是翻新过的,干净漂亮,配色也充满了童趣和活力,可见布置它的人十分用心。教室、图书室、玩具室、医务室、然后是孩子们的宿舍……祝颂安跟着周欣竹参观了一圈,发现只要是福利院能用的上的设施这里都一应俱全。
“健康的孩子一般被送过来没多久很快就会被领养走,剩下的的孩子要不就是有一些先天缺陷,要不就是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其实也能理解啦,大家都想要健康又容易养熟的孩子。”虽然这么说,但周欣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福利院的经济状况怎么样?”祝颂安问道。
“不怎么样,先不说基本运转所需要的资金了,之前就有好几个孩子需要长期的医疗照顾,这几年陆陆续续又收容了一些有先天疾病的小孩,所以在医疗方面的支出很大,”周欣竹没什么心眼,一听到资金这两个字整个人都蔫吧了,面上愁云一片,“虽然还是有一些基金会和好心人会给我们提供帮助,但账面上仍然是入不敷出,静姨为了这事愁了很久了。”
“好了,这里就是院长办公室,”周竹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静姨,简先生我给你带过来了。”
也没等里面应声,周竹欣就大大咧咧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让他进去,“那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祝颂安进了办公室,吴静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了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可以先坐下。
祝颂安走近了几步,只言片语传进他的耳朵里——似乎是在聊捐款的事。
他环顾四周:相比于福利院其他地方的丰富色彩,院长办公室则显得过于朴素——墙上简单地刷了白漆,室内只放着基本的用具,办公桌、书柜、茶几和一张沙发,这些家具上有明显的翻新痕迹,看风格更像是从之前学校办公室里回收的。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祝颂安以为是福利院的照片便走近去看,结果发现是吴静的旧照,有一些似乎是她和旧友的合照,不出意外地他在上面看到了祝云岚。
而最中间的照片是年轻的吴静和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是在游乐园里拍的,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城堡,小女孩抱着一个紫色兔子笑得灿烂,而吴静弯腰搂着她,目光很温柔,是他在其他照片上看不见的温柔。
不出意外,这就是吴静和女儿的照片。
祝颂安又退后一步去看这面小型的照片墙,发现这些照片看起来都有点年头了,近几年的照片似乎都没有,就好像……她只觉得她二三十岁那段日子值得纪念,从那之后的人生,都乏善可陈。
祝颂安又仔细去看那个小女孩的模样,记忆里那道模糊的剪影也像被拂去了尘埃,一点点地变得清晰了。
“这是我和我的女儿。”
一道沉稳的女声突然响起,祝颂安扭过头去看,发现在他出神的时候,吴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吴院长。”祝颂安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一进门看到有很多照片就想过来看看。”
吴静和祝云岚年纪相仿,但跟公众号上的照片上一样,她现在看上去比祝云岚年纪大了一些,但精神面貌却比昨晚他看的那些照片里的她好上不少,这让祝颂安稍微地放下心来。
吴静看着他,也怔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惊艳,她稍微凑近了,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似乎是想从他的长相上看出什么。
祝颂安果断出声打断了她,“吴院长,我刚刚在你们这参观了一下,感觉还不错,你们这的孩子看上去过得都挺好。”
“感谢肯定,我们福利院现在收容了大概七十多个孩子,其中一半以上的孩子是身体有缺陷或者有先天疾病的……”
吴静大概介绍了一下院里的情况后,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看了自己的旧照有些伤怀,还是因为面前这张微妙的有点肖似故人的脸让她久违地有了一点倾诉的欲望,她顿了一下,又说道,“说来惭愧,我来这其实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女儿,就是你刚刚在照片里看到的,她十岁那年被查出来得了白血病,我带她去了很多医院,好不容易治愈了,我们都很高兴……”
她笑了一下,但这抹笑意转瞬即逝。
“可是才过了两年,又复发了,复发后的病程发展得太快,她也没有坚持多久……”
昨晚祝云岚并没有告诉他那么多细节,所以当祝颂安听到复发这两个字,搭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就攥紧了。
明明已经看到了曙光,却又被突然推入黑暗的地狱,这种巨大的恐怖的落差,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祝颂安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算一下时间,她女儿已经走了快十年,即使她在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情绪,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在访客前失了体面,可祝颂安发现她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眶的红意仍然克制不住地浮起,红血丝也不受控制、张牙舞爪地攀上她的眼白,干燥起皮的嘴唇也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祝颂安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没有人能够切身体会她的痛苦,因此,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女儿的离去是她人生中的雨季,那对她来说,这个雨季非常漫长……漫长到,她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穿过这场风雨。
吴静没有注意到祝颂安神色的变化——她本就不擅长倾诉,所以一直微垂着眼眸。
“她走之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的,连以前要好的朋友们都不敢联系,怕让他们看到我颓废的样子,”吴静扯了一下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般的苦笑,又继续说道,“直到我开始在福利院帮忙,我在这里每天忙忙碌碌,看着这里的这些孩子一点一点的长大,精神才好了不少,后来,老院长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继续操持,于是我就顶下了这家福利院,一直到现在,也有大概五六年了……所以这家福利院算是一个我的精神慰藉。”
“我会把收到的每一分善款都投入到福利院的运营之中,尽我所能让生病的孩子恢复健康,让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接受教育,快快乐乐地长大,虽然我知道语言很苍白,但我还是恳求你相信我。”说到这,吴静终于抬眼注视着祝颂安,她眼神里的坚定终于让祝颂安看见了几分她年轻时的样子。
祝颂安走个过场看了一下吴静提供的财务报表之后很快就跟她商讨好了大致的捐款事宜。
吴静看起来很高兴,在祝颂安表明了去意之后坚持想送送他,却被祝颂安拒绝了,正好吴静的手机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于是她也只好作罢。
祝颂安走出了办公室后,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地消散了,他的心却像被人轻轻攥住,不至于喘不过气,却沉闷得难受。
他一边走着,一边低着头给祝云岚编辑着消息,突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童声:
“哥哥走路不看路。”
祝颂安抬头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十岁出头的模样,扎着双马尾,正抬着头插着腰,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谴责。
被一个小孩子教育,祝颂安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悦,他把编辑好的信息发出去后就收起了手机,蹲下身和她平视,认真地说:“对不起,谢谢你提醒。”
小姑娘像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的道谢,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你跟那些大人不一样诶。”小姑娘说。
“有什么不一样?”祝颂安问。
“福利院里有时候会有一些大人来参观,他们有时候会翻我的课本,有时候会踢到我的玩具,有时候会大声说话打扰我看书,但他们从来不会跟我道歉,院长妈妈说很多大人都爱面子,我问她面子是什么,她跟我说长大就懂了,对了,哥哥你知道什么是面子吗?”
祝颂安故作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面子啊……哥哥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了。”
“没有用大人为什么还要爱它呢,算啦,”小姑娘摆摆手,表示不想再深究这个问题,“哥哥你真好,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我叫甄小小。”
“可以啊,我叫祝颂安。”祝颂安笑着说。
“颂安哥哥,”甄小小笑着叫了一声,然后向祝颂安走了几步,“那我们握个手吧。”
祝颂安这才发现甄小小走路一瘸一拐的,大概是腿有点问题。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甄小小的腿,又在甄小小注意到之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这也是院长妈妈教你的吗?交朋友要握手。”祝颂安随口问道。
甄小小却摇了摇头,“是祈明哥哥教我的,他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祝颂安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祈明哥哥?”
这个名字应该没有那么常见……不会真这么巧吧?
甄小小点了点头,“对啊,他每周这个时间都会过来,我正要去门口等他呢……祈明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上扬,惊喜的情绪洋溢其中,祝颂安顺着甄小小的视线扭过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算不上熟悉,但也绝不陌生。
祝颂安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但最后只剩下一个疑问:
这到底算是正缘还是孽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