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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争吵

予我明月 一抹甜茶 3887 2026-07-04 07:23:30

医生简单地给闻祈明做了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接着询问道:“落水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方便描述一下吗?”

闻祈明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没说话,眼神不自然地往祝颂安那瞧了一眼。

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沉吟了一会,“这样吧,为了减少干扰,家属先去门口稍等一下。”

祝颂安只好点头,走出了门,但还是放不下心,便走到窗户边,透过没拉严实的百叶窗缝隙往里看——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闻祈明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神色冷静到甚至有些漠然,完全不像是一个昏迷了近一周刚醒的人。

祝颂安搭在窗沿的手指烦躁地敲了敲,刚看见闻祈明醒时的兴奋感已经逐渐沉寂下去,随即升起的,是隐隐的不安。

医生的问话左右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几人就离开了病房,祝颂安见状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怎么样医生?”

“到我办公室来吧。”

……

“目前来看,病人意识已经清醒,只是反应稍显迟缓,具体是生理上的问题还是心理上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明天我们会再给患者安排一次全身体检……除此之外,你们家属还需要密切注意他有没有出现哪些行为和认知方面的异常,毕竟长时间的缺氧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大脑损伤。”

说话间医生已经把病历写好,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一停,耳边顿时安静下来,惨白的办公室混杂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空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凝滞,让人透不过气。

“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心理上的,”医生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眉心皱着,“他太平静了。”

果然。

祝颂安心里一沉。

“正常人从鬼门关里逃过一劫,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惊魂未定的情绪,即使是自杀的患者也不例外,类似的病例我们科室接收过不少,他们通常在清醒之后会表现出后怕、懊悔、自责的情绪,但闻先生他不同,在他身上我看不到这些情绪,也有可能是他善于掩饰,”医生边观察着祝颂安的反应边说道,“我问他落水相关的事情,他也能很冷静地回答出来,回答也非常客观,比如我问他落水的原因,他的说法是心情不好,酒精放大了他的负面情绪,这才导致他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做了糊涂事……他这样的陈述方式,就好像……就好像什么呢……”

医生拧着眉沉思了一会,最后猛地抬头,用笔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两声脆响,声音不大,却把祝颂安敲得呼吸一滞。

“对,他那种状态就像……是从旁观者的视角在分析自己落水的过程。”

祝颂安抿紧了嘴唇,然后才问道:“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像往常一样就行,不然恐怕会起到反作用……心理问题并不是我专攻的方向,所以,我们这边建议是让我们医院精神科的同事来会诊。”

“好,就听医生你的,”祝颂安很配合,“麻烦了。”

祝颂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被涂抹满天,他站在走廊的床边看了一会——真奇怪啊,明明是个大晴天,可入了夜,却又不知是哪飘来的云彩把月亮挡得朦胧。

他收回视线,转身推开病房门。

“闻先生,喝杯水吧。”

他停下脚步,见护工把水杯递到闻祈明手边,但闻祈明却没立马做出反应,而是先转动眼睛,看向那杯水后才慢慢地伸出手,接过。

病房里的两人都没注意到他,于是他观察了好一阵后才往前走。

护工见他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面色担忧地小声说道:“闻先生他似乎……”

“我看见了,没事。”

祝颂安示意他不要在闻祈明面前说,护工会意地闭上了嘴。

闻祈明这时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会,最后倒是祝颂安先错开了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担忧先压下,再抬头时祝颂安嘴角又重新噙着一抹笑,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他走到病床边坐下,“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嗯……”闻祈明点点头,“医生跟我说了。”

他顿了一会,才又说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祝颂安嘴角的弧度落了落,“说过了,不用跟我那么客气。”

“应该的,是你救了我,对吧?”闻祈明说着,像是终于缓过劲来,语速逐渐回复了正常,“你那时候是不是在桥上喊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是幻觉?”祝颂安笑了,打趣道,“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幻觉?不会是经常在梦里梦见我吧。”

本就是为了活跃气氛开的玩笑,见闻祈明听完之后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感觉有些自讨没趣,刚想转移话题,就听闻祈明突然问道:

“你是不是受伤了?”

这个问题打了祝颂安一个措手不及,“你怎么……是谁跟你说的?”

他看向护工,护工赶紧连连摆手以示清白。

“不是他,是我听见了你和家里人打电话的声音,”

“你那时候醒了?”祝颂安错愕,开始担心今天那些话闻祈明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闻祈明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清醒之际听到的那些不全是梦,他掀开腿上搭着的被子就想下床,祝颂安生怕他扯到输液管,连忙去扶他,但他的手抓了个空——闻祈明一抬手错开了。

祝颂安的手指在空气中蜷了蜷,然后才收了回来,“你别动。”

他沉下脸看着闻祈明,闻祈明果然停住了动作,但依旧执着地问道:

“伤在哪了?”

祝颂安本想糊弄过去,但闻祈明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看,像是不给他看他就不会善罢甘休一样,祝颂安没法,只好把右腿的裤腿撩了起来,“就这一块。”

闻祈明一只手撑着床低下头去看。

祝颂安并没有说谎,确实是皮外伤,只是面积有些大,半个膝盖都是血痂,附近的皮肤泛着紫红色,一看就撞得不轻……大概因为是混血的原因,祝颂安的皮肤很白,特别是腿上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也因此,这样的伤落在他的腿上显得格外刺眼。

“都是因为我……”这样的想法无法遏制地从他的心底用力地破开血肉钻出来,引发一阵尖锐的刺痛。

闻祈明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嘴唇也被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说了,没什么大事,只是上岸的时候脚滑磕了一下,”当事人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以前学格斗的时候受过的伤比这多多了,诶说到脚滑,我有段时间很喜欢玩攀岩,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学人家搞无防护,结果脚一滑摔折了一条胳膊,我家里人就勒令我不准再攀岩了……”

祝颂安说着,还卷起袖子给他看了当时打钢钉留下的伤疤,淡淡的一条,语气倒不像是后怕——闻祈明甚至听出了一点遗憾的意味。

他心里明白祝颂安说这些是想证明这点伤确实只是小伤,想让他放宽心,可他听着却忍不住想象当时的画面,蹙起眉头。

“你家里人是对的,安全更重要,你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

说到一半,他看见祝颂安的嘴角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噤了声之后他才意识到,在祝颂安眼里,自己应该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了。

他扭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也不喝,只是盯着杯子里荡起的水波。

可他的回避显然激怒了祝颂安,祝颂安突然嗤笑了一声,直接把话摊开了:“你难道不觉得……由你来跟我说这句话,有点讽刺吗?闻祈明,你告诉我,你那天是不是……”

“我那天,只是喝多了。”闻祈明打断了他,再抬头,脸上又是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平静,像是在他脸上烙的一层面具,“人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吗?只是恰好被酒精放大了。”

他轻描淡写,就像只是把祝颂安刚刚那夹枪带棒的话当成普通的调侃,“放心吧,以后不会跑那喝酒了。”

祝颂安定定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把用来应付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又拿出来应付自己,妄想能用这一句话就把自己连日来的担忧和恐惧都轻飘飘的揭过……祝颂安一时间又有些分不清自己在闻祈明心里的位置了。

“闻祈明……”祝颂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浑身上下不多的耐心已经几乎全都花在了闻祈明身上,他突然觉得疲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我有意思吗?”

“是,我不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可你呢?好,就当事实是你说的那样,你没打算寻死,那只是一个突发事件,你不过只是辞了工作,退了房,给福利院捐了一大笔物资,”祝颂安冷笑一声,“哦,你还把那块玉送给了我,还让我随意处置,我看在你心里,能被随意处置的不是那块玉,而是我吧?”

他在自己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住了嘴……即使先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心里依旧充斥着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的无力。

……

祝颂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显得他眼下的青色更甚,落在闻祈明的眼睛里,就像刚刚那结痂的伤口一样刺眼。

闻祈明的瞳孔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想要开口,可最后嘴唇却越抿越紧——有些话在心里压抑久了,就像是程序员常说的“屎山代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贸然把它们拽出来,会不会让他的程序全然崩溃。

“你不应该救我的。”

他最后只吐出了这句,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祝颂安想听的。

为了我在这样的人差点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值得吗?

如果在此之前,闻祈明心底还存着几分想要和祝颂安敞开心扉的冲动,那经历过这件事之后,他就在心里挖了个深坑,把那些冲动全都扔下去,填上土,再把上面的土夯实了夯平了,自欺欺人地假装那些念头从未存在过。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来,“以我们的关系,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祝颂安的脸上。

“没权利决定你的生死,好。”

祝颂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突然绷直的腿弯一推,摩擦过地面发出了一阵尖锐突兀的响声,像刀一样,扎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把一旁的护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祝颂安想,闻祈明这个人或许天生就是来克他的,时不时就给他泼上一盆冷水,甚至一盆更比一盆冷,能直接把他冻得通体发寒,还偏生让他割舍不下。

他想着,语气也冷了下来:“是,因为掉水里的人是你我才会那么着急地跳下去,但不过就是犹豫时间长短的问题,就算掉下去的是陌生人,甚至是什么小猫小狗我也一样会救……我可不是什么冷心冷面,见死不救的人。”

冷心冷面这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纵使是任何一个人来了都会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更何况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祝颂安说完,看着闻祈明苍白的脸色,又有些懊悔。

毕竟再怎么说,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从生理上看还是心理上看,都是一个病人。

“这不是又重蹈覆辙了吗?”祝颂安在心里反思着自己,胸口团着的火也渐渐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那什么……我……”

“我知道了。”闻祈明突然回答道。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祝颂安心里想着,但被闻祈明这么一堵,祝颂安酝酿好的道歉又说不出口了,心被吊起来往外扯,却不巧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堵得他发慌。

祝颂安待不下去了,语速飞快地叮嘱道:“医生给你安排了全身体检和精……心理咨询,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跟护工说,上次你住院也是他照顾你,你应该也不陌生了,还有,你的手机应该是被泡坏了,我让人重新买了一个,就放在床头柜里,”

祝颂安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闻祈明的表情,发现除了听到“心理咨询”这四个字闻祈明的眉毛很明显地动了一下之外,就再无半分异常,连抵触的情绪都几不可查。

可他越是平静,祝颂安心里就越没底,他离开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祈明已经躺回床上,并没有去拿他的新手机,似乎对自己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半分兴趣,只是侧头看着茶几。

大概只是给自己的目光找一个落点,毕竟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束有些无精打采的花。

祝颂安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的落锁声响起,闻祈明神经质一般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护工走过来替他把被子盖好,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祝先生一直很担心你。”

……

“我知道的。”他说。

正是因为我知道,才更要这么做……

他掩在被子下的拳头越握越紧,直到手心的处传来的刺痛勉强能和心里的痛感抗衡,他才像是累极一般,闭上了眼睛。

作者感言

一抹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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