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吴院长的电话后，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福利院帮忙了。
“祈明啊，你还记得林教授吗？”吴静高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她要领养小小了。”
“这几天流程就能走完，我以为你最近忙，所以想着等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跟你说。。”
“你说小小吗？对她同意了，她最近跟林教授相处得挺愉快的，家庭评估也做过了，小小去了他们家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
确实是这样，况且甄小小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自己也应该替她高兴。
收养证下来那天闻祈明去了。
他拉着甄小小的手站在一旁——出门前，他怕院长他们看了担心，便把夹板取下来了，复查的日子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去。
他看着那本红棕色的本子，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伤感，可心里像卸下了重担一样一阵松快。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难道他在潜意识里把甄小小当做了自己的负担吗？
院里给甄小小办了欢送会，小孩子们有自己的话要说，闻祈明便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人或是欢笑或是伤感，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只有他坐在其中却显得格格不入，情绪像是隔了层玻璃，看得见却感受不到，只是看见哇哇大哭的孩子时就拍拍他们的肩膀寄予他们浮于表面的安慰。
“祈明哥哥，可以请漂亮哥哥也来吗？”甄小小突然凑到他旁边说道。
“是啊，祈明你没跟他说吗？”吴静也说道，“我看他挺喜欢小小的，你要是跟他说他肯定愿意来的。”
“他家离这里挺远，而且没提前约就让他马上过来也不太合适。”闻祈明沉默了一会说道。
林月清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放在心上。
甄小小听了他的话，明显失落下去，闻祈明看着她耷拉的嘴角，还是道：“放心，走之前你们会见到的。”
她这才高兴了，欢呼一声，又扎进孩子堆里去了。
……
虽然跟甄小小保证时信誓旦旦，但祝颂安愿不愿意搭理他还是个未知数，特别是被他推荐去Daydream唱歌的朋友也给他递回了消息后：
【听说你那暗恋对象前段时间病了好几天。】
【噢，我还听说他病好后来店里，听说你走了可生气了，把店长吓得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啊明哥，我看他分明很在意你啊，你们城里人管这叫单相思？】
收到消息那天，他盯着“病了好几天”这几个字好半晌，然后才回过神来，跟她道了谢。
可眼见着离甄小小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给祝颂安发去了消息，好在，祝颂安没有把他拉黑。
他每隔一会就会看一眼手机，频繁到坐在隔壁的同事都揶揄地问他是不是有情况，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到了半夜依旧没有回应。
他想，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看漏了绿框面前的红色感叹号。
可是没有。
祝颂安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回他的消息。
他果然还是生自己的气。
“可要是因为我的原因让小小没办法见到颂安的话……
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要不要直接带着甄小小去祝颂安家楼下堵人，看在甄小小的面子上，祝颂安想必不会叫保安把他们赶走，可这样做祝颂安肯定会更讨厌他……不对，他本来就该让祝颂安讨厌他才对。
闻祈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冷得都是僵的，他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窗外渗进来，胃里火烧火燎地疼着，控诉着他对自己的虐待。
他动了动因为坐久而僵硬的腿，站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不料踩到了地上的瓶子，他重心一晃，刚拆了夹板的手磕到了旁边的柜子上，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声响，一股尖锐的痛感从骨头深处猛地扎进了大脑皮层，他跪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受伤的手臂。
不会又骨裂了吧，他想，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似乎没有上回受伤时那么疼。
那应该没事。
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下了论断，松开手，却发现掌心有股潮意，想是刚刚用力过猛，陈横在手臂上的伤口受到挤压崩开了，隐约的铁锈味和酒气弥漫在一起，是一股颓丧的气息。
他借着幽微的光亮，打量着室内——地上或堆或散摆扔了很多酒瓶，自己刚刚又撞倒了柜子，上面也有不少东西摔在地上，零零碎碎的，闪着冷光。
他就近打开了床头灯，借着微弱的光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冰冷而锋利的触感在他的指尖转瞬即逝，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看见指尖冒出来的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似乎摔碎了一个杯子。”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片狼藉。
他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突然觉得焦躁，他直接找了个箱子，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扫进了纸箱里，这才觉得胸腔里被堵住的地方稍微松快了些。
“叮——”
一声突兀的消息提示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他却像是猛地回神般打了个激灵，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但他还是从地板上捡起了发着亮光的手机。
在看清通知栏的那一刻，他心里难得的泛起惊喜——祝颂安回复他了，虽然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行。】
“咳。”
闻祈明原本在低着头听甄小小说话，听到这一声才发现祝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或者说，他其实是故意不往入口的方向看的，他怕在祝颂安面前维持不住自己粉饰的体面。
出门前，他还特地在衣柜里找出之前买大了的外套，袖子有些长，却正好可以掩住他手上那些斑驳的痕迹，而且天气转凉，多穿个外套也不太突兀。
不过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祝颂安的眼神只是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后就去看甄小小，仿佛他对祝颂安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明明就是自己亲手把祝颂安推开的，明明这也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可他却觉得祝颂安那个冷漠的眼神像是冰锥，在扫过他的一瞬间，在他的心上划过一道长长的伤口，留下了染着血色的冰碴。
他呆呆地看着祝颂安吝啬露给他的侧脸——面色确实是不好，如果自己那晚没有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么冷的夜里，祝颂安肯定就不会生病了。
他忍不住试着跟祝颂安说话，祝颂安会点头回应，但却十分冷淡。
他在做什么。
他又突然回过神来。
祝颂安最好讨厌他，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愧疚更少一点。
反正闻祈明你就是个这么自私的人。
可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祝颂安却突然看向了他。
“你……没睡好？”
闻祈明听见他问道。
他心头一紧，蜷起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抓住自己的袖口，但随即，却又生起了几分高兴的情绪。
“颂安他……还在意我。”
他想着，但嘴上却说工作太忙没休息好，想以此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可祝颂安却显然对他的理由不太满意，神色变换一阵之后蹙起了眉，冷笑一声道：“犯得着为那几个钱卖命吗？噢……应该不是为了钱，不然就不会连我的场子也不敢来。”
闻祈明眨眨眼睛，没吭声。
“去Daydream唱一个小时应该能抵得上你几天的工资吧，怎么，怕我对你死缠烂打，所以宁可去给别人当牛做马？”
祝颂安微微仰着下巴看他，眼神很冷，闻祈明站在祝颂安的面前，却觉得自己的四肢好像被冻成了冰，麻木僵硬，动弹不得。
对，这幅姿态更适合他，而不是那晚仰头看着他双眼含泪的样子。
闻祈明想着，垂下眼眸，刚刚扬起的嘴角僵住，他硬下心，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个模糊的应答落在“心照不宣”的人的耳朵里必然会被解读成一种变相的肯定，他看着对面人渐渐垮下来的肩膀和轻颤的眼睫毛……他知道，他又让祝颂安难过了。
他又看了一眼甄小小，好在她也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异样。
他握紧了拳头，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克制住在心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指尖处似乎在冒出一股湿意，发冷的，些许刺痛感弥漫在手心，他本以为是汗珠，但随着那股湿意逐渐明显，他终于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
是血。
昨晚那通胡乱收拾他的掌心多了几处血痕，指甲似乎扎进了昨晚的伤处里，可身边还站着祝颂安和甄小小，他肯定不能让他们发现。
虽然不知道祝颂安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担心他，但至少，不能吓到甄小小，她本来就因为要去一个新环境而不安着。
他不动声色地抓着袖口把血吸干净……他再一次庆幸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几人间的气氛直到林月清办完值机回来才勉强缓和了些。
可这也意味着，离别的时刻终于是到了。
“有空来燕京玩。”
林月清也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舍。
闻祈明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在天佑第一次遇见林月清的时候，她就说过，自己和她的儿子长得很像。
真好啊，能有这么记挂着自己的家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在刚刚已经经历过一阵暗潮翻涌，当他真看见甄小小走向安检口的那一刻，心里却很是平静。
“祈明哥哥、颂安哥哥……你们会来看我吗？”甄小小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问道。
“当然会了。”他听见旁边的祝颂安带着笑意的回应。
他也应该答应甄小小，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可……
“去吧。”他最后只说。
他们两人一块站在原地，看着这俩半路组队的母女的身影走进安检口。
闻祈明心头一松。
甄小小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的。
吴静跟他说过，林教授的丈夫也在大学任教，是正儿八经的高知家庭，但即使工作再忙这段时间两人也是挤出时间两地来回飞来探望甄小小。
吴静还跟他说过，她觉得这对夫妻俩是真的喜欢甄小小的。
他相信吴静的眼光，当然他也不得不信，只有让自己相信才能他才能自欺欺人地放下心来。
“小小都要走了，就安慰她说有空会去看她也不行？”
祝颂安一句话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又要怎么轻而易举地给出承诺呢？
所以他没有回答，只说：“我们走吧。”
祝颂安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他想，估计是还在因为自己刚刚没有答应小小而生气吧。
他等了一会，祝颂安最后却只说：“我送你回去。”
他有些意外。
“反正也顺路。”祝颂安说这话时，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但有些事情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一路上两人都比往常更加沉默，而闻祈明也发现祝颂安的车速比往常更快，显然是不想跟他待在一块。
至于为什么不想看到他还主动开口说要送他回家，估计是出于礼貌吧。
闻祈明垂下眼眸，他不敢去看祝颂安，即使他在开车应该没心情注意他的动向……他害怕在祝颂安脸上看见嫌恶和冷漠……
不，嫌弃和冷漠也行，只要不是难过，那都好。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手心的伤口，然后开始不自觉地抠挖，直到痛感又开始弥漫，他这才终于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可被压抑许久的另一个声音却趁虚而入，蠢蠢欲动地开口道：“要不告诉他吧？”
闻祈明一僵。
“告诉他，他肯定会心疼的，这样他就会原谅你了，原谅你的胆怯、自卑、懦弱、不堪……”
“至于他能喜欢你多久，那就听天由命吧，人生不就得及时行乐，告诉他，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这个声音愈发空灵，在他耳边四处回荡，他开始觉得精神恍惚，恍惚到怀疑自己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把刚刚心里想的那些话说出声，他终于忍不住看了祝颂安一眼，还好，祝颂安面无表情，眉目间像结了一层霜。
车突然停了下来，闻祈明愣怔地看了窗外一眼，才发现已经到了。
他看向祝颂安，祝颂安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他可以下车。
“再不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那个声音越发急促，愈发尖锐，像是要扎破他的耳膜。
“我……”闻祈明被驱使着张开了嘴，可在对上祝颂安眼神的那一刻，他发现他的双眼里有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就像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桶冰水，心里的一切躁动都被浇灭了。
“他不想听，”他平静地对心里的那个声音说道，“而且说了有什么用，你想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那个声音不甘心地嘀咕了几声，消失了。
他抿紧了嘴唇，最后又看了一眼祝颂安，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双腿沉重，像是在冷水里泡过了一般，他怕被祝颂安看出异样，于是站在路边，示意祝颂安先走。
祝颂安也如他所愿地离开了。
他这才动了动沉重发麻的脚，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那个小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