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的感觉,其实很奇妙。
先是感觉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被水压榨干殆尽,薄薄的黑影一层一层地蒙在眼睛上,同时,不停有画面在面前滚过,可看不清,像是老旧的相机胶卷,只能看见模糊的剪影——他只能从某些印象深刻的画面中,依稀辨别出,上面展示的,是自己平淡乏味、无可纪念的一生。
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地失去肢体的支配权,直至灵魂和肉体的联系被切断,开始试图寻找逃离躯壳的道路,他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也能感受到有人在自己身上任意施为,或者应该换个更专业的词汇,抢救,他也能感受到仪器冰冷的触感,看见眼前有百白班闪烁,甚至,还有痛感……可所有感官传递回来的消息都好像跟自己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
渐渐的,好像有股力量扯住了他的意识,拖着他拽着他,浸没到更深的黑暗中去,黑暗生出道道黑影扭曲地缠住他,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被啃食被分化。
“这就是最后了吗?”
他想。
还有遗憾吗?或许是有的,但跟“解脱”这两个字一对比,所有的遗憾好像都变得轻飘飘,就像羽毛,像土,像尘,一吹,就散了。
他放任自己堕入黑暗。
……
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一天,一月,或是一年,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喊:
“祈明……”
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知疲倦。
“祈明?是我的名字吗?”
他“醒来”了,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束光,他下意识地跟着光走。
“你要走去哪呢?”
有个声音问他。
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
他停下来,迷茫地想了想,又抬起腿往前走。
“但好像有人在等我。”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隔着皮肉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但想到他,心跳,好像会变快。”
“可他不一定事真心希望你醒,可能只是出于责任?道德?义务?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它冷酷无情地说道,“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心喜欢你。”
闻祈明的脚步放慢了下来,“是……吗?”
“他们利用你,欺骗你,就算是短暂的友善,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比如你的脸,比如你的钱,又比如,觉得你是个好用的工具人,”它语气愈发讥讽,“别傻了。”
可它话音刚落,一阵清新的花香就在他的鼻尖挠了挠。
“祈明,我买了花,也不知道它凋谢之前你能不能醒……”外面的人这时却突然插嘴道,说是插嘴也不太合适,因为这人显然也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声音,“等等,也不知道你对花粉过不过敏……算了,我还是拿远点吧。”
那人话音刚落,花香又离他远去了。
他下意识地追上去,可一股巨力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回头一看,身后的黑影正在扭曲蠕动,像藤蔓一样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
“别挣扎了,你最讨厌痛苦了不是吗?”黑影再次蠕动,变成了一只手,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咬字逐渐变得轻柔,带着蛊惑,“就留在这吧,躲起来,就再也不会被伤害了。”
闻祈明不动了。
外面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的冲突,还在继续说:
“怎么有人连睡觉都皱着眉?”
“你已经躺在床上一星期了,虽然不想打扰你难得的好觉,但你也该醒了吧。”
“医生让我多跟你说说话,可我都快把一年份的话都说完了,难道这个疗法是给我打发时间用的?”
他听着那人嘀嘀咕咕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眼前的光,好像更亮了。
可突然,那道声音突然低落了下来,“你不会是在装睡吧?听我每天在你床边自言自语是不是特别好笑,像个傻子,”
闻祈明猛地抬起头,“我……”
他想反驳的,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驳,灼热的痛感从脑海深处烧起来,宛如燎原的烈火,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
“不过我们俩之间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一直都是我在一头热。”
“你那天明明看见我了对不对?为什么不亲自把它给我?”
“闻祈明,你知道吗,医生本来说要签病危通知书的,只是后来又说不用签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得签得话,我要以什么身份签呢……”
“闻祈明,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一句句话宛若利刃,狠狠地捅到他的心口,狠狠地搅动,闻祈明绝望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
灼痛感愈演愈烈,恍惚间,眼前像是有火光在烧,他奋力地睁大了眼睛……
一阵清风拂过,灼热感突然褪去,视野逐渐变得清晰,闻祈明这才发现,面前是一片夕阳,火红的、热烈的,烧透了半边天。
他愣怔地伸出手妄图触碰,可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屏障。
是玻璃。
他收回手,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正在一辆车里。
“闻祈明。”
他扭过头,才发现主驾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烧红的夕阳落在这人金色的发丝上,炫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一眼,他就感受到空荡荡的心里突然生出了血肉,怦怦地跳动。
他看着面前人漂亮的眉眼一弯,认真地对他说:
“我觉得你很好。”
“颂安?”
电光火石间,他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名字,他伸出手,想碰碰祝颂安的脸,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面前的一切就全都化成点点光斑,飘散了。
闻祈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挣脱了脚上的禁锢,奋力向前跑去。
黑影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力气,疯狂地追了上来,“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见他!”
可这时,一道陌生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皮外伤?这次没什么大事是你运气好!Alwin,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是,就算你水性好,可江水那么急,别说救人了,你分分钟都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命冒险?!”
闻祈明如同被当头棒喝,愣在了原地。
黑影走到他旁边,也不抓他,只是叹了口气。
“看你这样子,应该想起来了吧?”它的语气变得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循循善诱,像是在教育一个顽皮的孩子。
“想起……什么?”
“你跳江那天,是不是看见了祝颂安?”
闻祈明一怔,想起了当时桥上那个熟悉的人影,还有,还有自己陷入昏迷前,用力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不是……幻觉吗?”
黑影逐渐汇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人形,浑身的黑色像潮水般褪去,闻祈明看着面前这张脸,觉得熟悉又诡异。
他突然意识到这股诡异感从何而来——这是他自己的脸。
“幻觉?那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罢了!”面前的自己嗤笑一声,用力地抓住他的衣领,语气逐渐变得狠厉,眼眶染上赤红,“他来救你了!你自己不想活,却差点让他跟你一起丢了命!”
闻祈明蓦然睁大了眼睛,“这……这不可能,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另一个他松开手,冷眼着闻祈明抓着自己的头发茫然地蹲下身,“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问……我自己?”
“比如,你为什么要给他那个平安扣。”
什么平安扣?
像是砍刀劈中了头颅,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炸开,他捂住了自己的头,双手深深地没入发根,痛苦地跪在地上,习惯性地把头撞向地面以抵御这难以忍受的疼痛。
“我……我不想欠他的,他之前送了我礼物,所以我才……”
面前人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他会缺你这点东西吗?别在自欺欺人了闻祈明。”
闻祈明僵住了,随即,僵硬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颓然坐在了地上。
“是啊……”
他潜意识是不想死的,所以他才把那个平安扣送给了祝颂安……是他向祝颂安暗示自己不对劲,所以祝颂安才会来找他,跟着他跳进了水里。
另一个闻祈明沉默了一会,坐到了他旁边,自嘲地笑了,“忘了,我没资格说你……我不就是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又是跟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如果我没给他那个平安扣,他就不会来冒险了。”
“他受伤了。”
“因为我。”
“都是我害的。”
“像我这种人……”
“我应该离他远点。”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混乱地说着,突然,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
“可他还在等我。”
“至少再看一眼,看一眼他伤得严不严重。”
“又给自己找到理由了……行吧。”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开始扭曲,渐渐的,他们融为了一体。
闻祈明重新睁开了眼,踉跄地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光亮处走去……
他睁开眼,又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了惊喜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