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的日期越来越近,工作交接得差不多,闻祈明也开始清闲下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辞职后自己要做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直没想过。
“如果突然有假期,你想去干什么?”他试着问同事。
“你个工作狂居然会思考这种问题了,有进步啊,”同事托着下巴笑道,“其实我最想干的事情就是躺着,纯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但难得的假期光躺也很浪费啊……”
“可能回去旅游吧,看看大自然心情会变好一些,”另一个同事凑过来,说完却又摆摆手,“唉不过也只能想想了,每年就这两三天年假,就算凑上调休也还不够一周,而且请个假还跟要了老登们的命一样,而且就算请到假了还可能要在景区抱着电脑加班,想想就命苦啊。”
“我上回就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我受不了了……”
周围的同事们又是一片哀嚎,只有闻祈明安静得格格不入,但他向来如此,大家都习惯了。
闻祈明只是在走神。
旅游吗?
闻祈明突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假期经常会约着一块去旅游,他也跟着去了一次。
确实是一段难得的回忆,可后来让余英知道了。
“祈明啊,家里现在花钱的地方多,你怎么花钱还这么大手大脚的呢,你现在也长大了,该学会帮衬着家里了……”
可上大学之后他们就没给过自己一分钱。
想到这,闻祈明低下头嗤笑一声,想,那就去旅游吧,去哪都好。
反正他没有家,去哪都一样。
这个想法出现之后闻祈明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好转了,不仅是好转,甚至隐隐的有些亢奋。
他不知道这个征兆是好是坏,但他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问了吴静,然后着手为天佑采购了一批新的物资,倒也没把钱都会花光,因为他知道,一次性买太多,吴静肯定会起疑,她打理福利院多年,对这些常见的物资价格都门清。
至于小小,吴静说得不错,小小去了新家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叽叽喳喳地用自己送给她的电话手表给他发很多消息,林教授夫妻俩也带着甄小小去看了医生,医生说甄小小的状况经过治疗很有可能恢复,虽然治疗后依旧不能进行太剧烈的活动,但跟正常孩子一样跑跑跳跳是没问题的。
不过,虽然甄小小现在什么都不缺,但闻祈明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送她点什么。
他想起甄小小以前没办法跟朋友们一块玩,就经常待在福利院的阅览室里看书……看的大多都是绘本和漫画。于是他挑了很多甄小小会喜欢的书,怕林教授他们不高兴他还往在里面放了很多名著,反正甄小小自己会拿自己喜欢的看的。
他还约了上大学时玩得好的几个朋友一块吃饭,他们几个都大呼新鲜,毕竟闻祈明从没当过组局的人,吃完后,闻祈明悄悄结了账,但毕竟都是朋友,于是大家也只说下次他们再请回来。
闻祈明应了。
下次啊,下次会事什么时候呢?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小闻,你这租期要到了,怎么样,续租吗?如果续租的话接还是给你这个价。”
房东打来了电话,闻祈明一愣,这才想起来房子要到期了。
这个房子是他刚开始工作就租的,位置偏,但胜在价格便宜,他环视一周,虽然没添置过什么东西,但毕竟住了好几年,这里全都是他留下的生活痕迹。
“不租了。”最后他却说。
“哎呀,怎么不租了?是太贵了?还是地段不喜欢?姐这还有别的房子。”
“不是,我要离开临江了。”
至于屋里这些东西,他没有地方放,干脆就留在这吧。
“押金就不退了,屋里的东西带不走,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
房东半信半疑,以为闻祈明是把房间糟蹋得不成样子才这么跟她说,于是两人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她大致看了一眼屋内的状况后终于放心地答应了下来。
“是要回老家吧,回家好啊,哪里都没有老家呆着舒服,虽然小城市比不上临江……”
房东最后说了一句。
闻祈明一怔,垂下眼眸。
回家……可惜了,他没有家。
短暂的亢奋因为一通电话烟消云散。
……
他把房子简单打扫了一遍。
走之前,还有什么事没做呢?
自己最近一直刻意不去想起的那张脸又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躺在床上,又拿起了那枚小小的耳骨夹瞧……虽然是祝颂安随手送给他的,但确实是他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他也想过直接把它还给祝颂安,那夜在湖边,手已经碰到装着耳骨夹的小绒布包,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
那要不,回个礼吧。
可他买得起的东西,祝颂安又不缺,他能给他送点什么呢?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身上的钱不够用了。
想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被自己放在一边很久的,被祝颂安夸过水头不错的玉,他把那条破旧的红线拆了下来,找了个小盒子装好。
祝颂安肯定不会收的,所以,只能托别人转交给他。
明天就是离职的日子,闻祈明把电脑里资料全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之后才离开,走出公司大门。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初秋的风划在脸上,带来一阵干燥的刺痛。
他本想直接去小区门口,但踟蹰了一会后,还是想晚点再过去。
没有食欲,也无处可去,他直接去了附近的街心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闻行德的骚扰短信还在继续,但他现在已经意识到闻祈明不可能再回那个家,于是,他现在发的短信基本都是辱骂。闻祈明偶尔还会看看——虽然闻行德说的话颠三倒四,但这是唯一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人,甚至,偶尔他还会觉得闻行德说的也没错。
自己可能真是一个白眼狼。
毕竟,如果闻行德说的是真的,那他还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
闻祈明漠然地翻着聊天记录。
可惜了,他宁愿自己没被“救”,他最好像闻行德说的那样,因为一场小小的发烧,在冬天的路边冻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哎哟,太可怜了。”
“唉,听说找了十几年了。”
“天杀的人贩子害了多少家庭。”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议论声,闻祈明原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听了这些话,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一对夫妻,五十出头的模样,两个人都瘦巴巴的,肤色黑黄,女人双眼无神,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男人看起来精神头更好一些,但也面色憔悴。
他胸前戴着一块牌子,最上面红底白字写的是“寻儿张峰”,下面则是一张孩子的照片和失踪过程描述。
原来是在寻亲的。
周围不少人在七嘴八舌地询问,男人说这十几年他们夫妻俩已经跑遍了全国各个地方,可是都找不到孩子的下落。
“这是最后一年啦,今年找不到,就不找了,孩子他妈都已经这样了……”
男人说着,用粗糙的皱巴巴的手按了一下眼角。
闻祈明看着男人眼里的红血丝,忍不住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会像他们一样大海捞针地寻找他吗?
他垂下眼眸。
最好别找他……要是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却发现自己如今变成了这幅样子,他们肯定会失望的吧。
闻祈明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希望闻行德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的心脏越跳越快,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喉咙上顶,胃里翻山倒海,反胃感不断随着心跳上涌。
“不找了!怎么可以不找了!”旁边的女人突然开口,她狠狠地推开了想要阻止她的丈夫,偏执的目光扫过人群,“我儿子肯定还活着!”
她说着,就要往面前的人堆里冲,把站在前面的人吓得连连后退,男人拦着她,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可突然,女人的目光定格在了闻祈明脸上,她突然用力地挣脱了丈夫的手,拨开了人群。
闻祈明反应不及,被女人抓住了手,但男人很快就冲过来把女人拉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有受伤吧,都怪我,刚刚说那话刺激到她了,怎么可能不找呢……”
闻祈明没有接话——女人虽然被拉开了,但她那双血红的眼睛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眼底。
心情一瞬间又跌入了谷底,窒息感拢住他的口鼻,他开始觉得难以呼吸,就连垂在腿侧的手也开始颤抖。
他应该离开。
闻祈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的孩子今年也应该同你这般大了……”男人感慨地说了一声,安抚好妻子,回过头才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太对劲,“你怎么了?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这个父亲皱着眉头看他,长期风吹日晒的皮肤让他眉心的褶皱在路灯下泛着黑亮的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明明两人并不相似,可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林月清,可他也知道,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他们孩子的替代品。
他承受不起这么沉重的情感。
周围人的视线在不断地聚集过来,他再也经受不住,抿着嘴摆摆手,踉跄地拨开人群,把男人的呼唤和女人骤然响起的哭嚎声落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