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安半梦半醒间,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洗涤剂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惨白的吊顶盖在他的视野里……好在,并不陌生。
他坐起来,闭着眼睛甩甩头,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扎得他发痒,他迷迷糊糊地看向床头柜——他的黑色发圈正放在那,不知道昨晚是谁帮他取下来的。
祝颂安把发圈拿过来,串在手里转了转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把头发随意地扎在后脑勺……他突然清醒过来。
他怎么睡在了闻祈明的病床上?
他四处张望——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顿时一慌。
“以我们的关系,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闻祈明跟他说的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在他脑子里像惊雷一般炸响。
“祈明?”
刚醒,嗓音还有点哑,他清清嗓子,又喊了几声。
没人回应。
他掀开被子,脚乍一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蓦地有些发软,还好他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床。
可即使他把病房里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个遍,他都没见着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影,正当他想去外面找人的时候,被门把手的触感一冰,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对了,护工也不在……今天好像是体检的日子。
他松了一口气,坐回床边,为自己风声鹤唳的反应笑了一下。
“我怎么睡在这了?”因为宿醉而半短路的脑子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昨天他确实醉的不轻,但也许是他代谢能力不错,等到了病房的时候早就清醒了一半——所以,昨晚在闻祈明面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他在借酒装疯罢了。
也不知道闻祈明看没看出来……不过,他仔细回想了闻祈明昨天晚上的反应,意外地发现闻祈明或许很吃这套——昨晚,应该是闻祈明这些天以来在他面前最不设防的一次。
祝颂安勾起嘴角,但很快就收起了笑。
但最后,他似乎一身酒气地靠在闻祈明肩膀上睡着了,简直形象全无……想到这,祝颂安烦闷地啧了一声,打电话让人赶紧送套干净衣服过来。
“病床被我睡了……那祈明睡在哪?”
他转头看向沙发,沙发上放着一条毯子。
依闻祈明的性格,不可能会同意护工把自己的陪护床让给他睡……所以昨晚睡在沙发上的只能是闻祈明。
他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叫什么事,他来“看望”病人,结果把病人的病床占了,让病人睡沙发……还好这是有沙发的单人病房,不然他怀疑闻祈明会一声不吭地跑去睡走廊。
他有些懊恼。
太阳穴像是被人拿着针一下下地戳,虽然细微但存在感极为强烈,祝颂安用食指关节用力抵着太阳穴揉了好一阵才勉强觉得缓过劲来。
真奇怪啊……
祝颂安下床走到窗边 ,抓住窗帘往两侧一拉,在窗外蓄谋已久的阳光终于找到冲进室内,砸了他满身。
宿醉的大脑昏昏沉沉,阳光却温暖得有些割裂,可这份割裂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相较于以前把恋爱当做生活调剂品的自己,他这段时间确实做的事确实荒唐:主动告白,跳江救人,为了哄人又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服软卖傻……人人都骂他不开窍则已,一开窍就变成恋爱脑,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偏偏还真是。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心甘情愿并且甘之如饴,就像是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小孩,格外珍惜地把它放在最稳妥的位置……就算这颗糖融了化了,那也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祝颂安前一天晚上显然喝的不少,闻祈明本以为他们回去的时候祝颂安应该还在睡觉,没成想打开房门,祝颂安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地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不知道打哪里来的精致茶壶,手里端着一个与之配套的红茶杯……要不是室内装潢和之前一模一样,闻祈明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自己的病房。
祝颂安优雅地喝了一口,杯子落到茶碟上,发出一声瓷器相撞的清脆响声,这时他抬眸转眼看向门口,然后才像是刚看到他俩似的,笑了笑,“回来了?”
和昨晚判若两人。
闻祈明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可是是为什么觉得好笑呢……
他站在那,跑了神。
也许,是觉得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生锈的思绪艰难地转了转,想起了之前去机场送甄小小时,祝颂安也是这样。
这人每次生气或者尴尬的时候,总会像这样突然端起他的少爷架子……
“你笑什么?”
走远的思绪被祝颂安一句话拽了回来。
“我笑了吗?”他想着,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但祝颂安只是仰着下巴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便也没再追问,拍拍沙发,“坐吧。”
闻祈明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都在回想昨晚,一沉默下来,气氛便有些尴尬——毕竟,一个自认为做了丢脸的事,一个自认为说了矫情的话。
祝颂安偷偷地瞟了闻祈明一眼:但至少,闻祈明的神色放松了不少,不再像刚醒那会,横眉竖眼的,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那丢点人也没什么。
“那什么……”祝颂安清清嗓子,说话声音比平时小了点,显得底气不足,“昨晚占了你的床,不好意思啊,下回让我睡沙发上就行了。”
闻祈明摇摇头,不知道是在说不用客气还是说不会让他睡沙发上,还没等祝颂安追问他就说:“去趟厕所。”
祝颂安只当闻祈明是脸皮薄,扭头问护工体检的事:“陈哥,怎么样,体检都做完了吗?”
“还差几个项目明天做,”护工笑笑,然后如有所指地轻声说,“我看闻先生昨晚睡得挺好,早上叫了两回才醒。”
祝颂安想起了出事前,闻祈明脸上经常萦绕的疲色。
这倒是件好事。
“不过……”祝颂安狐疑地拍拍沙发,“难道这张沙发睡起来比床还舒服吗?什么牌子的?要不我也给他买一张。”
护工被他这个问题一噎,又不好说自己昨晚把他俩的对话听了个遍,不觉得是这个原因,只好隐晦地说,“说不定不是沙发的原因呢?”
好像也是。
不过他昨晚来也只是想调停,没想到误打误撞他的话疗还起到了催眠的效果?那既然这样是有效的,他是不是应该和闻祈明多聊聊?
祝颂安琢磨了一会后烦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闻祈明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再步步紧逼,他现在盘算得再多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护工忙去开门,是送饭的人来了。
“闻先生,准备吃饭了。”他一边往回走一边跟闻祈明说。
厕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祝颂安听他这声音有些奇怪,正想要不要去看看,就听到门锁一声脆响,闻祈明从厕所里出来了。
祝颂安仔细地瞅他,虽说昨晚似乎是睡了一个好觉,但这气色其实也没见好,脸上依旧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苍白之色,刘海还沾了点湿气,有些打绺。
闻祈明迎上祝颂安的目光,主动道:“洗了个脸。”
祝颂安便也没再问,“快来吃饭吧。”
闻祈明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到祝颂安又看过去的时候才走回桌边坐下。
都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沉默,闻祈明今天吃得倒是比昨晚多,每道菜都夹了两筷子,甚至碗里的汤都喝完了。
想起护工说昨晚闻祈明就喝了两口粥,祝颂安意外地瞧了他两眼。
难道这也是话疗的威力?嗯……说不定只是闻祈明刚好喜欢这几道菜。
他心想,默默地把这几道菜记下来。
“闻先生今天胃口比昨天好多了。”护工也笑。
“嗯。”闻祈明点点头起身,“去趟厕所。”
刚回来的时候不就去过厕所了吗?
祝颂安奇怪地瞧了他一眼,轻声问道:“大脑缺氧……会影响肾功能吗?”
护工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眼神都清澈了,他想了好一会才谨慎地答道:“这,说不好……”
这俩人自认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其实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闻祈明的耳朵里,害得这位当事人差点左脚拌右脚摔进厕所里。
闻祈明出来之后,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一动不动的,像是凝固了一样,祝颂安见他精神不济,让他去床上休息会,闻祈明这才像回魂一样摇了摇头,起身把手机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他当着祝颂安的面把旧手机里的电话卡取了出来,然后换到新手机上,按下开机键。
祝颂安有些意外,昨天闻祈明刚拿到手机的反应不像是想跟其他人联系的样子,他犹豫着开口道:“你……别勉强。”
“没事。”闻祈明摇摇头,慢慢地划着通知栏。
祝颂安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个人隐私,一边又担心有人在闻祈明这胡说八道,于是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他的神色。
“那天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吗?”闻祈明突然问。
他的语气平静,祝颂安的神色却一下冷了下来。
“怎么了,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闻祈明有些意外,想了想,像是为了让他安心把群名给他看——退休老头乘六。
祝颂安眨眨眼,想起来这似乎是闻祈明的大学宿舍群。
“他们只是说视频里的人有点像我,没说别的。”闻祈明滑了滑通知栏里的未接来电,在群里报了一声平安,这下就像石头砸入水面,消息飞快地滚动了起来。
“视频没出来多久就撤掉了,不过李怀光也认出了你,你昏迷的时候他还来过,”祝颂安顺势跟他说了,“他说你离职那天他还跟你闹别扭来着……你俩关系还挺好。”
最后半句带着过分刻意的漫不经心,闻祈明像是没听出来,“同批进公司的,就剩我们俩了。”
……
“我的那些事,你有跟他说吗?”闻祈明突然问道。
这一下又给了祝颂安借题发挥的机会。
“那些事是哪些事?”
“……我以为你会去问我姑姑。”
“那你猜对了,”祝颂安往后一靠瘫在沙发上,模样倒像是在耍无赖,“我还真去问了。”
见闻祈明没说话,祝颂安状若无意地把手搭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服感受到下面紧绷的肌肉,他侧过头,看见闻祈明逐渐抿紧的嘴角。
“即使到现在,你也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吗?”祝颂安想着,但没问出声,“你在想什么呢?闻祈明。”
闻祈明想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应该说他的思绪乱糟糟的,像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不知道要从哪开始理清。
他张了张嘴,却又沉默地合上了。
虽然是自己先开口试探,也得到了答案,但闻祈明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当然,即使不问,他也知道祝颂安肯定会去问闻兰珍,只是在这之前,他心里多少还是存了几分侥幸。
现在,那脆弱的侥幸被摔得粉碎。
他心里冒出了很多问题,比如,闻兰珍说了多少?比如,祝颂安是怎么想的?他会同情他可怜他?还是觉得他因为这点事情就崩溃简直又脆弱又矫情?
但这些问题,只会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但我就当我不知道。”
他突然听见祝颂安这么说,逐渐攥紧的拳头一松。
祝颂安语调平平,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是自欺欺人,本身我知道的那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缺了什么漏了什么,更不知道当事人,也就是你,对那些事情都是什么看法……啧,说复杂了,简单来说就是——闻祈明,你的事情,我想你自己告诉我。”
他也没有步步紧逼的意思,顿了一会才接着说道:
“当然,不是现在……但只要你想说,我就会听。”
“但就算你说不说,你都不能想之前那样,扔下一个所谓补偿就消失了。”这句话,祝颂安只在自己心里说。
他怕给闻祈明压力。
他感受到闻祈明背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他本来也不指望闻祈明答应他,打算换个话题。
闻祈明却突然转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眸子依旧没什么光彩,但却努力带了点安抚性的笑:
“我知道了。”
倒像是在让他安心,祝颂安想着,心口处一下酸胀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