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长着蓝色鱼尾的梁文乐,刺眼的红色泡沫。
这个颜色会让叶临想起梁文乐在海水里炸开,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一个前不久还跟他吵架,打闹的活人,突然间死去,会有种荒诞感。
仿佛不是现实,而是还在梦中。
叶临:“你就是骗我,他肯定没死。”
顾柘没想到他会为梁文乐伤心,强行将他拽回病床,叮嘱他好好休息。
叶临就不听,他想跑出去亲眼见梁文乐,挣扎得更厉害。
二人争执时,楚诏走进来,连忙跑过去阻止顾柘。
叶临总算见到希望,询问楚诏:“梁文乐没死对吧,他在哪个医院?”
楚诏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顾柘,紧接着就低下头:“他......已经运回梁家下葬了,你节哀顺变吧。”
叶临如遭雷劈,呆呆地站在原地。
如果说顾柘诡计多端,就会捏造事实,那楚诏骨子里是正直的,很难撒谎。
可是,梁文乐真的不在人世了吗?
叶临抓住楚诏的衣襟,逼迫他抬头看自己,再次发问:“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梁文乐真死了吗?”
楚诏没有预料到他的行动,眼神有所躲闪,迟疑不决。
顾柘突然出声:“你昏迷了四天,梁家过几天就要举办葬礼。”
叶临的注意力放在“葬礼”这个词上,没仔细注意楚诏,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穿着黑衣服,站在梁文乐的黑白照片面前,有种无力感。
楚诏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们在海上追踪了很久,他为了甩开我们,偏要选危险的航道,肯定会遇难。还好你没事,放下吧。”
离开玫瑰谷的当天,梁文乐神色匆匆,就是在逃命,后面有三个人的追踪,就会铤而走险。
倘若没有他们的追踪,梁文乐也不会冒险乘坐小游艇出海。
可他们追踪梁文乐,是为了救他,能责怪吗?
再说了,梁文乐不强迫他,也不会致使后面的事情发生。
这又可以到退回最初,他和梁文乐的恋爱合约。
叶临心里将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大脑过载,头疼得厉害。
“梁文乐是为了我才跳海的,你们都说他死了,我还是不肯相信。”
顾柘:“死了就是死了,他折磨你这么久,难道还要自责?”
楚诏:“事情已经过去,就别想了吧。”
叶临抬头看向顾柘,又捶了一拳:“你这种人渣怎么可能懂我的想法!”
顾柘像是听到笑话:“对,我是人渣!我知道你跟顾嘉致私奔后,不仅不怪你,还要拼命找。
海上风那么大,我几天几夜没合眼,就是怕你被梁文乐折磨,只想快点找到你。”
绝望之际,最先出现的是站在阳光里的顾柘。叶临看到顾柘就像是游戏里看到了神级装备,顿时安心,再也没有慌乱。
他知道顾柘绝对不会怪他,还会保他安全,帮他处理好所有的事,可以最大程度地依靠。
所以一生气难受,就会把顾柘当成出气筒。
叶临心虚,没有再看顾柘,赶紧转移话题:“顾嘉致,他怎么样了?”
顾柘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似乎真被气到,走路生风。
还是楚诏告诉他,顾嘉致没事,出院后有专人照顾,就在顾家休息。
叶临想去梁家确认梁文乐的情况,楚诏却将他拦住,没让他离开病房。
理由是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好,需要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去,否则容易生重病。
这个医院是顾氏名下的私立医院,周围都有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一看就是顾柘安排,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还以为楚诏会帮他,结果劝他老实呆着,这当然令人不爽。
叶临推开楚诏就要往外跑,这小子却拦在病房门口,死活不肯放。
楚诏不让他出去的态度跟顾柘如出一辙,很难不怀疑他跟顾柘背地里勾结。
叶临指着他的眉心大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不向着我,还帮顾柘!”
楚诏放下手臂,重重长叹一口气:“并非我不让你去,主要是梁家非常痛恨你,还找人对付你,呆在这里最安全。”
叶临:“他们知道我和梁文乐的事情?”
楚诏点点头:“对,一般家长都向着自己的孩子。就算梁文乐强迫你有错在先,但梁文乐也因为你跳海而死。
他们当然会把儿子的死怪罪在你身上。这样说吧,只要你踏出这个门,不死也残。”
叶临想到梁父老谋深算的样子,感觉自己已经被十几个大汉包围殴打,沦为残废,有些害怕地往后退。
楚诏见这招有效,松一口气,继续添油加醋,将梁家渲染成为恐怖的持枪家族。
还直言,叶临只要被抓住带去国外,必死无疑。
梁文乐的外婆家还是很可怕的,那边的亲戚应该很疼爱梁文乐,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饶过他。
叶临已经退回病床,重新坐回去,仔细考虑现状。
楚诏帮他倒了一杯热水,劝他喝点,还帮顾柘说了好话:“顾柘也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才派人在医院*周围设防,防止你被报复。”
叶临的印象里,顾柘性格疯癫,但做事考虑周全,最在意他的安全。
这样做,应该是有依据。
既然外面危险,那还是先不出去了,保命要紧。
可,梁文乐真死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梁文乐跟死亡挂钩,就会觉得荒谬。
想确认生死很简单,见一眼梁文乐的尸体,或者去参加他的葬礼,看看梁父梁母的表情。
但目前来看,这两件事都做不到。
叶临又问起沈邵的下落,想多找一个人确认事实。
楚诏告诉他,沈邵在忙公司的事情,暂时抽不开身。
梵星这段时间蒸蒸日上,离不开人。
楚诏和沈邵第一时间知道叶临消失,都没能及时出国去找。
还是沈邵提前完成好工作,才跑到国外去找叶临,后面更是联合顾柘对付梁文乐。
楚诏:“我早就想出国找你,但沈邵非要拦着我,要求把公司的要事处理好再出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临:“沈邵做的很对,我在国外死不了,你们把公司运营好比什么都重要。”
楚诏本来想邀功,顺便诋毁讽刺沈邵,现在反倒是沈邵得到夸奖,神情失落,说话的心情都没了。
叶临拿起热水喝了一口,感觉自己的魂魄还没从那片大海里回来,心绪悠远。
忽然听到脚步声,一前一后,应该是两个人在靠近这个病房。
果然,门再次被推开,沈邵走进来,后面紧跟着顾柘。
沈邵穿着一件略微旧的外套,左脸贴着纱布,手背有很多尚未愈合的伤痕,神情疲惫,黑眼圈都没消。
叶临放下水杯,连忙问他:“你怎么受伤了?”
楚诏让出位置,沈邵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想伸手去摸叶临,又很快收回来。
沈邵:“我不是答应你,一点要救回梁文乐嘛。当时我太着急,也穿上潜水设备下海,结果被暗流冲到危险区域,碰伤了,差点毁容。”
楚诏就在他左边站着,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朝沈邵多看几眼,神情怪异。
顾柘站在窗边,表面在看外面的情况,实际上余光会注意沈邵,听到他的话,眼神中流露出满意,没出声。
叶临心疼沈邵受伤,低头去看他手臂上的伤痕:“你没事吧,那梁文乐救回来了吗?”
沈邵拉了衣袖遮盖更里面的伤痕:“我没事,只是梁文乐......”
叶临隐隐有了猜想,声音随之发颤:“他怎么了?”
沈邵注意到叶临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欲言又止,脑子里有两顾力量在疯狂交战,胜负难分。
顾柘转过身来看沈邵,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冰冷刺骨的视线。
沈邵浑身僵住,很快就下了决定。
叶临有些害怕,但还是要问:“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沈邵垂下头,像是放弃一般:“他去世了,已经被梁家接走。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做到。”
眼泪终于滑落,顺着面颊淌进病服里,眼眶慢慢泛红,呼吸也变得沉重。
叶临的肩膀颤抖,喃喃道:“他真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沈邵:“他走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痛苦的,毕竟你已经把他放在心上。”
叶临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越掉越多。
他知道死亡的含义,就是再也见不到梁文乐这个人,再想打再想骂,都没有意义了。
人死后,爱恨都会消散。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矫情霸道的梁文乐反复说爱他,哭着逼迫他。
他也不会有机会嫌弃梁文乐的大少爷脾气,讽刺梁文乐蠢笨好骗。
就像梦里说的那样,“坏魅魔,下辈子再见!”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总说:人死后会入梦,跟自己在意的人告别,七天后就会投胎转世。
早知道他在梦里就跟梁文乐道别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会说:“希望下辈子不见了,你就好好做个少爷享福,我也靠自己奋斗,再也不用互相折磨。”
他不喜欢梁文乐,反感梁文乐炽热的爱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相处过,就会挂念。
今天听到的死讯,不是来自仇人,而是熟人。
叶临哭得脸色通红,咳嗽不止。
沈邵想要去扶他,却被楚诏抢先抱住,轻轻地拍背。
顾柘也走过来,递上纸巾。
叶临的脸颊全红了,眼泪还在流淌,说话含糊不清:“我以为我不会在意他是死是活的,毕竟他伤害过我。可我也伤害过他,我们还没两清,怎么就死了。”
沈邵无法靠近他,只能出声劝:“其实两清了,他不会怪你,你也释然,就这样吧。”
叶临没有接过纸巾,红着眼问:“他真的死了吗,为什么我还是,还是不肯相信?”
顾柘忍无可忍,强行用纸巾擦拭他的眼泪,沉声道:“人都死了,少在这里念他!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多在意,怎么死了就为他伤心。”
叶临推开他,怒吼着斥责:“你不懂,你怎么会懂!你从小到大都在享福,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怎么会懂人死大于天。”
楚诏:“顾柘也是担心你的身体,别哭了。你本来就不欠梁文乐,以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顾柘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里,语气平淡:“我怎么不懂,那天夜里,我远远看见那艘破游艇在沉没,害怕你坠海溺亡,好半天没缓过神。
我恨梁文乐愚蠢,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艘船带你离开,就不能仔细考虑风险。假如是我,绝对不会让你冒险。”
此话一出,其余两个男人都沉默。狂风暴雨里,他们跟顾柘是同样的想法,痛恨梁文乐的冲动无知,害怕叶临因此而死。
沈邵都没有攻击顾柘的想法,反而附和:“梁文乐就是被惯坏了,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楚诏叹气:“而且这不是年纪小的问题,是他本人的能力差劲。”
顾柘语气冷漠:“他为你而死,也算是弥补错误。”
他们三个人都在责怪梁文乐,仿佛将他钉在十字架上审判,要数出十宗罪。
如果梁文乐还好好地活着,叶临当然会觉得他们在说公道话。可现在梁文乐已经去世,心态就不一样。
叶临挥手制止:“不要说了,是我一开始不该骗他。假如我在酒吧没纠缠他,事情应该不会发展成这样。”
沈邵抬眼去看叶临,懊悔当时自己没及时发现叶临,才让梁文乐抢占先机。
顾柘想到自己那个不中用的弟弟,倘若是他,其他人根本没机会。
楚诏最嫉妒他们可以遇到最初的叶临,而自己则是碰见满口谎话,手段厉害的情场高手。
叶临的眼泪止住,紧紧攥紧被子角,回想穿书后的历程,荒唐混乱,谎言交织。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宁静,同时弥漫着悲伤的情绪和阿谀你诈。
平静的湖水之下,是波云诡谲。
沈邵眼神飘忽不定,刻意避开顾柘:“要不然,你去他的葬礼看看,就当是告别。”
叶临豁然开朗,不管现实如何,他都要去看看。
楚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邵,又赶紧劝:“梁家不会欢迎你入场,还是别去犯险。”
叶临也害怕梁家的报复,但就是很想亲自确认梁文乐的生死,于是看向顾柘。
顾柘在看沈邵,脸色阴沉,眼睛里都可以渗出毒素。
叶临主动抓住顾柘的手:“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嘛,我想去看看梁文乐,只有这样才能死心。”
顾柘恨透了他这副模样,神情冷漠:“有求于我,就开始撒娇?”
叶临笃信自己可以拿捏顾柘,立即松开手:“我跟顾嘉致逃跑的时候就约好了,回国就结婚。既然你不帮我,那我现在就去顾家偷户口本。”
楚诏和沈邵的脸色都变得难看,反复打量叶临的眼睛,想确定他话里的真假。
顾柘冷笑起来,重复他的话:“结婚,你骗顾嘉致的吧,你这种人最喜欢撒谎!”
叶临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拿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真话,我们在梁文乐的别墅里共患难,早就定下终身。”
病房里的诡异气氛消失,瞬间就只剩下燎原大火,嫉妒要将三个男人吞噬至死。
这是多大的殊荣,不用卑微求叶临答应结婚,更不用耍尽卑鄙手段,而是叶临亲口承认。
“顾嘉致”这个名字在三人面前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楚诏用力握紧拳头,完全不服气。倘若换成顾柘,他还能默然接受,毕竟这次营救叶临的活动中,顾柘展现出卓越的领导能力,令他非常佩服。
沈邵惊讶痛苦,但很快就调整过来,默默地向顾柘,暗自庆幸:只要叶临不是跟这个心肠歹毒的垃圾结婚就好。
顾柘多次败给废物弟弟,心中再添一伤。
他的表情就快要绷不住,指着叶临的眉心:“算你狠!三天后,我会带你去梁文乐的葬礼。不过,你参加完葬礼,就得跟我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