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大半宿,闻冬宜疲乏到睡梦中的身体隐隐打颤,枕在梁郁迟臂弯里迷糊过了一夜。他睡眠浅,昨晚窗帘没有拉好,被缝隙透进来的日光一照,就睁开眼醒了。
他不愿吵醒身旁的人,脖颈窝得酸痛也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睡眠中的梁郁迟面容沉静,少了锋利的攻击性,闻冬宜伸出指尖轻轻触在他英挺的鼻梁上,指尖一点一点的,像在弹钢琴。
正看得入迷,枕边响出嗡嗡的震动铃声,闻冬宜吓了一跳,怕扰醒梁郁迟,小幅度伸出手在床边摸索着。
找了半天才在梁郁迟枕头底下抓住罪魁祸首,他极轻地将手机缓慢抽出来,没碰到男人的头。
屏幕显示是助理于慧的电话,闻冬宜接起,未等对面开口先小声说:“在睡呢。”
“是冬宜哥吧?”闻雪琮常提的慧慧姐姐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女孩,机灵得很,“我看迟哥没回消息,想着下午还有个主创线上宣传的活,就打过来提醒一下。虽然是导演硬塞的任务,但还是要配合直播嘛。”
闻冬宜压低声音道:“知道了,我提醒他呀,谢谢你。”
回国后他和梁郁迟身边的工作人员难免有些交集,平时讲话永远是好声好气的,不把张牙舞爪的那一面露出来,像个贤内助。
此刻音量被刻意控制得更小,闷闷的似是吴侬软语,于慧和自己老板打交道本就有点紧张,这一次被闻冬宜接了电话,嘱咐几句后,便安下心爽利地挂了。
闻冬宜丢开手机躺回梁郁迟怀里,对着那张英俊的脸,自言自语呢喃,“你怎么总是这么忙。”眼睫眨了眨,又轻轻说,“老公好辛苦。”
默默温存了一会儿,他才悄声掀开被子到浴室洗漱,换了身常服,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闻雪琮正在一楼吃早餐,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如平时有神采,眼皮微微浮肿着,一副没睡醒的神态。闻冬宜不知道她昨晚熬了夜,走过去刮了刮她的小脸蛋:“宝贝,你好困。”
小女孩蔫蔫的:“我还想睡。”
“那就睡啊,”闻冬宜抿嘴笑起来,坐在她旁边张开嘴,让闻雪琮喂了他一个热乎乎的馄饨,“今天周六,琮琮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闻雪琮瘪着嘴:“我饿。”
“那就吃完再睡,睡得更香。”
闻冬宜逗了她几句,进厨房煮姜枣茶,小孩子是最灵气的,虽然思维跟不上,但嗅觉就像小动物一样敏锐,小小一个人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
在闻冬宜身上散发的馨香中,她隐约嗅到了一点Eric的气味,这在以前没有过。
她软乎乎地抱住他,闻冬宜笑着低头看了看女儿,任由小孩将脑袋贴在他纯白柔软的衣角。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默中,闻雪琮突然小声说:“冬宜是妈妈。”
闻冬宜手腕一颤,茶饮漏出去两滴,滚烫地溅在皮肤上。他猛地转身去寻闻雪琮脸上的表情,女儿却撒开手,害羞般一溜烟跑掉了。
他立刻放下杯子追出去,闻雪琮也没跑远,抱着自己的毛绒兔子窝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忽闪着眨巴眼睛。
闻冬宜一点一点走近,像靠近一只丛林中落单的小梅花鹿,生怕惊吓到她,试探性地柔声问:“宝贝?”
刚隔着一段距离坐下,闻雪琮便挪着身子蹭过来,嘴唇微微抿着,温吞地重复了一遍:“冬宜是爸爸,也是妈妈。”
闻冬宜没想过会是她先打破僵局,他总是在纠结如何对她讲述那些过往,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有勇气。就像幼鹿天生有寻亲的本能,能依靠嗅觉辨出母鹿,也会寻着母鹿的脚印去追逐,这只由他诞生于世界的小鹿,此刻正小心而勇敢地朝他发出幼弱的咪咪声。
他将止不住抖如筛糠的手悄悄藏在背后,另一只胳膊一把搂住她,心头酸痛,一时间只说得出:“宝贝,宝贝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不知为何,他竟觉得闻雪琮稚嫩的声音透出一种浑然不自知的神性,如同救赎,“要妈妈。”
闻冬宜酸楚地望着她头顶浅蓝色的蝴蝶结发饰,闻雪琮真的很乖,即使她在幼儿园是女生帮的小首领、孩子里的小霸王,她在自己面前也永远那么温顺乖巧。
闻冬宜好希望她变得娇纵一点,任性一点,把世界变成一个以她为圆心的世界。庆幸她还小,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将她养成一个会哭会闹、在家人面前无法无天的真正的小霸王。
缺失的时光无法因一句话而弥补,闻冬宜承下这一句妈妈,决心用漫长的余生去守护她。
小女孩鬼精的,会大胆表达大人不敢言说的情感,却也很会灵巧地顺杆爬。吃过早餐闻冬宜陪她玩了一会拼图,闻雪琮垂着眼睛,一张闷闷不乐的小圆脸:“下午有家教课,冬宜我不想上。”
闻冬宜正是巴不得被她提要求的时候,这时候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去摘的呀,连忙摸着她乌亮的头发:“不上了,不上了,谁家周六还要上课啊?”
“谢谢妈妈……”
“你又溺爱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藏不住的窃喜,一个还带着点晨醒的懒倦。闻冬宜抬起头,梁郁迟穿着黑色的家居服从楼梯走下来,掀起眼皮朝闻雪琮投去平静的一眼。
学业上他对闻雪琮是有点严厉,小女孩虽然找到了闻冬宜这个盟友,却还记得英语课和年轻的家教老师偷玩游戏被训的经历,一下子躲在妈妈身后不吭声。
她怕,闻冬宜不怕,把女儿安顿在茶几前玩拼图,就追着梁郁迟进了厨房:“真是的,语言这种东西,平时在家多和她沟通就好了。每周末都上课,琮琮会累死的。”
梁郁迟站在岛台边喝他煮好的姜枣茶,闻言挑挑眉:“周六只上两个小时,其余全是她喜欢的兴趣班,有什么累的。”
“还有兴趣班?”闻冬宜圆圆的眼睛瞪起来,对梁郁迟的育儿理念产生深刻的质疑,“游泳,乐高,钢琴,就算都是她喜欢的,来回路上坐车也很疲劳啊。好不容易周末,就应该让她在家想干嘛干嘛。”
梁郁迟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捏过他下巴在唇角啄了一下,说:“小孩子做喜欢的事不会嫌累,你不让她到兴趣班交朋友,她新买的玩具都没地方炫耀。”
这倒是真的,闻冬宜被勉强说服。昨晚刚亲密过,说开了一桩心事,此刻碰一下嘴唇就心猿意马起来,他手轻轻环住梁郁迟的腰,倚在岛台旁道:“我已经在系统里给许助理发消息了,等周一上班,他就来收拾东西。”
梁郁迟淡淡看着他,一觉睡醒又端起了架子:“我没那么着急。”
闻冬宜才懒得理他这幅脾气呢,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急得直哭。他唇角噙着笑:“是是是,是我着急辞退他,你不急,你一点也不急。”
一脸得意相。梁郁迟放下杯子将他拉近了些,低下头捕他的唇。昨晚亲密得足够了,男人吻得漫不经心,连他的舌尖都没勾出来,只懒懒地吮裹了一下唇瓣。
站在客厅看不见的位置,梁郁迟长直的睫毛扫过他阖起的眼皮,嘴唇贴着他嘴唇:“为什么不等我起床。”
闻冬宜懵懂地睁开眼,“想让你多睡一会。”说完想到些什么,眼睛弯了一下,“昨天累到那么晚。”
梁郁迟语气平平:“我醒了看不见你。”
“还和我生气呢?”知他如闻冬宜,立刻峰回路转地明白了这人在影射什么,翘起睫毛拿上目线殷切地瞧他,“我一直躺着,把你手枕麻了怎么办。”
“几次了,你自己数数,”梁郁迟说,“醒了不是消失就是吵架,我对和你一起睡觉有阴影了。”
他了解梁郁迟,梁郁迟也足够了解他。他们刚和好,正如胶似漆,这时候梁郁迟说什么闻冬宜都是顶喜欢顶顺眼的,也就借着机会朝他不动声色地翻旧账。
“那以后你醒了我再醒,行不行?”他眉眼流情,笑得狡黠,整张脸泛着缠绵一夜的乖润,被热茶捂暖的指尖探进男人上衣里,在精壮的腰腹处流连。
梁郁迟将那只柔软的手拽出来,敛眸道,“你就吃不饱。”
嘴上这样说,手臂却捞着人一路黏到餐桌边,让闻冬宜陪他吃早餐。
确定闻雪琮看不见,闻冬宜放松地把腿抬到椅子上,侧过身搭上梁郁迟大腿。他吃过了,此刻藤蔓似的缠在梁郁迟身边,想了想开口道:“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吧。”
梁郁迟看他一眼,闻冬宜绵声绵气地说:“以后再有不开心、不满意,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及时说出来,否则在心里憋坏了。你要对我坦诚,不能有一点芥蒂,就像你昨天那样,我特别喜欢,简直更爱你了。”
他在感情上纯得像矿泉水,学大人娓娓道来讲话,却一点心眼子都耍不出来,委婉着委婉着便图穷匕见,仿佛一只猫叼着空空的猫食碗要猫粮。
梁郁迟默默听,末了抬起头说了一句:“听明白了。”男人表情似笑非笑,“这是训你老公呢。”
糖衣裹着炮弹,迂回战术。
闻冬宜神色无辜:“那你要不要我更爱你啊。”
“要。”梁郁迟放下勺子,沉声道。他垂眸看着闻冬宜捧着暖手的姜茶,喉结咽了一下,像渴了,“给我。”
闻冬宜递给他,男人接过来随意放在桌上,没喝,而是向他倾身过来,闻冬宜才意识到对方说的不是这杯茶。
“我给你。”他在梁郁迟脸角吻了一下,眼睛亮晶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孩子背对着他们捣鼓手下的玩具,梁郁迟直接把他抱到腿上,两人叠坐在同一张椅子。
一大早这么黏,弄得闻冬宜迷迷糊糊的,习惯性搂住人脖子:“…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嗯?”
“八月份我和方翊铮见面,是他向我求情,希望你放他一马。我之所以会同意去那家餐厅见他,是因为他说有关于你的事情要告诉我,我怕他又对你起什么坏念头,才过去的。”
梁郁迟本来就信他,只是气他不懂拒绝,如今听完事情原委心里好受了许多,淡淡地说:“知道了。”
闻冬宜努力在梁郁迟脸上找出一丝欣喜的痕迹,暗自期待自己的解释能让对方开心一下,没找到,圆圆的眼睛流出一点失落。
倒也没多说什么,只偷偷瘪着嘴。抱着他的男人大腿玩笑似的掂了他一下,慢条斯理玩他柔软的手指,问:“还有其他事瞒着我吗。”
闻冬宜绞尽脑汁,乖得像个抽中课堂提问的学生,先是摇摇头,又灵光乍现般举了一下手,说:“出差那几天,许助理送了我电影票,我想着是你的电影才去的,可是他也在……好讨厌。”
男孩窝在温暖的怀抱里,仰着脸讲话,全身心依赖的样子,说起影院的乌龙,语气怯怯的,混着点恼,仿佛真恨极了那个不知轻重的助理骗他。
这次梁郁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姜枣茶甜而不腻,饮下去有种周身浸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梁郁迟被哄得郁结尽散,捧着男孩的脸啄了啄他颤闪的睫毛,叫人的名字,像一个温柔的奖励,“珍珍。”
闻冬宜好喜欢他这样轻柔又郑重地叫自己。收拾餐桌的佣人立在不远处,很有眼色地没有靠近,闻冬宜才不在意有没有人看,痴缠着吻上去,咽掉了梁郁迟唇间果酱的味道。
其实,他还有一件大事瞒着梁郁迟。
出差前一天,他在北市遇见了梁郁迟的父亲。
与闻冬宜的想象不同,那是一个把假货穿得文质彬彬的男人,上了年纪的皮囊依旧能清晰辨出年轻时的俊美,甚至谈吐不凡,不像一个好吃懒做的赌徒,更像一个中年公子哥。
他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店买喝的,站在柜台边低头看手机的功夫,这个男人装模作样地晃进来,一把沙哑难听的嗓:“是闻先生吧?”
闻冬宜怔住,缓缓抬起头,打量面前的陌生人。对方很斯文地一笑,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方形照片:“你好,我是梁卓明。”
闻冬宜一眼就看出那是梁郁迟小时候的照片,联系到这个男人的姓氏,还有隐隐相似的五官……他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很惊讶,因为梁郁迟和他说过,他的父亲早就死了。
“您有什么事吗?”他问,不敢多说暴露分毫。
梁卓明笑着对他说:“闻先生就是小迟的爱人吧。”
闻冬宜后背凉了一下:“您说的小迟我不认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后,衬衫系得板正的男人忽然嗤笑一声,“别装了,”他变脸道,“他高中我就见过你们住一起,两个男的,还手牵手。”
男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做咖啡的店员忍不住抬起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闻冬宜生怕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梁郁迟的大名,转头对店员说:“再加一杯热可可。”
他望向面前得意洋洋的男人,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冷:“坐下说。”
坐在圆桌边,梁卓明对他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梁郁迟的童年往事,闻冬宜一概不信,倘若真有半分父子情深,梁郁迟也不会狠到编造一个家人去世的谎言。
直到他频频看向腕上的手表,作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梁卓明才脱掉那层父亲的皮囊,讲明来意。闻冬宜儿时也在家中见过谈生意的场景,梁卓明佯装温和的语气下全是急不可耐,摆明就是借着爱人父亲的名义来要钱的。
如果不了解这些讹来的钱归宿是赌场,恐怕真会有人被他骗了,以为是救急。
他要三万,闻冬宜不打算给,却也不想大庭广众下惹怒一个欠赌债的亡命徒,只敷衍说手头没有现金,叫他留一个银行卡号。
梁卓明似乎料到他会这样,亮出自己的手机,托现代社会移动支付的便利,给了一个流氓绝佳的耍赖机会。那双俊俏却透着奸猾的眼睛紧紧注视着闻冬宜,笑起来:“小闻,你就直接转给我一部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