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那一餐后,闻冬宜如常上学、画画,一整个星期都没有去过玉琴巷。闲暇时间他一直在想梁郁迟说的“玩具”是什么意思,同时感到好冤枉,明明他小时候就不喜欢玩玩具。
对一个人好奇,想待在他的身边,看他平淡无澜的情绪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变成健康心电图的形状,这算是把人当成玩具吗?像方翊铮那样,猛烈地追求别人,又很快甩开,才是真正的玩弄吧。
闻冬宜十七岁生日这一天正赶上春天的尾巴,闻佑宵在别墅给他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请了很多同学朋友,礼物盒小山一样堆在门口的装饰树下。
席间突然黑灯,方翊铮推着一个高高的蛋糕走出来,奶油像薄雪轻盈地覆在上面,顶尖点缀的艳色莓果如同王冠上的珍珠。大家唱完生日歌,方翊铮递过来一把蛋糕刀,请他切开。
众目睽睽,闻冬宜接过来,切下了寿星的第一刀,算是给了方翊铮一个和好的台阶下。
众人蜂拥而上地分食蛋糕,不知道谁的手伸过来,他脸颊被抹了一道绵绵的奶油。恰好门铃响起,闻冬宜笑着从人群里钻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打开门没有人,地上有一只方形的蛋糕盒子,旁边摆着个小小的礼物袋。
蛋糕远没有屋内的漂亮,简单的草莓口味,许是一路拎过来,边缘的奶油裱花已经有些微微塌陷下去。
闻冬宜捧起蛋糕盒,似有所感地朝门外张望,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春雨,房前台阶被滴滴答答的水珠打湿,不远处,梁郁迟正蹲在地上喂一只野猫。
来不及拿雨伞,他顶着淅沥沥的雨水跑过去:“你这样有意思吗?”
梁郁迟摸猫的手一顿,没有站起来,闻冬宜立在一边俯视对方头顶的发旋:“是你说烦了,累了,说我把你当成玩具,还要我换个人捉弄。好啊,我这一周有没有找你,有没有给你发过一条短信?既然不喜欢我,干嘛又送我礼物,送我蛋糕?”
他鼻尖和脸颊还沾着白奶油,梁郁迟起身,伸手用指腹揩掉他脸上的东西,说:“生日快乐。”
“一点也不快乐。”闻冬宜把蛋糕盒子往梁郁迟怀里一塞,坐到花坛边认认真真地生起气来,“送就算了,干嘛蹲在这儿不走,非要让我看见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有多傻,你觉得你一出现我就会欢天喜地?”
梁郁迟看着他,语气平静:“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蛋糕。”
“吃不下了,”他赌气道,干脆抱起双臂开始胡诌,“我们刚才吃过蛋糕了,焦糖黄油馅的,里面有坚果碎,还有奶冻,特别好吃。”
野猫围着梁郁迟的腿转,男生沉默了半晌,说:“'花甜'没有这个味道,只有草莓和巧克力。”
闻冬宜不知道他说的“花甜”是什么,但看蛋糕盒上的logo,应该是玉琴巷的哪家甜品店。
他也不想承认自己心头的火苗像被春雨浇过一样,已经小了大半。
“其实我半个月前就告诉过你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从零点到现在,你都没给我发一条生日快乐的信息。”
“你零点就开始等了?”梁郁迟望向他的眼神变得似笑非笑的。
闻冬宜自觉露馅,抬着下巴不吱声,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他真想抓过梁郁迟的手腕狠狠咬一口,最好留下牙印,才算泄愤。梁郁迟抬起手腕,拨了拨他沾上雨点的头发:“我这不是来补救了吗。”
闻冬宜不客气道:“那你现在立刻邀请我去你家吃蛋糕。”
“好,”梁郁迟点点头,“我打车。”
消气了,顺心了,闻冬宜从花坛边站起身,慢慢挨过去,黏糊糊地去勾梁郁迟的手指。雨势渐大,头顶没有遮雨的屋檐,他往梁郁迟肩头躲了躲,仿佛雨点掉下来会先砸个子更高的人一样。
梁郁迟任由他牵,两人一猫并排站着,侧过脸去看,发现闻冬宜和那只猫长得蛮像,都是小小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一人两猫。
上了计程车才想起他是撂下房子里一大群人跟梁郁迟跑出来的,闻冬宜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拿出手机给闻佑宵报备:哥,我今晚在同学家住。
被梁郁迟瞟到手机屏幕,语气带了点促狭:“你打算夜不归宿啊。”
肯定句,也是疑问句。闻冬宜眨眨眼:“那你收留我不。”
梁郁迟不置可否地反问:“你哥要是问你住哪个同学家呢。”
“我就说我去方翊铮家打游戏,玩太晚在他家睡了。”
有一会梁郁迟都没说话。计程车开到敞亮的大道上,一排排碧色的树影飞驰而过,闻冬宜隔着车窗去摸坠下来的雨点,突然听见梁郁迟淡淡地说:“你经常和他一起睡?”
闻冬宜想也没想地回答:“小学六年级以前吧,有时候大家玩着玩着就都在他屋睡了,家长也不用大半夜来接。”
梁郁迟“嗯”了一声,不痛不痒的。直到红灯变成绿灯,车子混在车流里加速行驶,他才迟钝地察觉梁郁迟话语里的歧义,耳尖红了红。
特殊的身体构造让他的心理异常敏感,中学之后就开始不喜欢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连上厕所都要提心吊胆,更遑论同床共枕。
闻冬宜想,梁郁迟会有一天知道他的秘密吗,他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如果梁郁迟因为这个讨厌他,他会难过得大哭一场,但如果梁郁迟因为这个喜欢他,他就立刻做好再也不喜欢梁郁迟的准备。
到了玉琴巷,梁郁迟在一家店给他买了套睡衣。闻冬宜还没去过梁郁迟的家,没有电梯,楼道的灯泡坏了,梁郁迟拉开楼门让他先进去,只有月光洒在楼梯上。
光线太暗,他走在梁郁迟前面一阶一阶地上楼,走着走着,垂在身侧的手被身后的人轻轻牵住。
闻冬宜要回头,梁郁迟把他脸扭回去:“看脚下。”原来是怕他摸黑摔倒。
梁郁迟的小屋在四楼,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俩人也牵着没松开,昏暗中闻冬宜眼睛亮亮的,梁郁迟看了一眼,一边转钥匙一边忍不住笑道:“就这么开心。”
闻冬宜没出声地踏进玄关,梁郁迟刚把门锁好,想给他拿双棉拖,一回身,就被闻冬宜抱住了。
男孩比他矮一截,纤瘦得像只营养不良但毛发光滑的猫,脸靠在他颈窝,身体与身体之间由于紧抱着而没有丝毫缝隙。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闻冬宜的发梢落在他前襟,泅出一小块水迹。
屋里没开灯,视觉被蒙蔽后嗅觉就会变得灵敏,闻冬宜是香味的,混杂着生日派对上的各种香水味,甜奶油味,还有春雨潮湿的气息。
“抱抱我。”闻冬宜小声说,“给我道个歉,说你上次不该赶我走,说你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没有把你当玩具,我喜欢一个人就想黏着他,你让我换一个,你是真心的吗,我要是真黏别人去了呢?”
梁郁迟曾经在奢侈品门店外的橱窗见过一条珍珠项链。
珍珠是蚌的眼泪,当砂粒侵入蚌壳,蚌会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直至有一天将异物孕育成洁白的珍珠。照灯下的珍珠项链美丽而端庄,泛着莹润的光泽,每一颗都像一个生命。
他停在玻璃窗前,听见身边路过的人惊呼好漂亮,那人的同伴便说:“喜欢就买下来啊。”
“太贵了,”不认识的女孩道,“其实很多东西看看就好了。”
昂贵的珍珠不一定要买下,喜欢的人也未必要拥有。如果只是驻足观赏,不动声色于远处凝望,是不是就无需掏空钱包买一场绮丽盛大的幻觉,或是承受令人伤筋动骨的代价。
闻冬宜对他而言,就是这样一颗珍珠。
他一手揽过怀中男孩的腰,这间屋子实在太小,玄关站两个人已足够拥挤,只需轻轻将闻冬宜向后推,便能将人围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闻冬宜抬起脸,温热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织。
淋过雨,梁郁迟身上也沾染了雨水的味道。黑暗降低了人的安全感,闻冬宜本能地想要抓住身前的人,伸出手,指尖碰到男生短袖下的手臂,薄而有力的肌肉线条,有气血充足的温度。他无所适从地缩回手,想到,哦,梁郁迟十八岁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
“对不起,珍珍。”男人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没等闻冬宜听清后面那个称呼,又说,“但你好像还没到十八岁吧。”
是啊,闻冬宜心想,今天才只是他的十七岁生日。
“你都还没成年,”梁郁迟低下头,嘴唇和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微微歪头错开,很像接吻前的姿态,“这么会撒娇,是不是真把我当好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