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诊断梁郁迟的右手伤到了神经,复健后虽然能痊愈到不影响正常生活,但精细操作有一定难度。这句话听在闻冬宜耳朵里就是梁郁迟没希望成为外科医生了,进医院前刚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滴在梁郁迟完好的那只手上。
从手术到出院,梁郁迟都表现得相当平静,闻冬宜有点看不懂他,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和李潮一起照顾病人。
有一天晚上实在太困了,又不肯回出租房去睡,他便悄悄拉开被子,小心翼翼爬到病房的单人床上,把自己像猫一样钻进梁郁迟怀里。
钱不够住单人病房,床与床之间只隔了薄薄的帘子,能依稀瞥见人影的轮廓。闻冬宜不敢乱动,怕弄出动静,很乖地枕了一小半梁郁迟的枕头,想躺下睡一会儿。
一只手顺着他瘦弱的脊背摸上来,将他往怀中搂了搂,闻冬宜迷迷糊糊被碰醒,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环住梁郁迟的脖子,轻轻的,怕弄到对方受伤的那只手。
不远处传来其他病人微微的鼾声,除此以外满是睡梦中的寂静,两人只能低声絮语,闻冬宜仰起头,黑暗中感到梁郁迟正注视着他:“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梁郁迟低声说,讲话时嘴唇离他只有咫尺距离,吐息洒在闻冬宜脸上,叫他心猿意马。
住院这几天,一切混乱得不真实,都没有好好亲密过。就像胃里会返酸水一样,闻冬宜心里也返出一股后知后觉的委屈,刚想说“亲亲我”,梁郁迟的唇瓣便似有感应一般地压下来,先吮他的唇,而后舌尖轻柔却不容置喙地伸进来。
不敢亲出水声,闻冬宜圈着梁郁迟脖颈的手不作声地锤了人胸膛两下,闭着眼挨亲,睫毛再撩起来时湿漉漉的。他嗓子眼忍不住发出黏腻的哼声,被男人握住后颈,将呜咽死死地全吃进了嘴里。
吃了好一会才分开,闻冬宜满脸潮红地躺在人怀里,彻底没了困意。他指尖抚上梁郁迟的脸,沿着凌厉的轮廓摸,想起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小声说:“我们明年再考,嗯?”
“不上医大也可以去其他学校啊。你成绩好,就算不做医生,也会有很好的工作的,没有关系的呀。”闻冬宜哪里哄过人,照猫画虎地说着,见人迟迟不回答,干脆凑到耳边绵绵地撒娇,“是不是,老公。”
梁郁迟没说话,指腹徘徊在他唇边拨弄,听到“老公”,大拇指顺手挑开半闭的唇瓣,探了进去。
闻冬宜现在心疼他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拒绝,无师自通地含住他手指,拿上目线瞧他,发娇发痴的样子。
就这样心肠比嘴唇还软,梁郁迟想。脸沉了点,突然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男孩松开嘴巴:“等你出院一起回呀。”
“我说你自己的家。”
闻冬宜一顿,蹙眉道:“不回。我和我哥吵架了,再也不想回去了。你不要我,我就自己租一个房子住,哪怕再小,至少在这个房子里我能做主。”
却听见梁郁迟淡淡地说:“闹几天就行了,好好回去上课吧。独立宣言等你能赚到钱了再说。”
“你和我哥一样?也觉得我养不活自己。”闻冬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瞪过去。
梁郁迟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至少明年大学入学前我都会留在这里,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我受伤而改变。想来找我玩的时候,你来就行了。”
帘内一片死寂,闻冬宜气得胸口起伏,说不出一句话。梁郁迟是多么伶牙俐齿啊,平时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一说就往他心窝子上扎刀。
他倏然意识到,梁郁迟对他的看法也许从来没有变过,哪怕他愿意为了维护对方而放弃全世界,对方也只觉得自己是闻冬宜的玩具。
连冷战都没地方去,闻冬宜怒气冲冲地躺回小床上,并拒绝梁郁迟把他往床的中间抱。
僵持一夜,第二天早晨医生查房时,闻冬宜依然生气得胸口闷胀,跑到医院外的花坛边坐着。
他大概也想通了梁郁迟的意思,潜意识里,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他需要上补习班、上家教课,需要专业老师指导他参加竞赛,这些都离不开闻佑宵的钱。
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些,他要的是情绪。闻冬宜冷冷地想,他就是要梁郁迟抱住他,最好有瓢泼大雨,然后像闻广白瞧不上的那种烂大街商业电影一样,发誓永远跟他在一起。
而不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将他推回那个刚刚离家出走过的地方。
李潮拎着餐盒来医院探望,见他抱臂坐在大门口,嘴一咧笑了:“正好,这是粥,你给小迟拿进去喝吧。”
闻冬宜扬着下巴站起来,朝医院大门的反方向走,与李潮擦肩而过时大声说:“让他喝西北风去!”
他铆了狠劲不回家,硬撑也要撑到底,在玉琴巷找了家还算干净的招待所,订了一星期的房间。
明天还要去上学,又跑到街边的小店买衣服。招待所只有一间公共的洗衣房,闻冬宜蔫蔫地将换下来的衣物丢进洗衣机,不喜欢这款洗衣粉的味道。
为了可持续式生活,上学放学都坐公交。三天下来便精神愈发不济,身体如行尸走肉一般软绵绵的,像只毛发都打了结的流浪猫。
数着日子梁郁迟也该出院了,闻冬宜更加郁郁,玉琴巷就这么芝麻大点地方,他怕进进出出会撞见。
退房前最后一天,闻冬宜放学从公交车上下来,后面有人着急下车,伸手推了他一把,差点叫他栽到路边的草丛里去。好险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不至于摔得狼狈,只是白生生的小腿被硬树枝刮破一块皮。
他将血迹擦得半干,破开的伤口像红梅落在雪上,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找梁郁迟给他买过的糯米烧麦。
眼见店铺的招牌还有十几米远,闻冬宜肚子饿得加快了点脚步,身后隐隐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无心理会,只顾着闷头走路,像只拖着伤腿往前扑腾的猫。
下一秒,双脚猛得腾空,被身后跟上来的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他吓得惊呼,一声“啊”直接喊了出来,下意识去抱那人的脖子,扭过头,果真是梁郁迟。
一整周都没好好吃饭,本就可怜的体重更加岌岌可危,梁郁迟劲大,抱他都不用两条胳膊,一只手臂兜过他制服短裤下的膝盖弯,受伤未愈的右手垂在身侧。
闻冬宜脑袋埋在人颈窝不想抬头,这可是大街上!两个男的。
梁郁迟没带他买心爱的糯米烧麦,直接抱他进了单元楼。家在四层,楼梯不好抱上去,闻冬宜被撂下来,脚一沾地,便又推又打梁郁迟的肩膀。
“你有精神病!你有精神病!”
闻冬宜顾不上平日里那点家教修养,他被晾了近乎一个星期,气到心灰意冷,让他情绪反复走钢索的人却突然出现,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抱他回家。
“你以为你是谁,”他怒火中烧,“想赶我走就赶我走,想带我回家就带我回家,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不想被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梁郁迟目光沉沉,双眸紧锁着他,像暴雨前的黑云,将闻冬宜整个人都笼罩进黑暗里。
闻冬宜被那目光烧得往墙角瑟缩,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未落,梁郁迟掐住他细白的脖子,把他摁在墙边,凶狠地吻起来。
他比对方矮一些,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要仰着脑袋承受暴风雨般的一切。闻冬宜拼命不肯张开嘴,唇瓣成了最后的护城河,不允许梁郁迟那根舌头进犯。
情急之下,他狠狠咬了梁郁迟一口,男人吃痛,他才得空张开嘴巴喘息。
“上次也是这样,”他怔怔地开口,“想我了,就故意出现在我面前,试探我还喜不喜欢你。遇到事情了,自己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把我推开。梁郁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卑?你不是很傲吗?”
一讲出来,闻冬宜又瞬间感到后悔,有些话是不能轻易流露的,很伤人,也很伤感情。
他低垂眉眼靠在墙壁上,不想抬头看对方听见后的反应。半晌,他试探性地抬眸,却发现梁郁迟微微俯下身,脸离他很近,眼神紧盯着他,有几分阴鸷的味道。
“说得挺好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梁郁迟平静道,“五天,我给你了五天,你为什么不走?只要你走,我保证这辈子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住到隔壁那个小宾馆,每天在我家楼下晃,是在考验我吗。我也是个普通人,经受不起这种诱惑。其实原本我可以跟姓方的同归于尽,但是我有你。珍珍,我现在只有你了,你要么彻底走掉,要么永远别想和我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