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梁郁迟回到卧室,闻冬宜已经睡下了,屋内残留着空调的凉气,闻冬宜躺在被子里,被窝拱出一团小小的形状。
梁郁迟掀开被角钻进去,躺在闻冬宜身边,听他淡淡的呼吸声。直到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支起上半身,轻轻撩开闻冬宜的睡衣,将脑袋虚虚枕在男孩绵软的小腹上。
那里过分平坦,指尖顺着向上摩挲,能摸到一点硬硬的肋骨,闻冬宜总是比一般的男孩子更瘦弱,身上怎么也养不出二两肉。
梁郁迟脸颊贴着闻冬宜肚子,嘴唇在圆圆小小的肚脐边落下一个轻吻。
他想象这样一处柔软可爱的地方像吹气球一般高高地鼓起来,环在闻冬宜腰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他窸窣的动静扰到,没有转醒,只是迷迷糊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拍照片需要做各种造型,梁郁迟最近头发比原来长了些,扎在肚皮上很痒。
梁郁迟没动,闭眼享受了一会对方的抚摸,半晌在黑夜中开口,低声说:“宝宝,我们不生了好吗。”
没人回答,他不带情欲地沿着男孩细窄的腰一路啄吻下来,正欲起身,头突然被不轻不重地狠推了一下。
梁郁迟毫无防备,脑袋被猛地推偏。他面色一顿,有几秒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没动,黑发下眉眼看不出神情。
半晌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小夜灯,闻冬宜大大的眼睛睁着,正神情寡淡地注视着他。
对视几秒,闻冬宜轻声道:“原来你真的不喜欢宝宝。”
梁郁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看着闻冬宜撑起身子倚坐在床头,被子从肩膀滑落。男孩睡衣单薄,他想把闻冬宜拢进怀里,却被恹恹地推开。
梁郁迟脸色沉下来:“我接受不了你有出事的可能。”
“那就别让我……”怀孕两个字快要脱口而出,闻冬宜咽了咽口水,想到那只破掉的安全套不应归咎于任何人,又硬生生憋回去,“现在已经出事了不是吗,既然宝宝选择来到我们身边,为什么你不能接受它。”
梁郁迟深吸一口气,闻冬宜埋怨他是应该的,那天他不该心存侥幸,听闻冬宜说自己不会怀孕的傻话。
一整晚他都在懊悔,甚至偷偷把脸埋进恋人平坦而柔软的小腹寻求一点安慰。
见他沉默,闻冬宜乌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失望地说:“你不想要就算了。”
“就当宝宝没有爸爸,我自己带,以后找别人一起。”
话音落地,梁郁迟原本平静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胸腔微微起伏着,低气压一下子笼罩下来。
若不是闻冬宜怀着孕,梁郁迟真想把他掼到身下弄死他。什么叫没有爸爸?什么叫找别人?幽微灯光下,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地跳起来。
这还没商量出结果呢,闻冬宜就想好要踹了他,还让别人接盘。想象未来出现任何一个可能会爱上闻冬宜的男人,都让他有和闻冬宜一起死的冲动。
他神色阴沉地盯过去,肉眼可见的生气,闻冬宜也没像以往那样又乖又痴地来哄他,而是抱起双臂,回避地移开目光。
片刻的对峙后,梁郁迟冷着脸翻身下床,大步离开了卧室。
他不可能对怀了宝宝的闻冬宜发脾气,可是内心的暴虐不断翻涌,让他没法和这个人共处一室。
梁郁迟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想抽支烟,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早把烟扔干净的家里搜出遗漏的半盒。
一年了,重新吞吐出烟雾的感觉并不好,梁郁迟在阳台抽了几口,就停了。他对这些成瘾性的东西说戒就戒,速度快到难以想象,那个真正承载他所有欲望、让他永远也戒不掉的人,此时就在小小的卧室等他。
梁郁迟摁灭烟头,重新折回房间。
闻冬宜还抱着膝盖呆坐在床上,他上床扯掉被子,手心垫在闻冬宜脑后,将人摁到床头狂吻上去。
“……嗯!”闻冬宜嗓子眼闷出一声呜咽,伸手打了他几下,梁郁迟没管,男孩慢慢化成软水,攀在他后背的手改成圈住他脖子。
过一会儿梁郁迟松开嘴,两人四目相对,竟有点吵架后的尴尬,双双青涩地挪开视线。
闻冬宜眼睛汪了水,被吃嘴巴吃的,慢吞吞说:“每次都这样,闷头生气,气够了跑来亲我,你也不嫌腻。”
“老公错了,”梁郁迟摸摸闻冬宜潮红的脸,“不该和你闹脾气。那你以后别再讲那种话行不行,我听了真想吊死在房梁上,其他男人想进你的门,也得先看见我的尸体。”
什么乱七八糟的,闻冬宜抿嘴笑了,糯糯地点头,整个人舒缓下来,紧挨着梁郁迟:“我也对不起,我故意气你,我也有问题。”
两个人躺回被窝,被子里的热乎气都被散完了,只好抱在一起。
梁郁迟平静下来,绕回刚才的话题:“我没有不喜欢我们的宝宝,真的。”
闻冬宜捂了捂肚子,仿佛在感受里面的小生命:“那为什么不能生下来,生孩子的是我,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梁郁迟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情况多特殊?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在我心里你比宝宝重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你才产生意义的,我不能让它反过来伤害你。这就是我的想法,很难改变,如果你觉得这样做父亲很冷血,那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闻冬宜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点鼻音,软哝哝:“你就是嘴硬,等宝宝生下来,你肯定会像我一样特别特别爱它。”
“我从来没说过不爱宝宝,”梁郁迟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再说你的学业呢?offer已经发下来了,要怀着宝宝出国吗?”
分隔两地是迟早的事,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剑吊在头顶,他们不谈论,不代表事情不发生。
闻冬宜手指抓住他衣襟,语气顿了一下,说:“我可以申请延迟入学。”
“就算你拖到明年,等几个月之后,你就不能出门了,你是个男生,不能大着肚子走在街上,更不能见家人朋友。”梁郁迟额头抵着闻冬宜的额头,语速很慢,艰难地讲出残忍的话,“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珍珍,你心太软了,不要因为一时舍不得宝宝牺牲自己。”
“现在它还不是一个人形,”梁郁迟说,冷静到麻木,“你可以放弃它,如果做这种事会遭报应,我就祈求报应到我身上。”
闻冬宜没有说话,情绪上头的劲儿过了,白皙的脸上一片空落落的茫然。梁郁迟将他抱得很紧,没开空调,夏天的燥气逐渐弥漫上来,闻冬宜慢慢在心里咀嚼思索着,枕在梁郁迟的枕头上昏沉地入眠。
第二天早上梁郁迟在厨房做饭,早餐端出来的时候,闻冬宜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边。
见他出来,闻冬宜恬淡地笑了笑:“我们去医院吧。”
以前有家庭医生,现在只能去一家偏僻的私立,闻家在不少好医院有关系,闻冬宜怕去了就会被通风报信。
盛夏天他裹了件厚重的大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
太年轻,医生不动声色打量他俩,比照着检查结果,告诉他们至少还要三周才能无痛人流。更何况闻冬宜的身体构造与常人不同,要更加谨慎。
医生细致讲了手术的具体流程,一大串话说完他抬起头,发现面前两个年轻的小孩已经没了表情,脸色苍白。
梁郁迟牵着闻冬宜从诊室走出来,两个人坐在医院的大厅,这个时段很安静,除了悄声路过的护士,几乎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男孩手心冰凉,被梁郁迟紧攥着,却怎么捂也捂不热。
麻醉过后睡一觉就好了,醒来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真的能这样吗?梁郁迟头皮发麻地想,那些冰冷的器械伸进宫腔,闻冬宜的身体如果能发出声音,大概每一个毛孔都会痛得尖叫吧。
未成形的胚胎被吸出来,人和孩子就同时死了一次。
“医生说还要三周,”闻冬宜怔怔道,“我们回家吧,手术前再来。”
回去的车上梁郁迟一直握着他的手,试图让瓷白的手指变暖一点点。闻冬宜眼睛痒痒的,把手挣出来去揉,揉了两下眨眨眼,透明的眼泪就滴落到衣服上。
“我害怕,”半晌,他突然侧身抱住梁郁迟的腰,一股脑钻进人怀中,“梁郁迟,我不想做了,我害怕,我舍不得。”
计程车司机关了车载音乐,眼观鼻鼻观心地从后视镜偷瞄他们。
梁郁迟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低下头,手臂紧紧搂住怀里的男孩,力度大到几乎快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放弃”是个动词,逃不开其中具体的过程,描述得过分详细的流产步骤把他们的精神都压垮了。
那些幻想中酷刑一般的场景像障眼法,让人探不清更远的利弊,只被当下最真实的感知所迷惑。
“对不起,珍珍,对不起,”他胡乱亲吻闻冬宜的脸颊和头发,把男孩小巧的脸捧在手心,声音有种艰涩的嘶哑,变得语无伦次,“我们生下来吧,我们把宝宝生下来。”
回家后梁郁迟先把闻冬宜哄睡了,男孩精神有些衰弱,安静地蜷在被褥间,如同一株被雨淋弯了根茎、花瓣泡得皱巴巴的茉莉花,连呼吸都轻得像没有。
好不容易睡着,梁郁迟守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嗓子干痛,走到外面的厨房接水喝。饮水机款式老旧,运作时发出低声的轰隆,他点开手机邮箱,最新一条是两天前凌莉发给他的邮件。
未读变成已读,梁郁迟直接拨了邮件里的电话过去,接通后说:“明天可不可以去你公司谈。”
凌莉有些惊讶,她极力劝说梁郁迟签约她所在的影视公司,但一直没得到回音。这么多年,她看人从未走眼,梁郁迟身上有种漩涡般的气质,猎人的嗅觉引着她去挖掘一棵新的摇钱树。
“当然,”她笑了笑,“我能知道你改变主意的原因吗?”
“我需要钱。”梁郁迟面无表情盯着从机器流进杯子的水说。
这一行是很暴利的。覆水难收,他需要一栋能把人藏起来不被找到的房子,一个能时时照顾的保姆,让闻冬宜平安无虞生下肚子里的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