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心情不好,当晚躲在被子筑成的小巢穴里自己弄了一次,热汗珠爬在冰凉的肌肤上,结束后一阵空虚的冷,胡乱扯过被子湿漉漉地睡了。
第二天从头到脚软绵绵,穿一身颜色素净的衣服,手表首饰都没力气戴,反而有点淡极生艳的味道。温芮来上班,在工作室的停车场碰见闻冬宜恹恹地打着方向盘停车,觉得他是那种不开心时更美的人,让人只想倾其所有逗笑他。
工作室分内外两部分,最里面是极宽敞的画室,外面有一个小型办公区,只招了零星几个员工。闻冬宜性子不算热络,但从来不为难人,大部分时间脾气软得像菩萨,是十足的好老板。
路过办公区,每个人都对他笑眯眯打招呼,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工位上专心对着电脑打字,听见身边同事喊老板,才站起来对他既冷淡又礼貌地点了点头。
闻冬宜随意从男生脸上掠过,没多在意,对他而言工作认真最重要,态度如何都是其次。温芮倒是抿起涂了亮晶晶唇釉的嘴巴一笑,小声说:“许临阔,你的新助理。我把他安排在离画室最近的座位了,有事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闻冬宜点点头,女孩继续说:“他就是看着冷,面试我们聊了一会,挺好说话一个大学生。医大课业那么重,还能勤工俭学,反正我蛮喜欢的。”
“而且,”温芮眨眨眼,“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我偶像吗?”
“你偶像?”闻冬宜被逗笑,“谁啊。”
温芮神神秘秘道:“梁郁迟呗。”自从上次在斐济惊喜收获签名一枚,还为女儿事件的澄清出了力,她对这位男明星的好感极速上升,有种莫名的战友感。
闻冬宜一怔,视线不自觉飘远,隔着玻璃窗降落到闷头工作的男生身上,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发旋。似乎是感受到什么,男生微微抬起脑袋,循着他目光的方向淡淡回望过来。
闻冬宜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慌张,细致温和地端详了几秒,便收回视线,坐回自己的画板前。
百叶窗拉上,外面看不见画室里的人在做什么,闻冬宜静静坐了一会儿,淡粉的唇张了张,出声说:“差远了。”
温芮早已过了刚才的话题,“嗯?”
“我说,”闻冬宜温温柔柔地说,“不怎么像,和你偶像差远了。”
温芮一时不知道这是在否定她的选人能力还是在肯定她的追星品味,正负抵消,她一点也没有不高兴,自顾自画画去了。
闻冬宜的工作时间不定,这两年重新画画不容易,他不会对自己逼得太紧,全看状态。即使这样下班时整栋别墅也已空无一人,他关掉灯走出画室,发现办公区的角落还开着一盏小灯,许临阔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怎么还没走?”隔了一段距离,他站在那里客气地问。
许临阔握笔写字的手顿住,抬起头道,“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就在这写了一会作业。”
闻冬宜点点头,不欲多问,全当是对方的自由,交代他走之前关好办公区的灯,就要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许临阔把教材塞进书包跟了上来,语气平平地解释:“宿舍太吵了,图书馆人也多,这里……很舒服,我才偷偷待着的。”
“偷偷?”闻冬宜忍不住勾起嘴角,“虽然是兼职,但你也是这里的员工,想'加班'到几点都可以。”
“…谢谢。”男生说。
两人都不多话,沉默着往外走,闻冬宜想起些什么,他知道或许有点突兀,但还是放慢一点脚步,和许临阔走到并排,说:“听温芮说,你是医大的。”
男生点点头,闻冬宜问:“平时,很忙吧?”
“偶尔有点辛苦。”许临阔回答,“但我很想当医生,所以没关系。”
说到医生,许临阔原本平淡的眼睛亮了点,恰好被闻冬宜看进眼里,心头控制不住地酸软了一下。
“那你以后想当哪个方向的医生啊,”他语气若无其事,仿佛只是在没话找话。
“神外。”许临阔斩钉截铁地说。
闻冬宜就不说话了,似乎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又对话题很快失去了兴趣,一副空落落的神色。许临阔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同性冒出怜惜的心情,但面前的人黑发雪肤,松垮针织衫下隐隐流露出骨感,安静下来的时候像是被厚重心事压到喘不过气,让他莫名多看了几眼。
无关任何情爱,只是单纯的讨人怜。
闻冬宜不忍心再问下去,沉沉地想,如果梁郁迟的右手没有坏,现在是不是就像许临阔一样呢,这座城市的医学系里,有无数个人正在过梁郁迟失去的人生。
他当了医生,他们可以在医院和画室之间选一间两边都距离适中的公寓,梁郁迟很忙,忙到没空约会,但会在早晨出门前亲一下床上睡眼惺忪的他。有时半夜被一个手术电话叫走,梁郁迟小心松开抱着他睡的手臂,但还是吵醒了他,他半梦半醒地弯着眼睛笑,叫对方早点回来,不要太辛苦。
想象如同甜蜜的罂粟,初到伦敦的那一年,他经常会躲在这样的白日梦中不愿出来,仿佛沉迷于一种修正时间轴的电子游戏。他固执地以为,只要梁郁迟没有受伤,他们各自去读书,后面的一切会完全不一样。
学校想和他搭话的人很多,只有医学系的学生能得到他多几句的闲聊,闻冬宜病态地摄取他们的生活细节,试图填充进自己的幻想,让幻想变得更真实。
走出工作室大门,梁郁迟的车停在路边,闻冬宜瞥见车牌号,如梦初醒,指尖在身侧打了个哆嗦。
许临阔注意到他目光的方向,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后排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闻雪琮圆乎乎的脸探出来,朝他挥了挥小手:“冬宜!”
许临阔愣了一下,第一反应认为这是闻冬宜的小孩,他没想到这么年轻的男人会有孩子。闻冬宜不在意他的想法,隔空对闻雪琮回了一个笑容,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去才看见梁郁迟也坐在后排,戴一顶黑色鸭舌帽,挡住了为拍摄而漂的棕色头发。闻冬宜回牵住闻雪琮挨过来的小手,向他礼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琮琮闹着要找你,我只能带她来你上班的地方。”车门关上,梁郁迟摘掉帽子,对他说。
闻冬宜摸摸闻雪琮今天的波浪卷发,“我下班没点的,下次直接给我发信息,琮琮等太久肚子饿怎么办。”
车开得平稳,一时无人应答,闻冬宜抬起眼帘,发现梁郁迟正面无波澜地看着自己。他睫毛眨了眨,直觉一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上面有一条信息来自五分钟前:琮琮想见你,接你一起回家吃晚饭好吗。
那时他在和许临阔讲话,根本没听到手机提示音。
闻冬宜镇定自若地锁屏,坐正身子,等梁郁迟问自己刚才一起出来的男生是谁,用那种冷冰冰的、阴阳怪气的语气。他知道肯定要有这样一遭,梁郁迟故意让闻雪琮扒在车窗上喊他,不就是希望他身边的人都明白他有一个小孩。
可是等了许久,直到闻雪琮乖乖抱上他胳膊,东一句西一句讲和Bella因为喜欢不同的动画片角色而闹不愉快的事情,梁郁迟依然对许临阔闭口不提,仿佛昨晚的短信真的发挥了作用,他们变成了彼此保留,却也彼此尊重的两个人。
闻冬宜不懂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像逃窜的动物,跑着跑着突然被猎人放了一马,却忍不住停下回头张望,失落地想着对方会不会再次追上来。
到家陈姨已经做好晚餐,闻雪琮路上突然要吃炸虾球,梁郁迟进屋就亲自下厨补上一个小孩子的菜。
闻雪琮被陈姨带回卧室换家居服,闻冬宜没事情做,回到这座大吵过一架的房子也不免尴尬,只好不远不近地徘徊在一旁。
听见岛台边洗手的梁郁迟说:“麻烦帮我挽一下袖口。”
语气礼貌而克制,听上去没有半点多余的意味,像是真诚在请人搭把手。闻冬宜不想显得太别扭矫情,犹疑了一秒,便大方走过去,站在男人身侧帮忙。
梁郁迟手背沾了水,透明水珠顺着分明的青筋向下蔓延,一路滑进手腕处的袖口。靠得太近,闻冬宜呼吸轻了几分,将袖子向上挽了一截,固在线条绷紧的小臂上,他低头看着对方手腕沾上的水滴,葱白指尖轻轻覆上男人深一色号的皮肤,将湿润的水珠抹掉了。
这样就够了,闻冬宜努力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拉开一段距离。他们都很有分寸,很讲礼节,很和气,这样才是合适的,正确的,一对分手的情侣,两个懂事的家长。
不知该看哪里,梁郁迟在做饭,他随意盯在男人挽起的袖口上,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发呆,后来目光开始一点一点聚焦。
在梁郁迟黑色的衬衫上,有一根浅金色的发丝,虽然不长,但因为颜色过浅,而显得分外明显。
闻冬宜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出手,摘下那根头发,捏在手里才感觉到无所适从,拿着也不是,扔也不是。
梁郁迟关停了水声,他在等闻冬宜问他。
那样浅的颜色,和棕色半点不沾边。梁郁迟不动声色往二楼看了一眼,闻雪琮每天一回家就要先钻进游戏室半天不出来,如果闻冬宜不管不顾对他发脾气,打他骂他,娇气地在他怀里哭闹,至少他可以确保在闻雪琮看不见的情况下将他抱回卧室。
他微微低头向一旁看去,男孩傻乎乎攥着那根细细的头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还没能消化眼前的事。
梁郁迟很耐心地等,直到闻冬宜回神,轻描淡写松开手,让那根头发落在了地板不知哪一道缝隙里。
“刚才琮琮就说饿了,你快一点把虾炸好,我叫她下来吃饭。”闻冬宜转头对他笑了笑,像一只温柔的羔羊,无条件信任着他,丝毫不起疑心,“餐后我给她做个桂花小圆子好吗,前段时间刚学的,小孩子都爱吃。”
梁郁迟目视他离开,走上二楼,身影消失在游戏室紧闭的门后。半晌,一大一小牵着手下台阶,闻冬宜坐在餐桌边,帮闻雪琮摆好面前的碗筷,逗着她玩。从背后看,男孩露着洁白的颈子,衣衫柔软,声音恬淡,就像一个乖巧柔顺,甜美顾家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