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折回大堂,问前台梁郁迟的房间在几楼。这一出失魂落魄的,大眼睛含着要掉不掉的水汽,服务生不敢接话,以为是哪家有点钱的小孩,追星追到偶像房门口去了。
双方僵持不下,赶巧林烨正站在大堂休息区的咖啡机边接速溶拿铁,他在这儿等了二十分钟,视野里终于闯出个单薄的人影,喜不自胜。
眼见闻冬宜拿出小小的钱夹,他心里“哎呦”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去。
“是梁先生的客人,我下来接他的。”
领人往电梯口走,见闻冬宜施施然收回要往外掏钞票的手,心想这小富二代也忒傻了,几张钞票要是能让服务员吐口,这酒店也就不用再开。
“嫂子,迟哥怕出事,让我一直等着你呢。”
电梯一关门,小胖子忙不迭替梁郁迟卖好。
闻冬宜站在角落发怔,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眼神带着茫然,不记得这号人。
林烨讪讪地笑,不奇怪,作为梁郁迟身边的工作人员,以前他们能见闻冬宜的次数就不多,很多事要从别人的闲聊八卦里听来。
但都知道这人痴得厉害,偏偏家世长相才华一样不缺,谁遇到他,都像命劫。
到了房门口,林烨站在一边,等闻冬宜敲门或摁门铃。半天没有动作,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见闻冬宜语气十分礼貌地说:“劳烦你刷房卡。”
自然要请进去的,林烨顿悟,他以为闻冬宜变了,其实还是老样子,想进的门,没有询问对方要不要开的道理。
下一秒,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闻冬宜惶恐地抬头,那张日思夜想、凌厉英俊的脸,还未等他做好准备就出现在眼前。男人穿着黑色的浴袍,刚淋浴过,发梢沾了水汽,自上而下看着他,“珍珍。”
闻冬宜乌黑的睫毛瞬间挂了水珠。
这要是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梁郁迟把他怎么了,委屈成这样,泪水涟漪的。林烨四下环顾:“嫂子,先进去吧。”
梁郁迟一把将人揽进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林烨一眼,“叫闻少爷。”
哦,林烨再次顿悟,梁郁迟现在是真的红了,红到他都忘了自家老板不光明不磊落的入赘之身。
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又说:“拿条毯子来。”
闻冬宜这才想起自己还披着件别人的衣服,脱下来,没看见能挂的衣架,纠结几秒,干脆递给身旁的人。
梁郁迟和他隔一个身位坐着,没接,他只好随手丢到沙发一角。
林烨拿来毛毯,识相地退出房门。过分宽敞的屋子顿时只剩他们两个,天花板吊灯闪着明亮的碎光,一切无处遁形。
梁郁迟很安静,似乎想等他平复好情绪再对话。闻冬宜勉强定了定心神:“琮琮还好吗。”
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孩子。可他很早就离开她了,只糊里糊涂照看过不到半年,梁郁迟是不是也觉得很讽刺?
“在里屋睡了。小孩子忘性大,今天吓到明天就忘了。”梁郁迟话锋一转,平静道,“你认出她了吗。”
闻冬宜没回答,男人好像懂了,理解般地点点头,在闻冬宜看来宛若凌迟。
他慌不择路为自己辩解:“我认出来了的。一开始不知道,只觉得很像,跟直觉一样……后来,后来她一看我,我就明白了。”
梁郁迟看向他,这么娇贵的一个人,眼泪竟是不要钱的。他没碰闻冬宜,只说,“珍珍,没有人怪你,放松一点。”
“我放松不下来,梁郁迟,我很难受。”
指尖缩在衣袖里不受控地打抖,闻冬宜迫切地想要些什么来稳定这天旋地转的一切,那些像镇定剂一样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看桌上的利口酒。
梁郁迟感受到他频频的目光,“想喝?”
“请给我一点。”
语气乖得像好学生举手发言。
男人便拿过杯子为他倒酒,倒得缓慢,只给一个浅浅的杯底,一边说:“刚刚在楼下,我看见你们了。你现在不仅喜欢喝酒,也有学会抽烟。”
“那是水烟,很甜,没有气味的,”闻冬宜咬了咬嘴巴,证明一般坐过来,这下两个人大腿紧挨着,膝盖抵住膝盖,“我没有变难闻。”
若不是太了解男孩的性子,梁郁迟会把这样的行为归结为拙劣的勾引。闻冬宜身上馨香,但不是因为水烟,对方的甜味是什么感觉,他早就知道。
梁郁迟伸手去抹男孩眼角未干的泪痕,素颜时没那么冷洌逼人的脸靠近闻冬宜,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要亲吻。
“你怎么五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闻冬宜闷闷道,“我有。只是见到琮琮我心太乱了,忍不住想找你说话。我来斐济也不知道你在。我没有要缠你的意思,一星期后我会回英国。以后你每个月往我邮箱发几张琮琮的照片好吗?小孩子长得太快了,再过几年我怕真的认不出来她。”
话讲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意思却简单易懂。不缠他,也不要孩子,隔段日子看点闻雪琮的照片伤春悲秋一下,继续在伦敦过他的大好人生。
梁郁迟脸一沉,冷冷地松开手。
“要照片有什么用,即使你认得她,她认得你吗?”
闻冬宜被说得愣住,倒没有再哭,情绪莫名稳定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好,我坏,我冷血,我是坏妈妈。全世界都有资格说我,琮琮可以恨我,但是梁郁迟,你不行。”
话音落地皆是沉默。他不再徘徊于这个话题,看着透明杯中的利口酒,没有喝,反而扯了扯被他反击的人的衣角。
“不想喝酒了,想喝蜂蜜水。”
梁郁迟唇角扯出个有些讥讽的弧度,闻冬宜当作没看见,固执地抬着脸,像需求不被满足就要闹脾气的小孩子。
半晌,男人从他身侧站起,往厨房的岛台走去。
身边熟悉的热度骤然消失,闻冬宜如同长期戒断后忽然过量满足的人,无法习惯对方的抽离。
他伸手拉住梁郁迟,不要他走。
力度很轻,可梁郁迟真被他拉住了,站定几秒,忽然回过身子,指尖毫无征兆地掐住闻冬宜小巧的下巴。
“这就是你说的不缠我,”梁郁迟眸色黯沉,手指用力捏得男孩生疼,嘲讽道,“要不要我干脆抱你过去?”
闻冬宜心虚地抿嘴,岁月在他脸上像风刮树林一样,留不下半点痕迹,那副任性之后又怕被管教的恃宠而骄,恍惚间让梁郁迟错觉以为这是五年前一颦一笑都娇纵无比的闻冬宜。
他的珍珍。
他微不可察地一顿,手上力道松了,男孩得以缓一口气,揉了揉痛感未消的腮帮子。
下一秒却被有力的手臂抄起来,温习一个旧习惯原来只需要一秒,闻冬宜几乎身体本能一般地挂到梁郁迟身上,长腿夹住对方精瘦的腰。
怕不稳,胳膊菟丝子似的缠上去,环住梁郁迟的脖子。
他彻底晕了,搞不懂发生的一切,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对他冷眼相待,下一秒又视若珍宝。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闻冬宜的人生信条只有想要和享受,给了他,他就接着,不给,便撒娇耍赖去拿。
白皙的脸窝在男人颈窝,咫尺距离他也不敢亲上去。梁郁迟说他没变,可梁郁迟自己却变了,变得沉默,变得难懂,对方身上陌生而冷淡的香味、低调却华贵的穿着、时而疏离时而温和的语调,都在昭告他,那个十九岁的梁郁迟已经被对方亲手毁尸灭迹。
电影里斜倚着半开的窗吐出烟圈,从破旧小阁楼睥睨整座华美都市的少年,也只能在碟片中看到了。
被托着屁股抱到岛台上坐好,闻冬宜晃悠着腿,去蹭站在一边调蜂蜜水的梁郁迟,破罐破摔地任性到底。
“这几年,”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话只是大着胆子问出来,心脏都会跟着绞痛,“你有没有别人?”
梁郁迟拿小勺在水杯中搅拌的手顿了一下,蜂蜜是半小时前叫前台送上来的,情绪波动就容易生病的毛病闻冬宜挺早之前就有,既然吃什么药都治标不治本,蜂蜜水总好过烟酒。
闻冬宜对蜂蜜的要求是致死量,他对食物口味的选择很极端。
“啪”一声,沾着甜水的勺子被不轻不重撂到台面上,梁郁迟抽出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净手,换了个姿势,双臂撑到闻冬宜大腿两侧,某种角度上几乎将对方完全罩入怀中。
“憋一晚上了吧,”他笑着,闻冬宜却觉得没有笑意,更像生气,“就这么想知道前男友有没有给你守贞?那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