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郁迟看着他上了楼,闻冬宜在玄关蹬掉鞋子,边往屋里走边把脱下来的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走到卧室时手机、背包已丢了一路,以前梁郁迟经常跟在他身后进门,替他捡回到处搁放的东西,衣服妥帖地挂起来。
卧室一片充满安全感的黑漆,闻冬宜打开灯,心灵感应般走到窗户边,轻轻将窗帘掀开一点缝隙。
梁郁迟的车还没走,过了几分钟,大概是看他公寓的那一小格亮起了光亮,才驱车离开。
真像约会,闻冬宜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和梁郁迟就没有过克己复礼的时候,第一次到玉琴巷找人他便敢拿指尖勾梁郁迟的手心。他赌梁郁迟拒绝不了他。
这样平淡温吞,白开水一样的,还真是第一次。闻冬宜折回餐桌,手机屏幕闪烁着,他拿起来看,竟是闻佑宵。
哥哥:明天下午在你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见一面。
想必是出差顺道看望,第二天闻冬宜开车上班,从停车场出来到街角的小店买了杯美式,这里离工作室还有一小段路,恰巧遇见了同样来上班的许临阔。
天气渐凉,闻冬宜穿了件绒绒的米白色毛衣,显得不像老板,很学生气。许临阔朝他礼貌颔首,闻冬宜在吹起的微风中回以一个轻浅的笑容,那股恰合时宜的风让许临阔看见了上司露出来的单边耳钉,一颗不会喧宾夺主的小钻。
许临阔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咖啡,不善言辞地挑破沉默:“你早餐…只喝这个?”
闻冬宜淡淡地说:“早上没什么胃口。”
许临阔点头,顿了一下道:“但你中午也吃很少。”
闻冬宜有点惊讶,他们只共同吃过一顿饭,就是许临阔入职那天午休,大家一起在附近的brunch为他迎新。许临阔是个冷淡寡言的人,即使作为那一餐的主角,也只是半低着头默默聆听其他人叽叽喳喳。
他离许临阔坐得很远,心里一直在想前一晚发给梁郁迟的短信,吃不下几口。他没想到许临阔会注意他吃了什么。
闻冬宜礼貌地笑了笑:“那家店是大家聚餐常去的,可能我有点腻了。”
他不动声色加紧脚步,不远处有颗高高的树,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工作室尖尖的房顶。
目光随意流转穿过马路,街道对面聚了一群人,大部分都举着手机,似乎在围着一块巨幅海报打卡拍照。
工作室地处商圈中心,当初如若不是考虑交通方便,闻冬宜是不想选在如此喧闹的地方的。他好奇地向上看去,一张熟悉的脸,眉眼冷冽矜贵,梁郁迟的奢牌地广铺到他工作室正对面来了。
耳边是许临阔在讲话:“你喜欢口味清淡一点的菜吗?医大附近有家浙菜很出名。”
“是吗,这样啊,”闻冬宜抬着长长的睫毛,视线黏在那张尺寸过大而显得五官更加惊艳冲击的海报上,软软地说,“挺好的。”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许临阔不由站住脚步,目光顺着闻冬宜的眼神看过去,“你喜欢他?”
闻冬宜懵懂回神,语气有慢半拍的迟钝:“没有,没有。我对明星不太了解。”
许临阔有些无言地望着他。面前人那张皮肤薄而白的脸上,无知无觉蒸腾着淡到不易察觉的粉霞。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吗?一派稚气,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
对明星八卦的了解大半都源于学校同学的闲聊,许临阔也不知道自己和一个大众明星较什么劲,淡淡道:“他最近蛮出风头的,不是很多人在讨论他有没有孩子么。”
这话一出闻冬宜居然抿起嘴巴笑了,眼神变得无奈而玩味,在他脸上轻飘飘落了一秒,像把他当成个无知的小屁孩:“都是些无稽之谈。”
说完一阵轻风般走了,抢在他身前推开工作室的门,径直往画室而去。
下午收到闻佑宵的短信,说自己到了,在靠窗的位置等他。闻佑宵一如往常行头精致、西装笔挺,闻冬宜落座对面,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照进来,他第一眼便精准捕捉到哥哥眼尾那一点疲惫的细纹。
闻佑宵的确是来他的城市出差,顺道见他的。两人不冷不热寒暄了半晌,闻冬宜问:“嫂嫂最近好吗?”
“我们准备要个孩子。”闻佑宵说,身体往后靠了靠,“这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方翊铮偶尔会来看看她,她看见弟弟就能好些。”
闻冬宜浅浅一笑,捧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热拿铁,偏不接话。
东拉西扯了些别的,闻佑宵坐在对面静静打量着他,相比八月那次见面,闻冬宜弱气依旧,却多了点被滋养过的美艳。
闻佑宵直觉他和梁郁迟又重新搅在一起了。
他眉眼蓦地沉下来,想到那个人,便一副遮掩不住的疲态,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还是说:“…冬宜,你叫梁郁迟停手吧。”
闻冬宜似乎不意外,平静地问:“他做什么了?”
“你不清楚?”闻佑宵眸光闪过一丝晦暗,声音疏淡了点,“方翊铮前几年包了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还给他改了名字。以前叫傅元,现在叫傅臻。”
闻冬宜挑挑眉,听见闻佑宵继续说,“这个傅臻没什么资质,但梁郁迟提携他进了电影圈,这几年暗中操纵傅臻勾出了方翊铮不少把柄。翊铮的性格你也知道,跋扈惯了,玩死过人的。”
“翊铮知道错了。他姐姐为家里这点破事整宿睡不好,你就看在你嫂子以前蛮照顾你的份上,原谅他吧。”
“我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原谅?”闻冬宜说,“再说我们已经分开了,我说话不管用的。”
“谁不知道只有你能做他的主!”闻佑宵叹了口气,“方翊铮已经看了半年心理医生,梁郁迟一直在断断续续恐吓折磨他。你也知道,对方家人来说,身败名裂比死了还可怕。”
“我倒觉得不过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初方翊铮毁掉的是梁郁迟一只右手?”
闻佑宵说:“那他报复的手段也未免太下作了些。他叫方翊铮写了很多侮辱自己的话,让他跪在地上一边念一边录视频,说这样做完就放过他。方翊铮信了,结果没平静几个月,梁郁迟就往他家寄了新的证据,说之前只是试试他听不听话,以后还是要把他送进监狱。什么时候送,要看他什么时候玩够了。”
“证据里也有不少和方家的事业有关,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方家会把方翊铮切割出去。但你嫂子心善,接受不了,我也是为她来的。”
闻冬宜默默不语,无波无澜地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只感到讽刺。这么多年了,他早已放弃在这件事上争出个对错。
他的漠然被闻佑宵看进眼里,等同于拒绝。闻佑宵身体向前倾斜了一点,眼神紧紧锁住他,“我逼着方翊铮一五一十把所有经过讲给我听,否则不救他。他告诉我梁郁迟不单是为了手的事,他还记恨方翊铮高中的时候把你的秘密往外说。”
“所以冬宜,”时过境迁,闻佑宵这辈子没低声下气说过半句话,连这一句都只能勉强算恭敬,“你就向梁郁迟撒个娇吧,让他网开一面,你原谅,他就会原谅,我保证。”
后面的话闻冬宜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坐直身体,从脖颈到脊背都冰冷僵硬,指尖滑到桌面下,一只手死死摁住另一只才能抑制住颤抖,他问:“…我的秘密,什么秘密?”
闻佑宵注视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变得奇怪起来,“你年龄也不小了,哥哥怎么说得出口。”
那就是他身下那道缝了。闻冬宜不敢张嘴,怕呕吐物会和话语一起涌出来,他简直不可置信。
“那方翊铮为什么会知道。”坐了半晌,他呆呆地说,“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啊,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发现。”
“我怎么知道!”闻佑宵烦躁地蹙起眉,低声骂了句脏话,“大概是高中的时候吧,他在家里说漏嘴,说你们小时候睡在一起,有一次他就发现了。你嫂子回来告诉我的。”
闻佑宵没有描述得很具体,也许是真的不了解,也许是顾及他可怜的自尊心。闻冬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咖啡厅的,短短几句话全是他想不通的事。发现了,然后呢?闻冬宜心想,他为什么一点没有醒过来,一点没有该死的记忆。闻佑宵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任由方翊铮待在他身边。
他想起方翊铮对他说的话:你本来应该嫁给我的,你爸爸和你哥哥都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闻冬宜推开工作室的门,下午的休息时间,大家都不在,只有许临阔伏在工位上温书,听见他进来,也没有抬起头,仿佛在赌气。
闻冬宜恍惚地走过,他相信闻广白和闻佑宵在大部分时刻是爱他的,他摇着父亲手臂撒撒娇就能要来一部炙手可热的电影资源;他最痛苦的那段时期,闻佑宵也曾一脸冷漠敲响他伦敦的房子,在梁郁迟不得不回国工作的时间里,前嫌尽释地帮身心俱疲的他照看小孩。
但在另一些时刻,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擦拭光洁后放进展示橱窗的珍珠。世界上没有绝对无瑕的珍珠,他的瑕疵就是他与众不同的畸形,闻家人把珍珠的裂缝转到灯光照不见的背面,标上了隐形却无价的筹码。
“闻冬宜。”许临阔觉得他状态不对劲,站起来喊道。
他怔怔地停下,手臂软绵绵撑住身边的桌子,茫然望向叫停他的人。许临阔走近几步,被他眼眶含着的泪珠吓到,心头一颤。
“你怎么……”话音未落,闻冬宜猛地推开他试图扶住对方胳膊的手,断了翅膀的小鸟般跌跌撞撞朝画室走去。
闻冬宜锁上门,就近蜷在一张橡树棕的软沙发上,深褐色布艺衬得每一处裸露的肌肤更加苍白。
理智告诉他什么也不会发生,给方翊铮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心脏却被无数恶心的幻想一点点蛀掉,他想要一件梁郁迟的外套,把自己裹在里面嗅对方安全的味道。
天地之大,他却只有梁郁迟的怀抱这一个地方可去。
许临阔站在门口,百叶窗被拉下,闻冬宜将他和他的关心一同拒之门外。桌面有铃声响起,回过头,才发现闻冬宜将手机落在了这里。
他走过去,翻过扣着的屏幕,上面闪烁两个字:老公。
许临阔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鬼使神差地,他接起来,不说话。闻冬宜果然是喜欢男人的,他体内流动过一股怪异的感觉,许临阔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固有的自我认知是直男。
他想听听闻冬宜的丈夫平时是怎样同他讲话的。
对面一个低沉含笑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珍珍,今天几点下班。晚上接你一起吃晚餐好吗?”
这称呼真嗲。许临阔声音变成一条直线:“你好,我是他的助理。”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嗯”了一声,四平八稳,仿佛他演的是独角戏,许临阔眼神暗了暗,继续说,“冬宜在画室。”
“这样啊,”对面讲话时语气娓娓道来的,像演员在念台词,“我还以为现在是他的午休时间。珍珍…抱歉,我是说冬宜,他有时候工作起来会废寝忘食,傻乎乎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家我总是要提醒他。是不是连累你也没能休息呢?希望你多包容担待,他绝对不是故意不放助理去吃午饭的。”
许临阔的确没来得及吃午饭,但突然有种被食物噎到的错觉,冷淡道:“没有,我很乐意陪他工作,这是我的分内事。”
“好,我替他谢谢你。”男人温和地说,“但还是请你把电话给他好吗?冬宜喜欢的不少餐厅都要提前预约,我需要确定他想去哪家。如果晚了没有包厢位置,冬宜会对我闹脾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