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距离十八岁生日已经过去三周半，期间他们一直有安全措施。闻冬宜直起腰，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手心接出一捧水漱口。
他心里浮现出一个荒谬到说不出口的想法，呕吐过后身体也没有因排空而变得轻盈，反而沉甸甸的，像真揣了一块肉。
闻冬宜擦干净脸回到后台，他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问老师：“抱歉，我还能上去讲完吗？”
典礼尚未结束，老师的脸色有点担心，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主持人报幕之后，闻冬宜便重新上台完成了发言。学校即将放假，下一次回到礼堂可能就是毕业典礼，无论如何，他想把高中时代认真收尾。
散场后大家三五成群，闻冬宜一个人慢慢往校门口走，他盯着鞋尖，发现自己一下子就行动迟缓了，仿佛在下意识保护着什么。
他真的有了一个孩子吗，他很想去测一下，但连验孕棒怎么用都不清楚。
他专心走路，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方翊铮脱离小团体，悄声走到了他身侧。直至身旁传来对方平静而轻慢的声音：“还好吗。”
闻冬宜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立刻快步向前走去，沉默地拉开一段距离。
方翊铮大步追上来，“听我姐姐说，你和梁郁迟彻底同居了。”
闻冬宜脚步一顿，淡声道：“和你无关，你也没资格提他的名字。”
“行，我不提。”方翊铮一哂，“我承认，那件事是我不厚道，你也知道我一上头就控制不住脾气，但真不是我下的手，操，我怎么知道那些人来真的？我就是找他们吓唬吓唬你男朋友。”
许是呕吐带来的后遗症，闻冬宜心口发闷，艳阳天手脚冰凉。听见这些话，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人。
方翊铮似乎不在意他的疏离，自顾自往下说：“其实任谁都能理解我的心情吧？我姐嫁给你哥，你嫁给我，这不是我们两家默认的事么。半截出来个便宜货，我算头上戴绿了。”
闻冬宜猛地杀住脚步，回身望向男生，眼神带了星星点点的火苗：“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个男的，不会和你结婚，我家人更是从来没想过让我和你在一起！”
“没有就没有，生什么气啊？”方翊铮也跟着站定，上下扫视他一圈，“还是你潜意识里也明白，你爸、你哥就是不反对我俩好的。我们这种家庭，不反对和支持没区别。”
闻冬宜听得只想再度干呕，加紧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干脆朝校门口跑了起来。
烈日当空，一道长长的云横亘在头顶，把天空活生生撕成两半，地面半边曝晒半边阴暗。
闻冬宜抬起头，校门口的树荫下站了个人，正低头懒怠地拨弄打火机的盖子。
他顾不上街道人来人往，脸色苍白地走过去，拉开梁郁迟黑色的外衣钻进怀里，埋着头一声不吭。
梁郁迟摸摸他头发：“发言还顺利吗，学生代表。”
“你怎么回来了？”闻冬宜抱住男人的腰，汲取对方温暖的体温。
“拍摄提前结束了，他们要留在香港玩几天，我就回来了。”
梁郁迟低下头端详闻冬宜小小的脸，男孩眉心微蹙，愁云笼罩，一看就是受了委屈。
他轻抚闻冬宜无知无觉撅起来的嘴巴，笑了笑：“天好热，我想吃冰。”
闻冬宜闷闷的，陪他去吃街角的绵绵冰。冰店没有室内座位，只有露天的几张小矮桌，坐小板凳上吃，一人一份鲜奶荔枝刨冰。
他坐在桌边，看梁郁迟帮他把冰顶浇的鲜奶拌匀。梁郁迟现在是蛮有派头了，但依然持之以恒地光顾这家因便宜量大而出名的小店，让闻冬宜想起他们初识的时候。
他没胃口，拿勺子蔫蔫地戳碗里的冰，冰店老板家的小孩们在空地跑来跑去，闻冬宜看一眼他们，又看一眼梁郁迟，突然说：“你喜欢小孩吗？”
梁郁迟埋头吃冰：“不喜欢。”
闻冬宜心里沉了沉，“为什么？”
“我性格不好，不懂怎么跟小孩子相处。”
闻冬宜“哦”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如果是我们的孩子呢。”
梁郁迟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了看他：“我们怎么会有孩子？”
“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有。”
闻冬宜尽量不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很迫切，那就太明显了，事实上他连是否怀孕都不确定，这样追问未免打草惊蛇。
但他想要一个答案。这个心事太沉重了，多瞒一秒钟都是煎熬，他想干脆坦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弯弯绕绕。
“那我会喜欢的，因为是你生的宝宝。”梁郁迟吃完那碗刨冰，从桌面的纸盒抽出一张纸擦手，慢慢道，“但我不希望有。”
“为什么。”
“对你身体的风险太大了。而且，我不想有人分走你的注意力。”
闻冬宜没想过是这个理由，忍不住撇撇嘴：“你好幼稚。”
“幼稚吗？养孩子是件辛苦的事，你所有精力都会放在他身上，从此喜怒哀乐被小孩牵着走。我也是。可是在拥有这个孩子之前，我们只会对彼此这样，”梁郁迟淡淡地说，“这种落差我想想都快疯了。”
平静的语气，闻冬宜听着却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怀孕的错觉影响，已经开始分泌爱的激素，下意识反驳：“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一起养育一个小孩，也会很快乐很幸福，不代表我就不爱你不关注你了。”
有一会梁郁迟都没讲话，不动声色地注视坐在对面的男孩，今天的闻冬宜有种格外素净的气质，和以往都不同，从娇矜的猫变成一只柔软安静的羔羊。
他没再聊这个话题，视线下滑到闻冬宜一口未动的绵绵冰：“珍珍，怎么不吃？”
闻冬宜小声说：“没胃口吃不下。”
其实是不敢吃，他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只好把一切危害身体的可能都隔绝。
“嗯，那回家吧。”梁郁迟结完账，牵着他在路边打车。最近他在学驾照，夏天等车时间一长闻冬宜会中暑，他想买辆车，平时也方便些。
到家一关上门，梁郁迟就站在玄关处低头亲嘴，手捧着人柔软的脸，很珍爱的。闻冬宜胳膊虚虚搭在梁郁迟腰上，没有像平时一样紧搂着男人的脖子。
亲了一阵，梁郁迟要抱他进屋，他一个激灵从人怀里钻出去，说累了，想睡一会儿。
梁郁迟放开手，闻冬宜一溜烟跑回卧室。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晚上六点，现在睡了夜里还能睡得着吗，连晚饭都没吃，躲床事也不是这么个躲法。
以前出差回来，闻冬宜不黏他大半天是不会罢休的，哪怕互相讲些没营养的废话也能温存个把小时。这才一年，就对他腻了。
梁郁迟走到卧室门口去看，闻冬宜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静静地站了半晌，转身回到玄关，再次出了家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闻冬宜侧躺在枕头上，不是滋味地眨了眨眼睛，说不出的失落。
他忍不住伸手摸摸小腹，那里依旧瘦弱平坦，令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多了一个小生命。这个小生命可以来到世界上吗，闻冬宜讷讷地想，梁郁迟似乎并不期盼他们能有宝宝。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梁郁迟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卧室，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
闻冬宜以为是买了晚餐，蜷在被窝里说：“我不想吃，吃不下。”
他们的双人床很矮，在这种离地面很近的床上，闻冬宜能睡得更有安全感，也更香。梁郁迟半跪在床边，伸手抚摸了一下闻冬宜的脸，说：“我们测一下，好吗？”
闻冬宜猛地翻了个身，怔怔望着床边的人。梁郁迟抱着他慢慢坐起来，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确定呢，两个人已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幅度大一点会磕碰到。
“为什么不跟我说，”梁郁迟保持着在地上的姿势没动，握住闻冬宜的手，“刚才我要是没忍住，伤到你和宝宝怎么办。”
闻冬宜垂着眉眼，低声说：“那不是正好吗，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们的宝宝，你不想要它。”
梁郁迟只当他说气话，拿出袋子里的东西。闻冬宜晃晃悠悠走进卫生间，刚要关上门，被梁郁迟抵住门缝，跟了进来。
梁郁迟说：“怕你弄不好，我帮你。”
结果显而易见，验证了他们的猜想。其实那两道杠出来前他们就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否则不会满嘴宝宝来宝宝去。
默认不等同于接受，梁郁迟大致推算了一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闻冬宜生日那天。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两条红色，所有不谨慎最终都会迎来报应，现在他们的报应来了。
闻冬宜没那么多想法，红着脸找借口去厨房接水喝了。梁郁迟望着男孩的背影，小小的一个人，弱气的身体，一双纤瘦的腿，这样的闻冬宜怎么可能生孩子。
他无法想象会有一条新生命从闻冬宜肚子里降生，假如那是一个可能吞噬掉母体的怪物呢？假如生产的过程中发生任何不测呢？
任何一种最坏的可能都让他没办法原谅自己，有一瞬间宁愿回到他们相遇之前，在最初的时候拒绝闻冬宜，一次不行就两次，闻冬宜总会放弃的。让他回去做失恋的闻少爷，是不是好过在还是孩子的年龄怀上另一个孩子。
梁郁迟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棵沉默的树，从未如这一刻般消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