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翊铮的话充满恶意和龌龊,但也强行告知了他一个不争的事实。梁郁迟站了许久,看着床上人的睡颜,想闻冬宜是怎么做到毫无防备睡在他床上的?假如他是个坏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闻冬宜都会被吞吃到渣也不剩。
这样的事太罕见,对方一直以来的体弱多病此刻有了答案。就像两股力量在他薄弱的身体中互相冲撞,两套器官。
闻冬宜睁开眼就发现梁郁迟立在床边一脸沉静地看着他。人醒了魂还没醒,他缓慢地起身跪坐在被褥间,仰头问:“怎么了吗?”
“没怎么。”梁郁迟回过神,扯过被角盖到他露出来的腿上,“早饭买好了,刷个牙过来吃。”
闻冬宜迷迷瞪瞪进了浴室,拆掉昨晚临时买的牙刷,边刷边跟着他走到餐桌旁:“你干嘛看我睡觉,你是不是看了很久。”
家里一共没多大,梁郁迟伸出手轻轻推他一把,就把他推回了洗手池。过一会儿闻冬宜蹬蹬蹬跑回来,额前的碎发在洗脸时弄得湿湿的:“你手上怎么有血。”
梁郁迟低头摊开手心,抓方翊铮头发的时候,有几滴血沾到了他手上。真恶心,他用水冲干净,神色郁郁。
早餐有烧卖、包子和粥,闻冬宜打开盖子看一眼,发现是甜粥就不喝了,这一点上他和梁郁迟有严重分歧:“下次我想喝瘦肉的,我吃咸的比较有胃口。”
梁郁迟没接这句话,喝了几勺甜粥,突然说:“你以后少和方翊铮玩。”
闻冬宜一怔,圆圆的眼睛睁大了些:“我没有。之前因为……一点事情,他疏远我了。反正他变了很多,我也不想理他。”
“嗯,你离他远点。”
“哦。”男孩说着,挨过来,往自己和梁郁迟的碗里各夹了一只糯米烧麦,“吃醋了是不是。”
梁郁迟没否认,要是这样能让闻冬宜离方翊铮远远的,误会就误会好了。
吃完饭坐梁郁迟的自行车回家,闻冬宜脸颊贴在人背上,胳膊顺理成章地半搂住前座的腰,艳阳天,梁郁迟却感到后背驼了一片软绵绵的雪。
两个人心都乱着,一个无法控制地回想方翊铮的话,一个为对方第一次正经吃醋而心满意足。
那天之后闻冬宜感觉梁郁迟又对自己卸掉一层心防,梁郁迟开始对他好得特别明显了。说玉琴巷的路边摊不卫生,总是给他做热乎乎的饭菜吃;早晚温差大,会多带一件外套给他穿上;有一天闻冬宜在学校画室画画到忘记时间,夜幕降临,他揉着眼睛拉开车门时,突然发现街对面的榕中校门口,有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人正靠在一棵树上注视他,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
他当然会高兴的呀,闻冬宜把卧室房门锁得紧紧,闻佑宵敲他的门,要他出来见见客人,闻冬宜双颊绯红地散落在绒白的被褥间,被不算熟悉的快感激得浑身颤抖,从平坦的小腹到细白的大腿根,全部变成湿漉漉的雨林。
第二天他感冒了,头晕脑胀持续了好几天,敏感的肠胃格外不舒服。早上梁郁迟又出现在那颗树上,递给他一个纸袋子,没说话就走了。
闻冬宜上完早课才打开,一个柠檬色的保温瓶,打开盖子是热姜茶。他抱着水杯小口喝,滚烫的甜水流进胃里,冰冷的血液却仿佛突然在血管里倒流。
他拿出手机,去看昨晚发给梁郁迟的短信:肚子好痛。
教室在老师的讲课声下一片昏昏欲睡,闻冬宜猛得站起来,方翊铮在后排拽了一下他的衣角,闻冬宜众目睽睽之下甩开他的手,快速走出了教室。
他终于明白梁郁迟为什么对他好了。
闯过马路,他在榕中门卫室指尖发抖地登记上自己的名字,直接奔了进去。
梁郁迟上课的教室就在一层,闻冬宜从前门的小玻璃窗往里看,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班。他毫不犹豫拉开门,霎时所有同学都从试卷中抬起脸,陌生地看着他。
闻冬宜眼神冷冰冰地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定格在梁郁迟脸上,他面如冰霜地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窃窃私语声中,梁郁迟从最后一排站起身,捞起椅背上搭的校服外套,从教室后门跟了出去。
走廊连人影都没有,梁郁迟凭直觉寻到拐角,闻冬宜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看起来整个人气得冒烟。梁郁迟觉得如果他是古代的公主,可能自己已经被拉下去十大酷刑了。
“有事找我?”他走过去,微微低下头,伸手不怕死地刮了一下闻冬宜小巧的鼻尖,“气性。”
闻冬宜光速抬起手,把那只手像扇巴掌一样打开了。火苗在胸腔里交织乱撞,他心脏闷痛,却不知道说什么,仰起头:“梁郁迟,你太可笑了。”
说完又要走,被梁郁迟推到墙边:“别闹脾气,解决问题。”
闻冬宜撼不动他,嘴抿成一条直线,鸦黑的睫毛眨着眨着,忽然下雨一样落下几滴泪珠。
他拼尽所有力气推了梁郁迟一把,说:“我没有生理期。”
梁郁迟惊讶于闻冬宜的敏感,这完全是个天大的误会,闻冬宜却能七拐八拐地联想到这一步。但转念一想,拥有这样一具矛盾的身体,闻冬宜要如何不敏感呢,他的敏感是一种对世界的防备。
梁郁迟捉住闻冬宜推在他胸膛的手腕:“不管你怎么想,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袋子里放了感冒药,你是不是没看见?”
不止肚子痛可以喝热姜茶,感冒也可以。
闻冬宜眉眼低垂,脸颊被气出的薄红还没褪去,眼泪滑在上面,像被水晕开的油画。他心虚地咬了咬嘴唇:“你肯定没放。”
“好吧,”梁郁迟说,“消气了么。”
“你对我好是因为这个吗。你怎么会知道?”闻冬宜没头没尾地问,声音闷闷,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
梁郁迟不想告诉他真相。让闻冬宜知道自己悉心呵护的秘密早就被身边的朋友发现,不是太残忍了吗。假如真有电影里楚门的世界,他宁愿闻冬宜一辈子天真地上当受骗。
他说:“我就是知道了。”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我不可怜,真的,我过得很好。”
“是有点可怜,”梁郁迟抓着人纤细的手腕,把他抵到墙边,闻冬宜胸口起伏得快了些,另一只手的指尖牵住他衣角,“总因为这个生病,我都不知道怎么照顾你。”
闹成这种局面也不可能再回教室了,两人一起出了校门,闻冬宜表情有点别扭,独自跑到前面,阳光下一前一后地走。
经过一颗很高的树,梁郁迟正想着该带生气包吃点什么,走在前面的闻冬宜突然顿住脚步,猛得转过身朝他跑来。
梁郁迟掀起眼帘,闻冬宜像片春天的飞絮撞进他怀里,素粉的嘴唇柔软可欺地贴上来。
唇瓣蜻蜓点水了一下,又分开。
“在一起吧,”闻冬宜仰着脸道,“就现在,我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
说完有些怯,羞涩的后劲返上来,还没来得及后悔,下一秒,梁郁迟将他摁到旁边那颗高大的树上,低下头,舌头凶猛得钻了进来。
街道人来人往,梁郁迟顺手把那件校服外套盖到两人脑袋上。
世界一片幸福的漆黑,闻冬宜呜咽了一声,手臂勾住对方脖子,被亲得只能仰起头承受这一切。
十七岁的初夏,闻冬宜恋爱了。他们甜蜜了整整一个月,高考还有十天的时候,方翊铮呼风唤雨领了一伙人,终于在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巷口堵到了梁郁迟。他拿了把锤子,这玩意使劲是会敲死人的,他不贪,要梁郁迟一只能写字的手足矣。于是青春时代被一锤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