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撇开脸,不去看他那能把人活活吞食掉的眼神,在梁郁迟看来宛如逃避,他受不了对方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指尖钳着男孩的下巴,将人掰回来:“说话。”
不知怎的,闻冬宜竟从那冷硬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哀求的味道,他决心要给梁郁迟一个教训,温吞地说:“知道了,我这就走,你让我回宾馆收拾一下。你说得对,离家出走是我太幼稚,我该给我哥认个错,回到我的正常生活去。”
说完将人轻轻拨开,梁郁迟的手劲不知何时松了,不再能钳制住他。闻冬宜拖慢脚步朝门外走去,每走一步在心里默念一个数,从十到零。
数到七时,被猝不及防地拽住,身后的人大步上来,一把将他从背后抱进怀里。他头发蹭在梁郁迟的下巴边,对方紧紧箍着他的腰,语调带着隐痛,像自然界某种动物受伤时的低鸣:“珍珍对不起,你不要走。”
“不要把好的东西给了我又收回去,”声音低沉而迫切,滚烫地钻进闻冬宜耳道里,震得他耳尖薄红,“你留下来,你不是想有一个能做主的地方吗,我家永远都是你做主。”
他都不知道梁郁迟原来这么会说情话,一套一套跟念电视剧台词似的,闻冬宜眨眨眼,在人怀里扭了个身,正面抱着:“早这样不就好了,你笨死了。”
梁郁迟低着头捕他的唇,闻冬宜躲了一下:“不喜欢你,不亲。”
下一秒便被温柔地捧住脸,力度看似很小却摆脱不掉,又稳又准地吻上来,伸舌头的。接吻的间隙,梁郁迟贴着他湿软的嘴唇道:“不许不喜欢。”
两人急吼吼往楼上走,闻冬宜小腿有伤跑得慢一些,离家门口还差最后几级台阶时,梁郁迟直接将他横抄起来,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
闻冬宜布娃娃似的挂在他身上,一进门直奔卧室,被轻飘飘地扔在床上。他头晕脑胀地坐起来,手摸着身下的床单,发现竟换了张新的双人床。
原本就狭窄的小屋变得更小,像幼年给乐高小人住的玩具房,只能容得下他俩。
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梁郁迟一言不发把他压回床上,细碎的吻胡乱落在他脸上,如同铺天盖地的下雨。
闻冬宜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紧紧攥着泛起涟漪的床单,他简直要不认识梁郁迟了,梁郁迟总是那么冷淡克制,不像现在这样兽性的吻。
他有点怕,被亲得喘不上气,害怕梁郁迟会忍不住更进一步,更害怕自己会情难自禁地同意。他的身体太特殊,身边人总是告诉他要谨慎小心,要保护自己。闻冬宜不知道怎么样是对的,怎么样是错的。
对方握着他校服下纤细的腰,隔了一层薄薄的衣物,手没有伸进来。闻冬宜羽扇状的睫毛垂着,像片雪花一样散落在纯白的被褥间,梁郁迟拂开他凌乱的碎发,狂乱的吻停了。
闻冬宜迷蒙地睁开眼:“你……”他们都有反应,毕竟是气血充足的青春期,梁郁迟更甚。
梁郁迟伏在他上方迟迟没有动作,半晌,沿着他脸的边缘安抚性地啄吻。闻冬宜明白了面前的人没有想做过分的事,或者至少临门一脚刹住了闸。
他瞬间感到安全,在安全感里也愿意回馈一些不越线的东西,不想要对方难受:“我帮你……”
“不用。”梁郁迟说,抱着他躺下来。
闻冬宜像只被人类亲近后翻出肚皮的猫,瓷白的手搭在男人深色的裤子上,很生疏地去解:“没关系,我愿意的……”
梁郁迟抓住他的手包进自己宽大的手掌,声音喑哑:“说了不用。不闹老公了,行么?”
“哦,”闻冬宜脸红红的躺在人怀里,“那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梁郁迟看了看他,意有所指地说。
闻冬宜羞赧地不说话了,慢慢消化自己身体诚实的反应。对方忍得辛苦,他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偷偷渴望梁郁迟的照顾,或者服务。用修长的手或是高挺的鼻梁都可以。
消化着消化着就犯起困来,蜷在梁郁迟旁边要睡。半梦半醒之间,身边人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舍不得被搂住时暖乎乎的温度,伸手去捉梁郁迟的衣角,要挽留。
梁郁迟把他手塞回被子里:“睡吧,睡醒了吃饭。我抽根烟。”
闻冬宜听到尼古丁便要皱眉,百害无一利的东西,顶顶讨厌了,闻佑宵在家抽烟也是要遭他白眼的。
他从困意里挣扎着爬起来,朝床边站着的人摊开手心:“就一根。”
梁郁迟唇角勾出一个很淡的笑,烟盒交到他手里,慢吞吞地说:“这就管上我了。”
“去阳台,把门关上。”闻冬宜不高兴地钻回被窝,烟盒随手丢到床头柜上,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又柔声道:“谢谢老公。”
刚柔并济被他学了个精通,梁郁迟拿闻冬宜一点办法也没有。
家里有个小阳台,估摸日后就是专属于他的吸烟空间,梁郁迟站在缭绕的白雾中想,要不就戒掉吧,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生活,不能只考虑自己,也不能活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
尼古丁的余韵让他难以自持地回想起方才床上的闻冬宜,很乖,柔软到不可思议。对方提出要帮他的时候,说不想是假的,可就是狠不下心,也舍不得。
梁郁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一种古板,闻冬宜才十七岁,还是个学生,他那双画画的手,暂时只用来勾勒漂亮的东西就好了。
高考后的暑假,梁郁迟误打误撞找到一份服装模特的工作。
他骑自行车载闻冬宜去补课,回家路上路过一家新店,就在学校附近,室内双层设计,一开业吸引了不少人。他想给闻冬宜买几件质量好点的衣服,明知道不可能不贵,还是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逛。
这一逛就逛出了机会,老板搬来之后没遇见过这么盘靓条顺的男生,问他接不接模特的活,照片挂到线上店做宣传,一次能给快两千。就是辛苦些,一天要换个百八十套衣服。
这算什么辛苦呢?闻冬宜两小时的家教课也要两千元,用他的一天去换对方的两小时,已经是很划算的事。
他以为这样的工作只是偶然中的偶然,没想到过几天老板打电话来,热情地给他介绍新活,报酬比这一次还丰厚,但要到外地拍摄几天。
梁郁迟坐动车去了南方,拍摄现场全是靓丽修长的男男女女,中途休息的间歇,他站在人群之外给闻冬宜发短信。
C:饭菜我走之前分盒子放在冰箱里了,上面贴了标签,按标签吃。
对面很快回复过来。
❄️:我还在老师家呢,九点下课。
C:好。太晚了,记得打车回家。
❄️:我今天学习了一整天!待会我去买一串烤板筋吃呀?
梁郁迟蹙了蹙眉,回道:你上次吃完肚子疼了一天。原材料我有网购,回去给你做。
❄️:梁郁迟我不喜欢你了,你现在越来越爱管我。
梁郁迟盯着屏幕上闻冬宜发来的信息,把那句话逐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身旁有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抽烟,白雾斜飘过来,他在戒烟,闻见会心痒,沉着脸往远处站了站。
似乎见他迟迟不回复,对面连忙蹦来一条新信息。
❄️:不高兴啦?哎呀,我开玩笑的。我喜欢你管我。
梁郁迟面无表情地打字:以后别说这种话。
❄️:哪种?说你管我吗?
C:不是。
C:说你不喜欢我。
这次换成闻冬宜那边不吱声了,梁郁迟捻了捻指尖,俊朗的眉宇不笑时有些阴沉。他固执地退出聊天界面,再次点进去,刷新后依然显示暂无新短信。
正等待着,一支烟伸到他脸前,挡住小小的手机屏幕。梁郁迟漠然地抬起头,一个妆容精致、波浪卷发的中年女人微笑望着他。
“凌莉。”女人自报家门,“做这行想进圈的应该都认识我,刚才拍摄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梁郁迟问:“什么圈?”
凌莉打量式地上下看了看他,看起来在思考他是真不懂还是明知故问,半晌才说:“娱乐圈。”
“我不进。”梁郁迟说。手机久久没有提示音响起,他想闻冬宜在上课吗?为什么偏偏讲完不喜欢他就玩消失。
“为什么?只要你愿意合作,我有信心捧红你。这里多的是靠脸能吃上饭的人,但不是每个都有气运成为明星,你有这样的天赋,应该珍惜。否则你来这里图什么?”
对方颇有诚意地说了很多,梁郁迟只好收起手机,认真回答她:“家里孩子要交学费,有人跟我说拍照能拿钱,我就来了。”
他在资料卡上的年龄是十八岁,这句话一出来凌莉被狠狠地噎了一下,饶是金牌经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么小就有孩子,明明白白的风险艺人呀。
她不甘心,考虑到男孩的话未必有多少真实性,还是强行留了一张名片,并盯着梁郁迟装进了衣服口袋里。
闻冬宜最近进步很大,课后老师悄悄把他留下,告诉他以现在的竞赛成绩和实践经历,有机会申请到最好的学校。
他被夸得飘飘然,抿嘴腼腆地笑,活像只翘尾巴的小猫。临走前不忘告诉老师,下个月他还会和其他同学一起来家里上课,补习费一定交上。
老师推了推眼镜,只搪塞说之前交的钱还够补习很长时间。
闻冬宜懵懵懂懂地当真,殊不知闻佑宵已在月初打过去下半年的课时费,闻家人不会拿他的前程赌气,他自以为的独立只是大人眼中的过家家。
走出小区,天幕已彻底暗下来,手机在偷偷发短信时突然关机,没有梁郁迟提醒他就总是忘记在睡前充满电。
晚风恬静地吹在脸上,闻冬宜背着书包拦下一辆计程车,不远处新搬来一家冷色调装潢的服装店,偌大的玻璃橱窗外有工人在挂一幅海报。
夜间霓虹灯亮起,莹莹的光从海报背后争先恐后渗出来,海报中心的人宛若光源,俯瞰这条深夜依旧车水马龙的大街。
挂在这样的地段,来来往往的学生能看到,乘地铁的上班族能看到,闻佑宵的车驶过也能看到。
唯独一心想要回家的闻冬宜没有看见,他降下计程车的车窗,半趴在窗沿,眯起眼睛笑,任由风吻过洁白的脸颊。海报中梁郁迟深邃的眼睛目送他越来越远,如同将他笼罩在那眼神里。
五光十色的都市映出两张意气风发的面庞,一切都在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