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一行人落地斐济。温芮在餐台点了些吃食,提议大家上楼整顿一下,到酒店的露天水烟吧集合。
闻冬宜有点蔫,伦敦飞斐济接近25小时,中途还在洛杉矶转机一次,温芮怕他身体受不住,悄悄走到人群末尾扯他一把:“还好么?不舒服就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别下来了。”
男孩摇摇头:“没关系。”
换好衣服下来却还是那副钝钝的神色,侍应生上了水烟,混茉莉花的果香调,名字在菜单上是致幻夜色。
Alex透过缭绕的白雾看后面闻冬宜的脸,那人盖一条大大的毯子倚在软椅里,烟只尝两口就放下了,仿佛胃里装不下多少猫食似的,瓷娃娃一个,美则美矣,却是死物。
闻冬宜没参与谈话,默默注视不远处的泳池。Alex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有个扎双马尾的小孩子,正沿着泳池边缘像走独木桥那样保持平衡走着。
“可爱的小天使,是吧?她父母一定很爱她,她才这么小就住在这么奢华的地方。”
他努力挑起话题,并不奢望男孩的回应,闻冬宜却破天荒地开口,“如果琮琮在,应该也这么大了。”
Alex险些以为自己幻听:“嗯?琮琮是谁?”
没等他得到答案,泳池边传来噗通一声,泳池边的小女孩竟然失足跌了进去。
Alex瞳孔瞪大了一秒,那可是深水区,看着也就四五岁的小孩,心真够大的。温芮在旁边大呼小叫,要再点一个更甜的味道,他将乏味的目光从泳池收回,接过烟单。
这里最不缺全套的安保与前呼后拥的服务生,不出半分钟,下水的急救员就会到了。
闻冬宜却从他身旁的椅子上“噌”地站起来。
在场没一个人反应过来,闻冬宜丢开毯子,快步朝泳池走去。
Alex吓了个半死,他真怕闻冬宜要亲自下水救人,毕竟这人长了一张过分脆弱又过分决绝的脸,似乎真能做出惊世骇俗的事。
离泳池没几步了,他猛拽一把闻冬宜的胳膊,男孩差点撞到他身上,抬起脸,神情宛如慌张无措的绵羊。Alex望着梦中情人的眼睛,大脑发热,把外套一脱,大义凛然地跳进了泳池里。
救生员与大堂经理只差五秒赶到现场,Alex已经浑身湿透,把小孩抱上岸来。
这里哪一位住客都不是省油的灯,经理拿着毛巾,战战兢兢地给小女孩擦头发。当事人闻雪琮反而相当镇定,眨着长长的睫毛,一句话也不说。
闻冬宜朝经理伸出手:“我来吧。”
经理有些狐疑,但还是将柔软的毛巾递到他手中。闻冬宜半蹲到地上,胳膊试探着搂了一下闻雪琮的肩膀,见小女孩没有排斥,才轻柔地笼她到身前。被烘暖的毛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顶,擦拭的力度轻到闻雪琮恍惚,以为自己是梁郁迟带她参观的博物馆里精美易碎的瓷器。
闻冬宜身上是香香的味道,却没有香水的加工感,虽然和保姆陈姨那种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不同,但也不令她反感。
“冷不冷?”闻冬宜拆掉她的辫子,手指一点点解开被水浸得黏连在一起的发丝。
闻雪琮拉紧身上披着的毛毯,依然不说话。
温芮和其他人闻声而来,发现Alex独自站在一旁,像个傲气的落汤鸡,不爽地看着这一大一小。
没想到闻少爷也有伺候人的一面,明明在学校的茶水间,他连泡咖啡都不会。这是独属于闻冬宜的娇气,被钱和宠爱泡大的,Alex对此情有独钟。
可是闻冬宜给那小孩擦头发的模样,虽然手法生疏,却像发乎本能。
于是他蹲到小孩面前:“你叫什么?家长呢。”
闻冬宜手上动作一顿。
“我叫Mia。”闻雪琮说,随后转向大堂经理,“我想给我哥哥打电话。”
闻冬宜缓缓站起来,不敢和闻雪琮对视,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叫他没来由地心慌。
不该从房间下来的,他直觉自己做错选择,这个叫Mia的小女孩十分早慧,并不似他想的那样,掉进水里便会万劫不复。
夜色浓重,他走到稍远几步的地方,许久没有的坏习惯涌上,近乎神经质地啃上一只手的大拇指,咬下一根血淋淋的倒刺。
Alex担心地围过来,方才脱下的西装外套披到他肩上,“冬宜,你在发抖,别着凉。”
“不用打电话了,”男人眺望远处,感叹道,“她的家长已经来了。”
闻冬宜猛得背过身去。
层层叠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芮扒在同行女孩肩上小声惊呼:“这是梁郁迟吗!是他吧?是吧?”
他低下头,摊开手,指肚沾了丝丝缕缕的血迹,Mia湿发的触感被覆盖掉,无影无踪。
“哥哥!”闻雪琮挣开被经理牵着的手,扑到来人身上。
林烨走在梁郁迟背后,急得要哭,差点跪下喊小祖宗你去哪了。
梁郁迟面色不虞,俊朗的眉微蹙着,闻雪琮看一眼就乖了,知道自己偷跑出来叫大人一顿好找。
没被怪罪,于是机灵地去抓梁郁迟的手指,撒娇耍赖仿佛与生俱来的本事。
梁郁迟见到闻雪琮湿漉漉的头发,再看到偌大的泳池,大概也明白怎么回事。闻雪琮学过游泳,也亲水,估摸掉进池子还没游起来,就被好心路人当成意外救下了。
后面的陈姨连忙跟上来,带着闻雪琮回房歇息。
一番解释后,经理小心翼翼道:“梁先生,您妹妹是被这两位先生救上来的呢。”
梁郁迟目光移过去,掠过一脸矜持的Alex,旁边有个纤瘦的背影,此刻微微打着抖,柳叶似的。
“昨天还在新闻上看见梁先生大名,原来是家里的妹妹,果真都是些风言风语。”
Alex开了个玩笑,一边打量面前的男人。
明星就是明星,他难免心里不平,素着一张脸依旧光彩夺人,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每一个笔划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就是太冷,冷得生人勿近,一股阴沉沉的味道,邪性得很。
梁郁迟笑了笑,没接他的俏皮话,“我替Mia谢谢你们,”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桌上的水烟和威士忌,“各位在这里的所有开销,都记我账上。”
“那怎么行!”温芮胆子大,开朗地说,“大明星,你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梁郁迟点点头:“签哪里?”
几个人小跑着找能签字的纸笔,Alex不屑,撇撇嘴,去看独自站在人群外的闻冬宜。
“这是梁郁迟,你认识么。”他凑近到耳边问,“国内的影星。”
男孩躲在他宽大的外套里,郁郁寡欢地摇头。
说要签名,一行人也不客气,真让梁郁迟签了一整圈。温芮默不作声地数了数人数,怕眼前的大明星要走,连忙去拉闻冬宜:
“给冬宜也签一个呗,他平时好喜欢看电影。”
拉了一下,没拉动。人反而被Alex搂过去,依旧背着身子,说不出的怪异。
Alex自觉终于压过明星一头,佯装平静道:“冬宜很少看中文片子的,他不认识。你们追星可别带他。”
会不会说话呀?温芮瞪过去一个眼神,这种时候开什么屏?
“是吗。”梁郁迟却不生气,嘴角勾出个平淡的笑,“行。”
闹剧开场,结尾倒是皆大欢喜。和知名影星说上了话,得到了珍贵签名,还亲眼消除了男明星有女儿的误会,香烟与烈酒在八卦的衬托下失去吸引力,女孩们提议回房间打牌,不赌钱,赌一辆回伦敦后的跑车。
梁郁迟还是付了他们的账单。
闻冬宜跟在末尾,脑子一团浆糊,Mia,闻雪琮,梁郁迟,全是理不开的乱线。
原来拥抱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是那样的触感,像踩着绵绵的云。她一点不认识自己,她对他,像对待一个需要心怀戒备的陌生人,却能肆无忌惮地钻进梁郁迟怀里。
她知道在外人面前只能透露英文名,她懂得无师自通地管爸爸叫哥哥。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是不是每一日都活得如履薄冰,是不是总要跟着她聚光灯下的父亲东躲西藏。
梁郁迟呢,这五年他有没有别人,有没有想念过他哪怕一次。
Alex并肩走着,发觉身旁的男孩忽然站定。他疑惑地投去目光,闻冬宜脸色苍白,被咬得嫣红的唇瓣颤动着。
“你们先走吧,”他往后退一步,“我有东西落下了。”
能落什么东西?Alex心头罕见浮出一丝不耐,闻冬宜太不对劲了,美艳的死物活过来,足够生动,却给他一种借尸还魂的惊吓。
他侧过身:“我陪你去啊——”
留给他的只有仓皇夜奔的背影,深色的西装外套还披在闻冬宜肩上,底下雪白而单薄的衣衫被晚风鼓起,翩翩的,如同受惊的雏鸟敛开柔软的翅膀想要飞行。闻冬宜跑得有些踉跄,棕色冗杂花纹的一条长廊,踩在上面像中世纪电影里公主的出逃,纯洁不可方物。Alex怅然若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