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摁灭手中的烟，第一反应追出去，闻雪琮没有跑远，私自离家让大人担心安全这种事梁郁迟一定会训她，索性站在石砖小径旁冲着灌木丛发呆。
闻冬宜寻到她的小身影，心下松了口气，走到不远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小心翼翼靠近。
他蹲下来，和女孩一起盯着球形的灌木，嘴拙地沉默着。
直到闻雪琮侧过头拿圆圆的眼睛看他一眼，又在触碰到他目光前低落地移开，小声嘟囔，“我以为真的有人姓冬。”
“是有的，我没有骗Mia。”闻冬宜音量和她几乎一样小，“如果你想，把我的名字当成冬宜也没关系。”
闻雪琮摇摇头，羊角辫跟着晃了晃：“你叫闻冬宜，我听见了。”
“你和Eric吵架了吗，”她仰起脑袋，巴掌大的脸上一副怔怔的表情，却让闻冬宜想到无悲无喜的神像，“冬宜你在哭。”
闻冬宜摸了摸脸颊，没有泪水，他眼睛酸痛，想必眼圈是红的：“我没事。”
闻雪琮伸手轻轻去碰他的眼角：“我三次不写家教作业，Eric就会说我，你是不是，也被他说了，所以才伤心。”
“冬宜，你也忘记写作业了吗？”
是的，闻冬宜在心里回答，像接住一朵花瓣那样握住闻雪琮的手，将对方柔软的小拳头包裹起来，他是很笨的大人，很坏的妈妈，因为写不好答卷就放弃了自己本应该完成的作业。
“嗯，”他眼睛湿润地笑，“我空了很多题，要很努力地写才能补救回来。”
他不知道闻雪琮听见了多少他们的争吵，她明明可以朝他闹脾气，却没有。小孩子玻璃珠般澄澈的双眼就像一面剔透的镜子，注视那双眼睛时，只能看见愚钝的自己，她无嗔无怨，眼神有容纳万物的纯洁。
“Mia，背上你的书包，该去幼儿园了。”
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闻冬宜回过头，梁郁迟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垂在身侧的手拎着那只可爱的书包。
闻雪琮嘴巴撅着，鞋尖踢了踢地面，没动。
闻冬宜竟然从那张小脸上看出些同仇敌忾的意味，他看向梁郁迟：“今天可不可以不去幼儿园了？她都不开心。”
说这话时他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和闻雪琮一样小小一团。
从梁郁迟的角度，就像两个拼命向家长争取不去上学的小朋友。
梁郁迟视线掠过一大一小：“她今天有小测。”
“她才几岁，幼儿园大班的考试有什么重要……”闻冬宜脱口而出，圆眼睛不服气地眨了眨，小声嘀咕。
“几岁都应该有秩序感，”梁郁迟淡淡地说，“不能养出不开心就逃课的习惯，情绪不是为所欲为的理由。”
闻冬宜现在听梁郁迟说什么都感觉在指桑骂槐，一瞬间差点想不管不顾再在这里闹上一架。
他站起身接过梁郁迟手里的书包，温柔地帮闻雪琮背上，细声细气道：“Mia，你爸爸好烦。小测在第几节课？考完给我打电话，我买上你喜欢的甜品去接你好吗？知道你乖，但爸爸的话也不要都听，只要不干坏事，你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因为你是闻雪琮。”
闻雪琮无心看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知道闻冬宜会给她买那家很难排队的蛋糕，扬起一个笑，眼睛亮了亮，被林烨牵着上车去了。
闻冬宜注视她钻进车门，视线慢悠悠转回梁郁迟脸上，男人眉眼冷冽，没什么表情。
他舒了一点心里的郁气，喜怒都挂相，双颊染了桃花般明艳起来，笑得灵动：“抱歉，插手了女儿的教育问题。”
梁郁迟目光落在他闪动的眼睫：“你会把她教得很任性。”
“我以为我们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这个。”闻冬宜款款道，“任性不也是幸福么，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所以更珍贵。”
梁郁迟说：“是，我上辈子欠你们两个姓闻的，你们可劲幸福吧。”
闻冬宜被逗笑，孩子气地抿着嘴角，他就是这样，上一秒天翻地覆的，下一秒捋顺了毛，就乖了。
门口的车轻摁喇叭，时间快来不及了。梁郁迟看着他喜怒哀乐全由情牵的模样，微微低下头，两人距离拉近了些：“我走了，抱我一下。”
对方的气息笼罩下来，闻冬宜睁大了眼：“你是鱼的记忆吗，七秒就把前面的事翻篇了？”
明明一刻钟前还一副要掐死他的样子。
闻冬宜垂下鸦黑的睫毛，眼神从男人的眉眼下滑到嘴唇，声音越来越低，音色灰蒙蒙的，“你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欺负我，我看见你这张脸都会原谅。”
回应他的是沉默，他心尖被猫尾巴扫了一样的痒，睫毛颤得像被风吹动的花瓣，恨自己挣脱不掉的身体反应。
即使心失望地渐行渐远，听见亲热的指令他依然想要靠近这个人。梁郁迟是不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一次又一次有恃无恐试探他的感情。
车窗被降下，林烨趴在副驾窗沿喊了一声：“哥，通告要晚了。你现在是舆论漩涡，再被骂耍大牌咱就可以彻底被漩涡收走了。”
梁郁迟站着没动。
而闻冬宜当然了解梁郁迟固执起来有多固执。
待车窗关上，他垂下一点脑袋，柔软的手指不自觉牵住面前人的衣角，把自己虚虚依进梁郁迟怀中。没有环抱住对方的腰，只是蜻蜓点水般身体相贴了一下，便分开了。
梁郁迟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没法消气，我也是，但我不想和你带着气分开。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希望最后的记忆不是吵架，哪怕是一个拥抱也好。这种事情经历一次就够我怕到下辈子了。”
闻冬宜单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微微咬住嘴唇。
那场痛苦到不堪回忆的难产之后，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提及这个话题。
为了生下宝宝而险些死在病床上的那几个小时，他一直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偏偏会在前一天的电话里误会梁郁迟，没有听对方的解释。如果他死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通不愉快的电话，前面有再多美好的走马灯，也抹杀不了结尾的遗憾。
生产时间比预想中早太多，梁郁迟从颁奖典礼风尘仆仆赶来，无比狼狈地跪在他床前时，刚从鬼门关救回一命的闻冬宜想，还好，还好不是这样的。
心头浮现的回忆让他的身体隐隐开始幻痛，闻冬宜却蓦地发现，无论他与梁郁迟之间发生什么，他并不后悔生下闻雪琮，一点都不。
他应该认真地，郑重地告诉那个早慧懂事的小孩，她只是上天过早赠予的礼物，而非一个错误。
闻冬宜抬起头，心中有一个角落拨云见雾，双眸多了点光亮，视线扫过梁郁迟的表情，却一下子顿住。
男人脸色有些发白，喉结滚动咽了咽，从刚才那个轻轻的拥抱到现在，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他疑惑地开口，未等说完，梁郁迟突然推开他，大步转身朝家中走去。
闻冬宜不明所以，下意识追过去，梁郁迟跨进家门径直拐进一层的卫生间，步速很快，闻冬宜只差几步没跟上，就被“啪”一声关在了卫生间门外。
他拍了拍门：“梁郁迟，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人回答，闻冬宜犹豫了几秒，轻轻把头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努力听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一片死寂，直至里面传来一声无法克制的干呕，像是某种控制不住的应激反应。
闻冬宜睁大了眼睛，梁郁迟身体不舒服吗？可是早餐的时候他还好端端的。
门从里面被锁住，他只能担心地再次敲了敲。实在不行就找钥匙打开吧，闻冬宜转过身，发现林烨不知何时下车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闻少爷，让我处理吧。”胖乎乎的男生说。
小助理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神情过分沉静，反而让闻冬宜的心七上八下地跳起来。
“迟哥为了新戏一直在节食，平时工作也昼夜颠倒，偶尔胃不舒服是正常的。琮琮去幼儿园要晚了，要不您陪她过去吧，她今早不太开心，只有司机送她会更难过的。”
闻冬宜半信半疑，悄悄挡住一点卫生间的门，没让林烨立刻进去：“真的？”
林烨对他礼貌而笃定地笑了笑。
上车时闻冬宜心是乱的，坐在后排搂住闻雪琮的肩膀，安慰似地拍了拍，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小孩子还是安慰自己。视野中的别墅越来越小，他收回忍不住往后看的视线，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