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毕业的这一年夏天,伦敦晴朗少雨,常常是温暖明媚的好天气。临近分别,聚会邀请比往日更频繁,他喜静,能躲就躲,白天带着速写本到摄政公园画画,余下时间总睡得昏天暗地。
又是很长很饱的一觉,醒时已到中午,屋内拉着厚重的奶油色窗帘,即使外面晴朗得万里无云,也透不进半点阳光。闻冬宜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被子堆在脚边,浑身乏软得像充棉不足的布娃娃,提不起力气。
原本体质就偏弱,那场险些要了他命的难产过后,身体便再没彻底好起来。没生过什么大病,但就像下不净的春雨,总没有完全舒服的时候。
门外传来碎碎的脚步声,佣人听见他起床,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喊了声少爷:“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闻冬宜应了一声,踩着拖鞋晃晃悠悠洗漱下楼。
佣人进他的卧室打扫,小少爷平时话不多,人也和善,闻先生特意叮嘱过要注意他的身体健康,除此以外,事事顺着他来便是。
这反而是最让她头疼的了,她哪里劝得动呢,学艺术的人昼夜颠倒是常态,闻冬宜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有时一画就到大半夜。要么十天半个月不拿画笔,窝在床上看书看电影,电影是中文片子,她看不懂,但画面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张英俊锋利、如同刀尖淬了冰的少年面庞。
倘若说少爷喜欢这个演员,他却只看这一部电影,对其他的作品似乎半点不关心。倘若说不喜欢…她觉得那张碟片的播放数量,这几年间起码有上千次了。
她弯腰立在床边,整理凌乱的被褥。闻冬宜睡觉喜欢裹着极其厚重的被子,空调开一整夜,都是些不好的生活习惯。床头柜上的高脚杯还剩半杯红酒,烟盒也随意地丢在旁边。佣人边收拾边摇头,这么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样造呢。
餐厅里,闻冬宜把方桌上的早餐挪到了沙发前的矮茶几上吃,打开电视,随手播了个电影频道。
都是些外国电影,在这里只有一点好,看哪个台都不会碰到那个人。他拿过国际大奖,可也只有那一部片子红到了国外。
国内他太红了,闻冬宜不上国内的互联网,怕刷到他。
手机响起,闻冬宜咬着可颂拿过来看,是每月一次的闹钟。
备注三个字:抚养费。
才吃一口的面包被冷落在瓷白小碟里,他趴到沙发上,点进银行软件,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卡号。
五年,再长的一串数字,背也背下来了。
大额转账前需要确认收款人姓名,输完卡号,闻冬宜盯着屏幕里“郁迟”二字前面的空格,很慢很慢地填了个“梁”字进去。
十万人民币,收款人,梁郁迟。
他每个月都打,梁郁迟也总在每个月收到抚养费的第二天把钱原封不动退回来。对方现在名利双收,用不着他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帮忙养孩子。
入夏后闻冬宜胃口很坏,转完钱,可颂剩了大半,黑咖啡倒是一滴不剩喝完。佣人满面愁容地将餐盘收走,他随手扯过条毛毯盖在身上,窝在软沙发的一角,怔怔地盯着转账界面发呆。
这座别墅很少有人造访,门铃响起时闻冬宜几乎陷在柔软的毯子里,听着电影频道的英文再次昏昏欲睡。
佣人要前去开门,闻冬宜打了个哈欠:“就说我不在。”
母亲正在意大利采风,会来找他的除了父亲和哥哥,便只有同系相熟的同学。前者贵人事忙,半年能降临英国一次已是万幸;后者闻冬宜自认只是点头之交,不想理会的时候居多。
佣人去了半晌不见回来,闻冬宜以为已经打发走了,却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冬宜。”
闻冬宜转过头,站在门口往客厅探头的正是他那金融系在读的同校学弟。
Alex,华裔,金融这一行拼爹拼妈,此人正是其中翘楚。自从一次聚会上认识了闻冬宜,他就像终于找到梦中情人一样,隔三差五来搭讪。
裹着毯子走过去,他表情不甚热络,“有什么事吗?”
只看着闻冬宜慢吞吞从远处走近,Alex高定西装下的那颗心脏便怦怦直跳了。闻冬宜脾气软,虽然对他略显冷淡,但就跟蚌一样,时间久了总能撬动。初识后他四处打听,发现闻冬宜来英国几年连date对象都没有过,简直更坚定了他要把缪斯收入囊中的心。
哪怕对方无可奈何地说自己有一个小孩,他也只当是美人拿来拒绝的借口。闻冬宜这副样子,怎么会喜欢女孩?更遑论孩子。况且闻冬宜如此年轻,他自己都跟个孩子似的,特别需要保护。
此刻男孩困倦地倚着门框,目光低垂,仿佛地面上有什么值得观赏的花纹,Alex因此得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长长的睫毛。
“是这样,”他笑着开口,“下周温芮过生日,我们打算飞到斐济玩一个星期,正巧期末考试刚结束,住一个舒服的酒店,在海边晒晒太阳肯定不错。你想来吗?大概七八个人,都是一个学校的。”
不出他所料,闻冬宜语气淡淡地答:“太远了。”
可惜他早准备好下一套说辞,并且相信面前这位心软的缪斯一定会答应:“可是没有你在,温芮作为寿星会很伤心的。她早就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如果说闻冬宜在学校能和谁稍微聊得来,那应该就是温芮了。一个头发永远染成火红的漂亮女生,闻冬宜上课总和她坐在一起,搞得Alex差点怀疑他真是个直男。
果不其然,男孩抿起嘴巴,睫毛小幅度眨了眨。
Alex趁热打铁:“来吧,我们真的很想你能一起。”想起昨天热搜榜的八卦词条,他玩笑般地补了一句,“没准在那里能碰见名人呢,昨天有个很火的男明星……”
“我不太关注娱乐圈。”闻冬宜突兀地打断,“但是我会去,请帮我转告温芮,谢谢。”
“好吧。”
Alex有些没趣,原想讲点明星的花边新闻逗人一笑,谁知闻冬宜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显出不耐烦的神游姿态来。
他心中苦笑,是啊,闻冬宜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住在古堡般的房子里,拥有灯红酒绿的资本,却活得像个美丽的苦行僧。
“那我们明天出发,你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闻冬宜小小皱了一下眉头,终于看出对方在先斩后奏。他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恹恹地咽了回去。
这个季节的斐济气候宜人,湛蓝色大海环绕岛屿,像巨大的楚门。去哪里都没有分别,这是闻冬宜离开梁郁迟的第五年,他已经很久很久地徘徊在没有梁郁迟的那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