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衣服被吐脏,梁郁迟上楼换了新的,坐进车里。
林烨在副驾试探性往后看了看,“哥,还行吗。”
“没关系。”梁郁迟低头整理腕表,语气淡淡。随后闭上眼靠在座椅靠背上,在心里默念剧本的台词。只要强行让另一件事占据大脑,他就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去反复闪回医院那张沾满了血的床单,和闻冬宜昏迷时灰白的嘴唇。
几年过去,心理医生说他在慢慢变好,变得越来越能掌控自己的思维,不去刻意地温习创伤。但他还是失败了,只要提起那一天,他依然会停不下来地想象:病床上蜷着孱弱如一只折翼小鸟的闻冬宜,而他指尖痉挛般颤抖着,掀开盖住男孩小腹以下的被子。
今天戏份不轻,一场戏他在同一个地方忘了两次台词。他很少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导演看出他状态不佳,在监视器后叹了口气,“休息一会吧,下午再说。”
梁郁迟回到保姆车吃菜叶子,林烨大概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几个小助理坐一边不敢吭声。梁郁迟一言不发地吃完,重新看剧本,车门突然从外面被敲了敲。
林烨拉开门,男二号傅臻笑盈盈地提着几杯咖啡,林烨一见这个人就头疼,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臻臻哥,有什么事吗?”
“这还看不出来?”傅臻挑了挑眉,将咖啡袋子的提手挂到林烨胳膊上,“请大家喝点东西。”
林烨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其实这片场隐蔽性也没多好,根本防不住代拍和私生,他朝傅臻礼貌一笑:“哎,我们刚点了咖啡,哥你拿去给你工作人员喝吧。中午日头足,你站在这儿没人打伞会晒到的。”
“是啊,我特别讨厌紫外线。”傅臻视线越过林烨,直接落在里面低头看剧本的梁郁迟身上,隔着一个人扬起些声调说,“梁郁迟,我能上车和你说几句话吗?”
梁郁迟这才抬起头,冷清地看过去:“就在这里说吧。”
傅臻笑了笑,“我也想啊,但是真的有点晒。放心,我不打扰你,就想跟你聊聊下午的戏,刚才你忘词也有我的责任,我没沉浸进去,情绪没给够。我想着我们交流一下,是不是能提高点剧组的效率?”
梁郁迟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便懒洋洋收回,朝林烨轻微扬了扬下巴。林烨偷偷撇嘴,换了个位置,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傅臻。
傅臻坐进来,倚在靠背上,眼神悠哉在几个助理身上扫了一圈,“麻烦你们下车吧,人有点多。”
车门关上,从外面只能看见黑洞洞的车窗,瞄不到一丝人影。林烨站在车外的空地上玩手机,心思不在屏幕上,一会抬头看一眼,半晌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下午闻冬宜接闻雪琮去吃了蛋糕,看了电影,结束后在一家中餐厅吃饭。上菜慢,闻雪琮从书包拿出平板,支在桌面戴耳机看动画片。
闻冬宜陪她看,时不时往她盘里夹一点菜,怕她光顾着看忘记吃。平板上方的消息栏弹出一个视频推送,闻雪琮伸出软乎乎的手指要滑上去,没戳准,不小心点了进去,跳转到视频的画面。
是一条无聊的粉丝路透,拍的却不是对戏场面,而是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画面定格车子半晌,车门拉开,一个年轻男孩走下来,旁边的人坐着没动,隐约能看出是梁郁迟的侧脸。
闻冬宜怔了一下,小孩子心直口快,看见认识的人就会说出来,指着屏幕道:“这是臻臻哥!后面的人好像Eric呀,冬宜他们在拍电影哦,你知不知道,很厉害的。”
“臻臻哥?”拨菜的筷子尖顿住,从小朋友嘴里套话是很不好的,闻冬宜却不自觉重复了一遍,若无其事问下去,“这是他的名字吗,琮琮和他认识?”
闻雪琮摇摇头,抱住闻冬宜的胳膊,圆眼睛闪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感,“之前慧慧姐姐和小鱼姐姐带我去游乐场玩,玩那个矿山车之前她俩一直在我旁边小小声聊天,都被我偷偷听到了喔。她们管这个人叫,臻臻哥。”
闻冬宜很配合地作出恍然大悟的惊喜状,语气轻柔道:“这样哦,那平时这个臻臻,会和Eric一起玩吗?就像我和琮琮玩一样。”
“Eric有空的时候都在陪我玩啦,他不会陪别人玩的。但是小林哥哥有一次和慧慧姐姐说,Eric偶尔会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打扑克牌,冬宜你也会玩扑克牌吗?他们一直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还当着我的面讨论各种东西,其实我都能听明白啦。”
朋友。闻冬宜低垂眉眼,注视盘里的红薯叶,蛮好的,梁郁迟的确成熟了很多,他都有朋友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原来也会到别人家里玩牌。
以前的梁郁迟是不是也暗中渴望朋友呢,他连别人接了梁郁迟的电话都会闹得天翻地覆,所以梁郁迟才永远像个孤星。
吃完饭他送闻雪琮回家,闻雪琮在小洋房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犹犹豫豫地问:“冬宜你今晚不住了吗。”
闻冬宜半蹲下来,拢她入怀,摸了摸女孩可爱的羊角辫,“下周吧,冬宜还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忙,下周接琮琮到冬宜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家里也有很多好玩的,琮琮会喜欢的。”
闻雪琮得了保证依然嘴巴挂油瓶,但下周还算是个较近有盼头的日期,于是抱起书包乖乖进家门了。
闻冬宜回了自己的公寓,洗完澡坐在飘窗处理工作室的琐事。卧室黑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脑屏幕发出莹莹的光亮,闻冬宜享受这样温暖的昏暗,软绵绵倚着身后的靠枕。
温芮私发给他一份简历:“冬宜,我给你招了个兼职的小助理,程序性的问题交给他做就好啦。是你家附近医大的学生,很聪明的,帮你处理行政上的事没问题。
医大么……闻冬宜一愣,顺手点开文件。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视线还盯在电脑屏幕上,思考时不自觉咬住一点指尖,另一手随意地拿过手机。
晚上十一点,梁郁迟发来一条信息:为什么走了。
闻冬宜垂着睫毛看了一会儿那条信息,瓷白的脸在幽微光亮下没什么表情,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娃娃。
只有指尖微微颤抖,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距离和闻雪琮一起刷到那条视频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闻冬宜拼命不去多想,不去搜索,但梁郁迟竟敢自己找上门来,质问他为什么没留下。
他低下头飞快地打字:我不可以走吗?我有答应要住在你家吗?你抱我一下我就要听你话?你要我待在你的房子里乖乖等你,那你凭什么在车里和别人卿卿我我。你要是也管他叫珍珍那你就应该去死,我讨厌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指尖停留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不能摁下去,闻冬宜血液上涌,脸颊浮出艳丽得不正常的绯红。
他轻轻偏过脑袋,目光不经意瞥见玻璃窗映出的自己,被吓了一跳,指尖慌忙地点击删除,一个字一个字消除掉那些不美丽的话。
原来自己真的半点都没有长进,闻冬宜想,就跟十八岁时一样,被空穴来风的八卦新闻气到偷偷哭,差一点带着误会阴阳两隔。
可总要长大的,已经不该是为了一点小情小爱要死要活的年龄,不是吗。
闻冬宜死气沉沉发了一会呆,最后捡起手机写道:因为我觉得我们彼此还是要保留一点空间。你说的对,有时候我太任性,从现在起我想学着做一个好大人、好妈妈。
他发送那条信息,很快显示已读。梁郁迟有时候会特意用imessage给他发短信,因为能及时显示送达,他要确定闻冬宜有没有看见。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闻冬宜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早上的事让我想了很多,以后我不会再没理由地亲近你,让你混淆,或者突然抱怨你,这样对我们两个都能好一点吧。
闻冬宜呆呆地等了很久,坐在飘窗前,背后偌大的窗户呈现出夜景,在整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面前,他只是小小的一粒。直到手机因为电量过低而发出震动,他低下头,发现梁郁迟只回复了冷冰冰的一个字: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