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地处美国东北,气候冬长夏短。一转眼落叶缤纷,冬季重新降临,银装素裹的街道上,厚厚的雪在每一栋建筑屋顶堆积着,像洒满糖霜的圣诞小蛋糕。
甄野快步走在查尔斯河畔,脑袋缩在厚厚的羊绒大衣里,顶风前进。
雪湿透了他的靴子,不过他不怎么在意。在这里度过的一年里,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糟糕的天气,并且还能留有闲心,停下来欣赏一下河对面暮色熏红,密致如森林的城市天际线。
“叮铃。”推开咖啡馆的门,甄野大步走进前台,顺手把脖子上的红色羊绒围巾取下来。
“嘿,宝贝儿,你又来晚了。”红发女服务员朝他飞了个眼线浓郁的媚眼,正一手一盘端来热气腾腾的炸薯条。
她压低声,得意道:“不过你放心,我跟老板说你去卫生间了。”
甄野系好围裙,立即上前帮她分担一个餐盘,笑道,“谢谢你艾娃,没让今天教授的拖堂在我这里酿成重大事故。”
“顺便,这是几号桌的餐?”
浓眉大眼如同芭比娃娃的女生,嚼着泡泡糖朝那边扬下巴,“喏,老样子,那群哈佛公子哥。”
说完,艾娃忽然想到什么,“要不还是我去送吧。”
“没事,我来。”甄野神情淡然,端着餐盘走向咖啡店一角。
这家咖啡店生意极好,不仅因为老板是个地道的意大利黑.手.党转职的西西里厨子,做得一手好披萨。
还因为打二十年前起,这里就成为了哈佛,麻省理工,布兰戴斯大学等一众名校生放课后的聚集地。
商界精英,学术鬼才,时不时会利用角落里那架投影仪,在这里开办小型交流会。
甄野在9号桌前放下餐盘,抬头看向幕布。那里站着一个紧张地推着眼镜,试图结结巴巴跟一群哈佛学生讲述自己创业理念的青年。
甄野扫了眼内容,在心里默念,[人工智能测算真菌质膜靶点,攻克人类真菌感染……]
新奇的想法,不过太大,太疯狂了。
“你是说,”一位英俊的金发男子,露出揶揄的笑,“世界上无数顶尖研究所都做不到事,凭你们三个人的团队就能做到?”
青年听出他话里的羞辱,赤红着脸纠正道:
“不是三个人,我们正在招募更多研究员。只要两百万美元的资金,我们可以向您提供56%的公司原始股份,麦迪逊先生。”
麦迪逊这个姓氏,在当下的美利坚无人不晓。虽然不排除有重名,但面前这位金发男人,的的确确就是副总统麦迪逊的亲生儿子。
作为一个赛级白男,麦迪逊的高傲和难搞无人不知。在哈佛圈子里,他就是这一届当之无愧的王子,是所有资源,人脉和财力权力的中心。
麦迪逊捏了枚薯条,嘲讽得后仰着脸。他居高临下地扫视面前这个拉美穷国来的蹩脚研究员,嗤笑了声,毫不留情在众人面前揭穿他:
“得了吧,我不知道是谁向你透露我每周三下午会来这家咖啡厅的消息,让你钻了空子,向我推销你的商业骗局。我只告诉你,再浪费我的时间,我身边这几位朋友不介意狠狠踢你的屁股,把你极不体面地踢出门,摔断你歪歪扭扭的牙齿。”
身边一群公子哥们爆发出响亮的嘲笑。
青年脸色由红转白,低头默默关掉投影,拽着背包灰溜溜绕开椅子走了。
这场小小的羞辱,没在咖啡馆其他客人那里引起任何水花。
因为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不是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拉赞助,就是半吊子的商业创始人来拉投资。
只不过奔赴者众,成功者却寥寥无几。
不怪麦迪逊公子一点儿不给情面,甚至不肯听完对方十分钟的简述。
甄野平静看着,像个默默思索的旁观者。
别人看到的是灯塔之国,自由竞争。他看到的是文化大熔炉里激烈的厮杀。
不过,从街上吸毒者死亡的频率来说,这地方确实挺“自由”的。
“嘿!九号桌结账。”
麦迪逊用慵懒的声调喊着,目光如鹰,盯住前台后的褐发青年,“小兔子,看什么,还不快过来。”
甄野皱了皱眉头。
艾娃把抹布一摔,冷笑,“上次他手贱摸你兔耳朵,被你当众打手。这是记恨上了。堂堂总统公子,心眼和几把一样小。”
说话间,麦迪逊居然带着五个alpha,松弛地靠在吧台上,用玩笑似的语气道,“嘿,小兔子,付了你后面三年的学费,陪我出去date一天怎样?”
艾娃倒抽一口气。
然后紧急看向甄野。
甄野淡定地微笑,“麦迪逊,我付了你后面三年的学费,你以后再也不出现在这里碍眼,怎样?”
这次抽气的不止艾娃,还有五个alpha。差点喷出一句,how dare you。
麦迪逊脸色一僵,这话完全不给他面子。可转瞬他便大笑出声,“好,很好,不愧是火辣的东方小美人,你是第一个有胆量这么跟我说话的。”
自从上次,他狎昵地试图摸一把甄野刚发育出来的兔耳,被响亮得打了手之后。“火辣东方小美人”就成了他给甄野的专属称呼。
胡桃木纹的吧台上,利落推过来一张名片,镶金的,和麦迪逊那头赛级金发一样奢华耀眼。
“等你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麦迪逊挑挑他那被誉为哈佛最有魅力的眉眼。
趁着甄野递账单过来,他顺势扣住了甄野肤质细腻的手腕。
正在这时,身后门铃响了一下,有进来了。看到这一幕,沈无言霎时冲过来,一把拎着麦迪逊的领子拽开他,“你干什么!放开他。”
麦迪逊不耐烦地一挥手,甩开对方。
看清沈无言的脸,想起就是这人经常守在咖啡店里,接他的小美人下班。
麦迪逊露出讽笑,对面无表情的甄野玩味道,“亲爱的,你做咖啡的口味无可比拟,但你挑选‘男朋友’的口味,可真是不敢恭维。”
金色名片再次朝前热切地递了递。
声调诱惑,“把握机会。”
说完,他带着人浩荡离开。
甄野神思闪烁一瞬,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时,沈无言突然扑上来,抓住那张名片就要扔进垃圾桶,“什么人啊这是,总统儿子又怎样,就会用权势压人!小野,不行你就辞职,我们别搭理他。”
嗖!
沈无言手掌一空,愣了一下,震惊地看向从自己手里抽走名片的甄野。
甄野将名片收起来,斜眸往这边冷淡一瞥。他的眉眼比起欧美人不够深邃,但别有一分韵味与明艳。
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应该是活泼明媚的。可偏偏他鼻梁挺直,有一双堪比平面模特的立体鼻骨,这就显得他这人既高傲又秾艳。明明穿着底层的服务员围裙,斜眸的时候,却有着高不可攀的意味。
沈无言下意识“咕咚”咽了下口水,脸红起来。
他态度也软下来,“……小野,我没有干涉你生活的意思。嗯,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和那群人交往,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艾娃笑出声:“他们不是好人,所以你是好人咯?”
沈无言:“我当然是!”
这一年间,沈无言不和甄野住在一起。但只要有空,他都坚定承担起守护甄野的责任,将围绕在omega身边那群不怀好意的狂蜂浪蝶赶走。
他很怕甄野融入美国的大环境,去跟同学开趴,交往,开房。
不过出乎意料,甄野本人似乎对出去鬼混没有任何兴趣。有人撩拨邀请,甄野的态度一向是拒绝。
这让沈无言有了无限的希望。
另一方面,他也暗中心疼甄野。
他觉得,甄野一定是被他的养父强抱后,有了心理阴影,才会一直清冷禁欲。
也正是顾及到这一点,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对甄野用强,捅破他们之间友情的窗户纸。
这样的他,不是好人,是什么?
有着创伤的,可怜的甄野。他势在必得。
·
欧式复古大床上,雪白轻薄的羽绒被里突出一道纠而缠的人影。娇得能挤出水的喘声,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声声在房间里婉转回响。
忽然嗡嗡的震动声加速,那道嗓音细声细气地尖叫一下,带着如登极.乐的愉悦。
圆而白皙的脚趾从被子里蹬出来,绯色的脚掌心在床单上一下一下蹬着,脚趾用尽了力气。最后翻过身,被子里的人形一下子弓起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呈现跪姿,昏重地往床单上一坐:
“——啊!啊啊啊,爹地,爹地……!”
两条细白的小腿,伸出被子,在凌乱的床单上抖抖索索。属于东方人的血色皮肤,转眼如大潮过境一般,变得绯艳嫩色。
要是这时候冲着他抖动的小腿肚子肉咬一口,他肯定会尖叫着喷过去。
只可惜,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一把掀开白色羽绒被,少年额头沁出晶莹的汗珠,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诱惑的满足。他掀起薄薄眼皮,将刚才伺服自己的玩具,随手扔到一边,裸着足踩过柔软厚实的地毯,轻巧地走向浴室。
泡进浴缸的热水里,甄野空茫地望着天花板,还在回味刚刚。
电量和震动都还算不错。
就是玩久了手酸。
自己每天玩两下还行,时间长了,还是不如他养父。甄野又怀念起养父的勃大精深,源远流长,想着要不要趁着今年圣诞节假期,找个理由回国一趟。
从今年开始,甄野进入了二次发育。他不仅长出了兔耳朵和兔尾,连需求也是之前的两倍。
加上学业压力大,他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都是要先把自己满足好了。
于是网购了几种玩具,轮番尝试,看看哪种更顺手。
虽然养父不在身边,但甄野是不会禁欲的。小兔子就是这样,天生安分不了一点。想让他安分,除非有实力把他草昏迷了。
洗完澡,披着大浴巾回到卧室,甄野打算看看回国的航班。
为免老榕树抓着他,不肯放手,他打算不作声地回去。先去医院看妈妈,再去找养父。
想起仍然处在昏迷中的母亲,少年琥珀色的眸,变得黯然。
妈妈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醒了?
如果科技和医学进步,有朝一日能救她,该有多好。
[人工智能测算真菌质膜靶点,攻克人类真菌感染……]
——甄野脑海里忽然出现这行字。
他眼波微微转动,忽然坐了起来,打开浏览器搜索起那家初创人工智能医疗公司的信息。
眼神落在创始人信息上:胡安·冈萨雷斯,麻省理工本科,硕士,且phd在读。
冈萨雷斯是一个拉丁裔常见的姓氏。
甄野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国籍,秘鲁。
美利坚是一个歧视泛滥的国家。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家,拼杀出来,进入顶尖医学研究所,此人一定有独到的本领。
——如果有万众之一的机会,你可以救自己的母亲,你救不救?
答案当然是。
“毫不犹豫。”
·
“你的意思是,你要让我在大街上,空口向你讲述我的全套研究理念?”冈萨雷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甄野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戴着兔兔图案的毛线手套,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是的,请开始吧,我时间比较宽裕,你讲二十分钟我也不介意。”
冈萨雷斯有种被戏耍的愤怒。
他认得这个东方人,对方不过是一家咖啡店里打工的服务员。那天被总统公子羞辱时,对方就在一旁看着,神情冷静,仿佛事不关己地俯瞰另一个文明。
他不知道甄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然是从哪来的。他只是生气,自己推掉了一场宣讲会,跑到这里来,见到的所谓“投资商”,居然是一个服务生。
冈萨雷斯拎着包就想走。
一道轻轻的声音冷淡传来,“你可以走,但在未来的十年里,你都会后悔自己今天主动放弃了一个机会。”
“……”
僵硬的脚步扭回来,冈萨雷斯盯着他死死看了一会,最终狠狠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你赢了,就当我在犯傻……”
他把包扔在长椅上,双手向天崩溃抬起,像是在吐槽,圣母玛利亚啊,我真的要朝一个服务生争取两百万美元的投资吗?
这服务生连靴子后跟都是掉渣的。
甄野晃了晃学校基金会捐助的二手真皮小羊皮靴子。他围着红色围巾,越发白皙的脸上,露出几分俏皮,“好了,快开始吧,未来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冈萨雷斯先生。”
冈萨雷斯指了下他,眉开眼笑,“这句我爱听,以后请多说。”
也许是这句小玩笑让气氛缓和,也许是公园开放式的空间,空气更清新。这一次,冈萨雷斯没有带演讲材料,随意发挥,他抛弃了那些什么数据公式,像个朋友一样,从一个故事说起。
他告诉甄野,他的祖父,父亲都是医生,他们兢兢业业,为当地一家破败的公立医院服务着。直到孢子危机爆发,祖父和父亲都死在了医院里,他和他的母亲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的遗体,尸体就被世卫组织感染所的人拖走,强制带去烧了。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在尚且年幼的他眼睛里,点燃了一道执着的火——那就是他一定要找出治疗孢子感染者的最终办法。仿佛这样,现在的冈萨雷斯,就能穿越回过去,拯救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
冈萨雷斯对世界抱有浪漫的幻想,他说:“从物理学上讲,人类总有一天能发明出时光机器。如果到时候,我能带着治疗手段,回到那一年,我的灵魂将不再烧灼。”
从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再到天蒙蒙黑。
两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公园里,居然热火朝天地聊了三个小时。
最后,可能是冈萨雷斯聊嗨了,他忍不住邀请道:“我们找个地方吃个饭吧,外面太冷了。”
甄野手插在羊毛大衣口袋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说:“不用了,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啊?什么决定?”冈萨雷斯都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甄野伸出手,脱掉毛线手套,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友好地说:“人要做一番事业,必须有无法摧毁的执念。你的故事打动了我,我决定投资你们的项目。”
冈萨雷斯愣愣地握住少年的手。
啊?
他哪来的两百万。
·
甄野手头有去年容氏公司的分红,差不多30万美金。但这些远远不够。
于是,他转了转眼珠,从箱子里找出自己从国内带来东西。
他找了一家靠谱的拍卖公司,准备卖掉养父在自己十五岁生日时,送给自己的一块稀有名表。
那是一只百达翡丽“欧亚大陆盘面”掐丝珐琅表。行情好的时候,曾经拍出过700万美元的高价。
即便是放在现在,也能轻松卖出200万美元。
甄野十分喜欢这块表,对它爱不释手,所以才会带在身边。
这样稀有的好玩意,让那家小拍卖公司如获至宝。它迫不及待就把下一次拍卖会的拍品名录,发往世界各地的富豪手里。
容屿自然也收到了。
两周后,圣诞假期来临。甄野专程请了一天假,买了啤酒和肉菜回家。
等他拎着满满的塑料袋,戴着红围巾,蜂蜜色兔耳沾着白砂糖似的碎雪,像小红帽一样甜美天真地出现在别墅门廊里。
一抬起眸,便看到他消失一年的养父。男人面前放着那块百达翡丽,俊颜冷峻如冰,寒气嗖嗖冒得简直要杀死旁边的龟背竹绿植。
容屿缓缓转眸,看着他无知的养子,似笑非笑:“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否则我弄死你,小兔崽子。”
甄野神情慌乱不已,软软地喊了声,“爹地,您怎么来了……”
低头换鞋的那一瞬,却悠然勾了勾唇角。
果然,狼来了。
今晚,兔要吃顿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