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报了位置坐标，天边渐渐洇开一抹水墨似的淡粉色。
甄野心也安了，索性在沙滩上找了个好位置，抱着膝盖欣赏难得一见的海上日出。
清晨温度低，他忍不住缩起肩膀哆嗦了下，刚要扯一扯衣领，就被身后温热的胸膛裹住，涓涓暖意传递过来。
甄野放任自己往后倒，倒进容屿怀里。他仰着头，倒着视野看对方，挑了挑眉：
“现在清醒了？”
“嗯。”
“你还没说，之前看流星时许了什么愿望。”
容屿是个唯物主义者，他其实是不信命的。小时候也曾经信过，祈祷着某天能出现奇迹，容家掌权的大伯和老爷子能高抬贵手，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放他出去。
可惜命运从未眷顾他，他还得靠自己，吞了自私自利的一家人，手脚并用爬出深渊。
在他意识里，与其许愿等待垂怜，不如尽早行动，给别人一铁拳。可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不是上帝，没有开上帝视角，不能事事兼顾。
这十多年来，他被禁足，被监控，命运便又在他鞭长莫及的地方，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我许了个不能实现的愿望，”他轻抚着omega的脸，口吻隐含微不可查的悔恨，“我许愿，小兔从没受过那些苦，能在我身边长大。”
甄野笑了，“哇哦，时光倒流吗，容先生你的胃口也太大了。怪不得流星听到后，拍拍屁股走了。”
“小兔。”
“嗯？”
男人深换着气，缓缓沙哑道：“对不起，这些年，我没照顾好你。”
甄野闻言，侧过转过身面对过来。他眼睛很亮，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两颗珍贵的黄宝石，很是纯挚，“这是叔叔的心结？”
他和他说亲密小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叫他叔叔。
容屿轻微挪眼，掩藏下眼里的扭曲。那情绪太纠缠，他怕稍不控制，就会倾倒进甄野的眼底，将其湮没殆尽，“是，我很在意。”
甄野转头，重新看向愈来愈亮的天空，语气轻快，“原来如此，难怪我刚到庄园的时候，叔叔每天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容屿心跳快了一瞬。
“亏欠。”甄野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享受的姿势，全然拿他的胸肌当靠枕，“你总是很心疼，很后悔地看着我。”
虽然年长的alpha掩盖得很好，可甄野还是能从转瞬交错的眼神里，察觉一二。
那时的他不得其解，毕竟在他印象里，医院楼下的那一摔，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从不认识，也没有交集，何谈亏欠？
这一直是甄野心里一个小小的不解之谜。
现在得知真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甄野反倒有种，我没看错这个男人的欣慰感。
甄野哭笑不得，想到什么说什么，“叔叔你道德感太高了。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算认识啊，我只是一个你不怎么熟的小孩，你没必要对我负责的。”
“就算是要照顾我，从上往下数，先是我爸和后妈，再还有我姥姥和舅舅，学校老师。我要怪罪，怎么也怪罪不到您头上。”
“何况我只是在家里过得不舒坦，在学校里，老师还是对我多加照顾的。我年年都拿奖学金，还有免费午餐吃。而且我妈妈也有照顾我的。”
“哦？”容屿眼神微闪，神情缓和许多，“你妈妈怎么照顾的？”
甄野神神秘秘地跟他讲：“我跟妈妈许愿，可灵了。说出来你都不信，每次我跟她抱怨，在学校吃不饱饭，学校就会莫名其妙给发生活费。”
“我拿了零花钱，喜欢去门口有家台湾老爷爷开的卤肉饭店吃中饭。但是那老爷爷老抠门啊，肉就给那么一点点。”
“我半夜跑上山，跟我妈吐槽，结果没过两天，老爷爷的店就兑出去了，换成了给肉超级超级多的年轻阿姨。那阿姨还特喜欢我，吃五次有四次都偷偷给我免单。”
容屿微微扬起眉，觉得这些从未听过的小细节很有趣。原来在小兔的视角，是这样的。
“还有啊，高三时有个校霸非要追我，天天在门口带人堵我。可我要学习，我想考茂大。我到山上找我妈哭了一会，跟她说了这事，您猜怎么着？那校霸第二天就被学校开除，后来好像家里破产了，再也仗势欺人不起来了。”
甄野郑重其事地总结：“反正我妈虽然去世了，但一直在冥冥之中护着我。不需要你这个叔叔额外的照顾，真的。我初中高中过得挺好的，只是不想回那个狗屁的家。”
容屿本来在捏着他的小脸，揉了揉细嫩的脸肉，这会眉心轻动，突然问道：“怎么不告诉你妈妈，你在家受的虐待？”
甄野垂下眼睛，睫毛纤密地颤，“我不敢告诉她。”
他很懂事，习惯性报喜不报忧。就算真在家受了委屈，哭着上山找妈妈，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她听到我爸和后妈对我不好，肯定会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她去世之前生了很严重的病，一急就会猛咳嗽，咳得要把肺都吐出来一样，不停地呕血。我捧着小盆，给她接了好多血，到后面，血都黑了。”
“我不想她在下面也这样，我甚至不能去想象那个画面。所以我没告诉她。”
甄野抿了抿微微起皮的唇，状似不在意地说，“其实我谁都没说，没告诉姥姥，更没告诉老师和同学。挨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我还经常跟何宇生还手，说出去人家都会说，这小子白眼狼，居然敢打他爸。”
“干嘛说呢，不想说了。”
他声调一下子低下去，脑袋也垂下去。
容屿抱紧了他，脸颊在他低垂的脖颈间摩挲着，“好，我们不说了，宝宝。”
海上的日出，比陆地上要早十分钟。一轮红日从海天交界线跃起，照得整片云与海流光溢彩，浓色融为一体。
红澄澄霞光之中，远远一个白色小点。那是游艇的顶上圆溜溜鸡蛋似的雷达塔，正朝他们靠近。
·
在游艇上玩了两天，他们俩在海市下船。
船长和大副被吓得不清。金秘书跟他们沟通过了，轻描淡写解释一番，再给了三倍工资，看到银行到账，瞬间什么精神问题都好了。
甄野这次回家途中，全程睁着眼。
他警告容屿，以后不允许再随便抹除他的记忆。容屿笑着答应，从善如流，“都听兔兔大王的。”
其实容屿也没有什么再抹除他记忆的必要。甄野这个态度，已经全盘接受他的内在。
他的虚假，他的不周，他的惊悚非人，甄野都照单全收。他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了事实上的秘密。
它也终于安下心来，暂时不再猜疑妒忌，患得患失，怕好不容易到来的婚姻关系一不小心破碎。
甄野回家休息了一天，便马上重新投入工作中。再不去公司，他怕他那些员工都发霉了。
年前谋划着要开个体验店，甄野找的装修公司已经完工。之前他买来的何家别墅，被改造成了电子羊肉串工作室的线-下体验室，连带着公司也搬过去了。
一二楼开店，三楼当办公室，像模像样地开起来了。
因为开在居民区里，防止人员杂乱，所以采用的是线上预约制，一天接待人数不超过三十人。
定价是一个小时45块。算起来跟有些中高端猫咖差不多。
不过他们这是仿生人咖。
运营一周后，刘斯菟道：“野哥啊，咱们预约小程序崩溃了，网上都在骂咱们。”
甄野正把买的多肉搬上楼，给办公桌一人发一个，养着玩，“骂的什么？”
“骂咱们不像是开店做生意的……‘一天就放三十个名额，店家纯养黄牛是吧！咸鱼那边代抢都两倍价了，祝你们早日倒闭！”刘斯菟感情充沛地念评论。
甄野：“……”
他给小多肉浇着水，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好一个得不到，就毁掉。”
刘斯菟：“那咱们怎么办啊？”
甄野垂着眼睛，“实话实话，我们手头的仿生人体子没那么多，加上刚买的两架二手的，一共才三架。能力有限，接待不了那么多。”
刘斯菟：“好，那我就这么回啦。”
他坐工位上，去开官号写通告去了。结果第二天，刘斯菟正查看官号后台呢，忽然收到一个私信：
【小哥哥，需不需要仿生人呀？免费的】
【给你们赞助两台，帮我们新厂宣传宣传呀~】
刘斯菟早饭都没吃，激动地打车到公司拿给甄野看，“野哥你看，我们有赞助商了！”
甄野拿过手机，点进对方的主页，细细往下划拉一下，静了静。
刘斯菟还在激动，“怎么样，怎么样？”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甄野锤他脑袋一下，“看到没，这厂子只生产身子，不生产头啊。仿生人脑袋单买十二万一颗，不划算的。”
毕竟现在好看的脸模都要用高级仿真材质，那玩意很多用料只能进口，贵得要死。
刘斯菟焉巴了，“啊？那这免费赞助，咱们就不能要了吗？”
甄野思索了会，“也不一定。其实吧，我觉得仿生人不一定需要脸。”
“啊？没懂。”
甄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刘斯菟的肩膀，“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喜欢人类，还有大把人讨厌看见人。比如——”
“覆面爱好者。”
甄野想起了自己在禁区那段日子。
002覆面看不见脸的时候，也完全不影响魅力。看不见脸，视线就集中在扔子上了，这不也挺爽的嘛。
甄野拍板：“跟厂家说，我们要xxl码的胸围，越大越好。回来给他们穿紧身衣，越紧越爽！”
·
【哇哇哇终于看见正常alpha穿搭了！】
【店主你审美好高，这恰到好处的突点，这战损风撕开到下腹的紧身制服，嘶……好神圣啊～（荡漾）】
【覆面好哇！覆面掀不开更好了，（疯狂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覆有覆德！下面露脸的我还不要呢】
【（祈祷ing）我数三声，三二一，体验店立即扩大规模覆盖全球最好在我们市开十家，我将周末定点打卡谢谢】
……
生意火爆到容屿都刷到了。
金赞觑了一眼，笑道：“甄少爷继续做下去，估计不久就有人嗅到商机，去找他融资了。”
容屿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他扯掉领带，领口微敞，偏商务的风格变得随性倜傥，回眸挑眉，“甄少爷不会融资，他要融，只能融我的资本。”
金赞偷瞄着老板换衬衣时，后背精健完美的肌肉，心说您这确实有资本。
“材料给我。”修长手臂一展，伸到愣愣的秘书面前。
金赞连忙反应过来，双手奉上文件袋，“在这，法国那边都打点好了，基本上只要走个过场就行。甄少爷读硕士期间绩点很高，论文也基本完成，校方的意思是，补上答辩就好。”
“声明呢？”容屿转眸问。
金赞立即道：“诬陷甄少爷的嫌疑犯，顾念，已经承诺会向甄少爷以前的圈子里发布公开声明，为甄少爷证明清白。”
他说完，觑着容屿，等着男人发话怎么处理顾念。是撤销诉讼，还是直接把人送进监狱。
容屿换上回家的休闲便服，穿了一身米咖色的风衣，显得整个人年轻几岁。他扣上甄野送他的袖口，垂眸冷淡，“事情办干净点，再出岔子，你就不用来了。”
金赞抖了两下，低头称是。
既然要办干净，肯定是要让甄少爷彻底眼不见心不烦。金赞出了门，挺起脊椎挂起一脸似笑非笑，打给负责此案的律师：
“往死里判，钱管够。”
……
【甄野，不好意思啊，当年说你是瓜人，是我误会你了……我没想到你那个室友顾念，居然做出这么恶心的事，还写瓜条造谣你】
【当时不让你在厨房里放捡来的面包，是我声音太大了，不好意思啊】
甄野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东部地区最大的仿生人及其周边设计展会里。他脖子上挂着参展商的牌子，一低头看手机，牌子便垂到手机屏幕上。
挥手拨开，在澈亮的展厅里，调高手机屏幕亮度，甄野这才看清这段消息。
顾念的事已经在小留学圈子里传遍了。
包括顾念故意偷盗甄野公司机密，卖给敌对公司的事。
顾念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比起当年瓜条满天飞的甄野，顾念可是板上钉钉的违法犯罪。
不过，即便这样，来道歉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甄野当年借住过的那位同学，就是其中之一。
甄野想了想，给对方回了句：【谢谢，我接受你的道歉】
对方秒回：【那就好，不然我真的会良心不安的。还有，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流星视频了，你结婚了啊，祝福你！】
甄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谢谢】
会展中心人很多，他身形削瘦，气质清朗，五官轮廓精巧，工笔雕刻一般立体漂亮。站在自己公司的展台前，美得十分突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参展商专门花钱高价请来的一日网红店长。
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在偷瞄他的兔耳朵。
有大着胆子的，便上前问，“兔兔哥哥能加个微信吗？”
这已经不是甄野今天第一次被要微信了。
甄野些微后退，笑着做了个拒绝的手势，“不用了，我已婚。”
没想到对面的男人实在是喜欢他这副明艳的模样，不依不饶，“真的吗，小哥哥不是骗我的吧，看你没有戴结婚戒指。”
甄野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光秃秃的手指。
诶，还真没有。
不过他都没想起来这事。老容日常给他的东西太多了，他完全不需要一枚戒指来证明两人的誓言。
甄野淡定回：“没戴，我有戒指还非要给你看不成吗？再站着不走我叫保安了。”
男人这才灰溜溜离开。
展会散场，甄野把东西交给员工收拾，自己开车赶回茂城。路上他想了想，找了家高端商场停下来，买了东西。
回到庄园后，丝绒戒指盒大气地往容屿怀里一丢，“给。”
容屿迷惑一秒，拿起戒指盒端详，“宝宝买的什么，”啪嗒打开，铂金素圈戒指低调优雅，他诧异地挑眉，“戒指？”
他的反应不太正常。
甄野在他身边坐下，趴他身上，眨了眨眼睛，“怎么，不喜欢？”
容屿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能让你买戒指。”
“因为你没买嘛。弄得别人经常来问我要微信，索性我自己买一对，天天戴着，好堵那些人的嘴。”甄野坐没坐相地躺他怀里，当成兔兔大王的泊车位。
容屿眼底深暗，笑容似有若无，“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哦，在哪呢？”
兔一摊手，小表情的意思是“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忘了没事我会原谅你”。弄得容屿差点气笑了。
“上个月我去禁区之前，找人拍了一颗粉钻，六克拉。”容屿说，“送去法国做镶嵌了。然而法国人天天罢工，很可恶，这个月才给我出设计图。”
甄野：“……”
还真误会他了。
甄野亲昵地贴贴他，兔耳朵扑扇扑扇，内耳道粉粉嫩嫩，“什么样的粉钻，给我看看。”
一看拍卖会界面，落锤价1.8亿。天老爷！
甄野：“你也太舍得了！非得买这个颜色吗，其他颜色应该便宜不少吧。”
谁知容屿眉目悠然，压在甄野滚烫的耳畔说，“小妈妈，你的小奶葡萄和这颗粉钻的颜色很相近，我一眼便看中它了。”
什么玩意。甄野满脸羞赧，上手要打他，坏东西，买个钻石都不正经，为老不尊的家伙。
容屿抓着他的手，拽到自己这边来，小omega柔腻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散发着氤氲热气。容屿喉结滚动，轻声哄他：
“宝宝，六月我们去法国拿戒指好不好？”
甄野对法国这个地方其实也有心结。毕竟，他在那里肄业，最终没有取得他想要的学位。
甄野蹙眉，“不能你自己去吗？……不太想去。”
容屿像是早已料到，从身后沙发夹角里，拿出学校给的材料，笑道：“如果我告诉你，六月去答辩，可以直接拿到毕业证，你跟不跟我走？”
甄野一双澄澈瞳眸睁大，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文件袋上熟悉的校徽标志。
他的alpha总是这样，妥帖地办好一切，再告诉他好消息。
小兔子猛兔出笼一样，将他扑倒在沙发里翻滚着，绒绒耳朵使劲蹭着男人的下颚。容屿笑得不行，听到他的宝贝，气血充足地喊：“走！天涯海角我都和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