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013顺理成章问，“你要带人冲进去，把他们一网打尽吗？我很怀疑你有没有这个权限，毕竟，你只是个有钱人。”
容屿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我知道，”013耸耸肩，“但那又怎么样。你没有实权，当局也不会允许一个强大的异种当官，那样很容易造成权力的不平衡。”
容屿低垂眼眸，拿起床头的苹果，用刚长出来的左手持刀，轻快地削着皮：
“我有一些朋友，长生种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在削皮的短短两分钟里，容屿跟013简述了自己的计划。如013猜测的，他的断手只不过是一个诱饵，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揭穿异管局在禁区里搞的那些勾当。
当然，仅凭他们这些异种的供词，是远远不够的。这个世界很复杂，即便拥有了证据，提交过程也会被一些力量阻断。
为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让异种局抓到机会矢口否认，死灰复燃。
容屿用他在茂城乃至省里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使上面注意到这件事，并成功撬动了调查流程。
013听得瞠目结舌，这真是误闯天家了，“你居然能把调查组召唤来！”
“怪不得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013后知后觉，同时心里升起一丝丝颤抖。面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但013知道，这背后所下的功夫，所进行的筹谋，必定是以数十年为单位的。
在异种局拆分异种，使他们互相残杀，以加强控制的时候。002早已经开始为自己的自由之路的铺垫石子。
而这一次，就是他放手一搏，将这条路通到底的最终时刻。
013的肢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他捏紧垂在身侧的指骨，干枯的心底涌现出澎湃的，名为希望的源泉。
自由。
如果有了它，是不是代表他和他的配偶，可以光明正大地注册结婚了。
他襁褓里小婴儿，是不是也可以登记上户口，和其他小孩儿一样，去正常的学校学习。
而不用去异管局的特殊学校，被控制，被洗脑，最终沦为和他前半生一样的工具和牲口。
“我想为你们尽一份力。”013坚持道。
容屿淡然道：“你已经在尽了，你做的是最重要的一环。”
013挑起眉：“保护你的小兔子吗？”
容屿不置可否。
013蹙了蹙眉，不由得问：“我不懂你既然认出了他，为什么不把他赶回家。”
容屿削好苹果，水嫩嫩的一颗淡黄色圆球，被他小心包裹在干净的湿纸巾里。他平静地说：
“首先，他很聪明，我赶他回去，难说他会不会找其他渠道进来。”
“其次，”容屿抬起幽深无波的眸，弯了弯唇，“我不会和他在外面爆发争吵，这是我们回家要处理的事。比起指责他，我更倾向于先保护他周全。”
手伸过去。
“给。”
013吓了一跳，不敢接，“你给我苹果干嘛？”
容屿觑一眼门的方向，“他缺水，拿去给他吃。”
013：“……”
接过苹果，转身时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么爱你小娇妻，怎么不自己送去。
013出来，看到甄野坐在走廊蓝色塑料凳子上，面无表情一伸手，“喏，给你的兔粮。”
甄野：“……？”
“你老公削的，他不吃了，给你吃。”
甄野捧到手里，轻轻地啃了口，溏心苹果脆沙沙的，汁水又多又甜。让他被吸空奶后发渴的喉咙，感觉舒服多了。
“他怎么样了？”甄野小声问。
013在他身边坐下来，叹了声气：“一般。”
小兔子毛绒耳朵，立即不受控地紧张绷直了。
013很少和这样的纯种omega在一块。他身边常年围绕的都是老阴比，老毒蛇，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心。
现在看到这么情绪形于色的甄野，013心情松弛，忍不住揉了下兔的头发，吊儿郎当道：
“骗你的，他好得很，手都长出来了。”
“倒是你，”013瞥着他眼角的泪痕，“别为alpha哭了。”
“……也不是为他哭。”甄野支支吾吾，默默拢了拢自己的领口。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吮了之后才发现，他好像有伤心乳.頭综合征。他真没想流泪来着，就是，就是被吸哭了……
呜呜。
·
看完容屿，013带着甄野回到更加安全的志愿者基地。
他俩谎称医院太大，走丢了几个小时，被指导员一阵当众痛骂。话说得很难听，大帽子一顶接一顶扣，上来就是“你没有集体意识，你拖累大家！”
甄野气得想反驳，被013使了个眼色，忍下去了。
在食堂吃饭时，沉默的013戳着碗里稀糊糊的米饭，忽然说：“你别跟那人一般见识，不理他就好。”
甄野觉得他话里有话。
013压低声说：“他恨异种也正常，看到他脸上的伤疤没有，被失去理智的异种前任伤到的。”
甄野蹙眉：“什么群体都有好人坏人，他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异种。”
013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世界上的人要是都像你一样明事理就好了。”
谁知，甄野面无表情道：“我不明事理。”
“嗯？”
“我说这话，是因为我偏袒我alpha。”
他坦然又直接，013听得一愣，接着噗嗤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有吗？”
013用纸巾擦擦嘴，恍然道：“难怪那个绝情老怪树对你神魂颠倒的，异种最喜欢你这样嗯……会偏心他们的。他平时管你肯定管得很严吧？”
甄野回想了下，“还好？”
013笃定道：“啧啧，含在嘴里怕湿了，捧在手里怕喷了，只能拴在身边。”
甄野：“……？”
怀疑豹二在开黄腔但是没有证据。大黄兔兔碰到了黄豹子，遭遇了不相上下的对手！
基地食堂的饭菜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甄野和013拿的都很少，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特别是今天的红烧鸡肉，味道很腥，肉质松散，有种鸡白死了的感觉。
“好特么难吃的饭……”
有人路过，偷偷去倒饭，小声嘀咕着。
甄野下意识回头，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侧脸。他怔了两秒，辨认了下，忽然提声喊：
“贺立？”
端着餐盘的年轻人抖了下，缓慢转过头，“……甄野？”
他问出了那个甄野也想问的问题——“你怎么在这！”
贺立坐下来，甄野给呃013介绍，“这是贺立，他是一名调查记者。”
贺立连忙拽了拽他，“你小声点，我是混进来的，在这里我不叫贺立。”
013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着本能的警惕，抱着臂上下审视，“调查记者，调查什么的？”
贺立轻咳了声，“如果你们想听，我不介意跟两位分享我的结论。但能不能麻烦这位alpha大哥，把枪收起来……”
甄野低头往桌下看了眼，震惊地看到，013的条纹大毛毛尾巴，正勾着一柄枪，枪口直指着贺立两腿之间。
豹二的尾巴还真能当第三只手用啊。
不愧是高级异种，跟老容的触枝一样灵活实用。
013摇了摇尾巴，“你先说，我看你卖的什么‘药’。”
贺立只好举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然后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偷听后，冷不丁问了句：“你们知道失踪的异种被关在哪吗？”
013身体一震。
“在哪？”
贺立沾了点甄野喝剩下的，没有蛋花的紫菜蛋花汤水，在桌上写：
[曙光疗养院]
面对两人或怀疑，或迷糊的目光，贺立低垂着眼睛说：“你们不知道这个地方也正常，毕竟官方所有公开文件已经把这个地址删去了。”
“等等，”013想起了什么，“这个疗养院，是不是最初开始爆发真菌感染的起点？”
贺立缓慢地点了点头，“就是那里。”
“45年前，地球上开始出现了不明的感染。传染速度很快，死亡率高达70%，一开始大家认为，这是类似埃博拉的病毒，但很快科学家在检验死者血液时发现，这是真菌感染，他们的血液里充满了饥饿的，急切吞噬人类血肉的孢子。”
“起初我们国家并没有出现感染者，直到东南亚国家有人翻越国境线，企图偷渡，才把真菌的种子带了过来。”
“曙光疗养院，就是最初接收感染者的的地方。”
“不过当时医疗水平有限，人们并不清楚孢子感染的严重性，只将其当做过去所认识的常见病毒感染那样隔离，治疗。”
“然而，不过一个星期，感染者就出现了明显面容改变。他们眼球突出，皮肤干枯，嘴巴随着面部神经被孢子吞噬，不断向两边耳朵拉扯，仿佛在大笑。”
贺立用两根手指按住嘴角，做了个小丑歪嘴一样的诡异表情，“后来，他们把这叫做‘大笑天使面容’，作为中度感染者的征兆。”
“从这个阶段开始，事情不断向着不可收拾的深渊滑去——他们发现，患者的每一克尿液，唾液，甚至呼出的气体里，都充满了超过10万个孢子。整栋楼的医护，工作人员，甚至食堂厨师无一幸免。最后国家被迫宣布，治疗失败，彻底封存曙光疗养院，封住门窗，连进出水管和下水道都完全切断，不给孢子任何跑出来的机会。”
甄野皱眉：“可现在的抗殖医院也有感染者，他们并没有这样弓杯蛇影。”
013接话道：“因为真菌类型不同吧？”
贺立认同地颔首，“确实是这样。发展到现在的真菌品种，是经过四十年变异的，其传播性和感染性有所削弱。而当年的0号菌丝，堪称‘杀人王’，是迄今所有能大规模感染人类的真菌的母本，也是最强最恐怖的。”
甄野听到这里，心里隐隐有着不舒服的预感，“所以，0号菌丝封存在曙光疗养院里……而现在，异种有可能被关在疗养院里。”
贺立露出一个阴暗的表情，扯了扯唇，有些自嘲似的，“我的调查方向一直都错了。他们不是抓异种做药，或者说，不止如此。”
“异管局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想用1加1等于2的效果，利用异种强悍的基因，培育出新的0号菌丝。然后……”
贺立往后一靠，麻木道：“坐等半个国家沦陷，异种局顺应拿出相应的抗体疫苗，掌控无上权力——玩‘谁听话，谁就活’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