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加速行驶着，幽深的密林被甩在身后。甄野小口抿着老树鬼递过来的温水，偏转脑袋向窗外张望。
远处城市边缘的建筑初露头角，再远的地方，城市CBD高楼天际线朝天矗立。
看到这些，甄野瞬间感觉从蒙昧混乱的黑暗，回到了明亮文明的社会。
心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歪着头靠在容屿的肩膀小眯一会。意识越来越沉，等再次醒来时，火车已响起到站的广播。
甄野一下子睁开眼，要站起来。
却被容屿按了按肩膀，安抚道：“不急，这是终点站。”
甄野打了个哈欠。小兔子打哈气时，兔耳朵随之从竖起状态，拉平成飞机耳。
两只厚毛耳朵懒懒地半垂着，在空中颤了颤。甄野困得眼角流泪，手背擦了擦，鼻音软软的，“快走吧，我想回去睡觉。”
在志愿者基地这些天，每天被起床喇叭吵醒，好久没睡到自然醒了。
容屿：“好。”
他们算是最后一批下车的，老式列车很高，还得下台阶。甄野跳下去，兔耳颠了颠，抬头时忽然被一群人围上来。
甄野瞳眸瞪圆，喊出为首者的名字：“贺立？”
他每次看到贺立，对方的出现都很出人意料。
贺立朝他笑了下，转向他身后提着箱子的男人，“容先生，人你已经接到了，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好。”
容屿把箱子交给欧文。向前一步，抬起双手，锃亮的手铐咔嚓一声。
甄野：“我靠你们干什么！”
兔出离愤怒了。
他也是个混不吝的，贺立拷他alpha，他上去就拽住贺立领子，把其他下属惊得摸枪。
甄野：“给我把他放了，否则我跟你没完。”
“贺老！”下属皱眉。
贺立向后做了个“没事”的手势，几个下属挪开摸枪的手，但表情依旧警惕。
贺立倒是笑眯眯的，问道：“甄野，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有什么身份来要求我放人。”
甄野冷冷的：“我管你是谁，我是人民群众，我没资格吗？”
贺立：“……”
贺立：“有资格。但你先别拽我领子。”
甄野不爽地松开手。看着贺立整了整衣领，说道：“既然是人民群众，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容屿眉尾微挑，刚想说话，就被甄野拽到身旁。天不怕地不怕的兔，昂着头道：“行，但他得跟在我身边。”
·
上了车，在甄野的强行追问下，贺立才说出了原委。
原来，贺立的确不是贺啸承的兄弟，他是贺啸承的爷爷才对。
贺立的真实年龄超过百岁。他的母系有海龟血统，继承了长生种的基因。在近五十年来，贺立一直为国家效力，负责处理异种相关的特别事务。
不过，出于分权的考虑，他并不属于异种管理局，而是直接隶属于最高院。
三日前，在爆炸发生之际，贺立带着昏迷的研究所所长，坐上直升飞机，回到茂城。
他快马加鞭，将包里的证据和文件整理出来，写好报告上报给中央。
至此，异管局局长连带副局长等一干人重大违纪，危害社会安全的事实便板上钉钉。
当天晚上，为防止异管局长叶关山外逃，贺立直接带人上门抓捕。
可叶关山不仅否认事实，还一口咬定，是异种002残忍绑架，且杀害了他的儿子叶临渊。
由于002和整件庞杂的案件牵扯甚多，容屿必须被带回去调查。
甄野听罢，毫不客气地冷声道：“要是没有容屿捣毁研究所，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案子。结果这就把人抓起来了，这像话吗？”
贺立看向容屿，笑道：“你家小兔子脾气还真大。”
容屿低眉垂眼，温良道：“我们家是omega做主，你觉得脾气大，请你受着。”
贺立磨了磨牙，“多大年纪了，还搁我这装——”
容屿微抬眸，幽深的视线危险射过去。
甄野开团秒跟：“呵呵，没你会装，在图书馆跟我装大学生呢，贺老。”
贺立：“……”
非常难搞。以前是这个闷声不响油盐不进的小树苗难搞，现在还多了一个大鸣大放油盐都进的小兔子。
双倍难搞。
到了专门用来审问的公家招待所，贺立清清嗓子，“嗯，甄野你就回家等着吧，过两天会把你alpha放出来的。”
甄野忽然说：“你不是要调查叶临渊那事吗，索性也调查一下我。”
贺立：“你跟这事有关系？”
甄野：“叶临渊为了追我，报复容屿给他泼硫酸，害他毁容。怎么和我没有关系？”
“你要查他，也得听我的供词。你要折磨他，我就在隔壁陪着。他受的每一分苦，我都要看见，他的秘密很多，以后我和他一起扛。”
简简单单一番话，让在场几个alpha下属眼睛猩红，转头暗自骂：
特么的，这002运气这么好，找到这样一个衷情的omega。
再看旁边的002。
好家伙，老小子眉目悠然，站在omega身后那叫一个得意啊。
嫉妒死谁了！
·
后来，贺立算是人性迸发，竟然真的允许甄野留在招待所。不过，他没有派人审问，只是给甄野个窗口，让他能时刻看到，他们真没虐待他alpha。
其实这件事，原本也是走个过场。所谓将功补过，赏罚分明，容屿做的过分的要记一笔，容屿的巨大贡献也要写清楚。
不把前因后果理明白，写清楚报告，上面怎么好公平公正放人呢。
两天过去，终于审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段时间，贺立没再问案情的事，反而少见地和容屿闲谈两句：
“以后有什么打算？”
容屿看他一眼，后靠在椅背里，慵懒道：“结婚，过我omega想过的生活。”
贺立夹在指尖的笔差点掉了，“你还真入赘啊？”
“你嫉妒？”容屿凉凉地笑，“毕竟你这种老海龟，从来没体会过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感觉。”
他说完，忽然沉默了下。
贺立也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含恨去世的001。
贺立转过头，突然开始翻包。他从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沿着桌面推过来，慢悠悠道：
“组织上的意思是，异管局树大根深，今后会把职能拆分，归并到各个单位去，和管理普通人的机构并在一起。包括异种的婚姻权，也会给民政局。”
“不过这都是未来要实现的。现下系统还没改，想结婚，还得要准婚证。”
“所以，我自作主张，弄了张这个。”
容屿目光下转，望着文件上【异种准婚证】五个字。
不久之后，这份文件，将和众多落后的，不合理的异种管理条例一并，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不过当下，他还是很需要。
容屿收下那张纸，淡然道：“谢了。此外，还有一件小事要拜托你。”
贺立：“得看是什么事。”
“在你们调查组去禁区之前，我已经听说，上面已经拟定试行，对异种开放自由出入城市和国境的权限。”容屿说，“当然，在运行前期，还需要提交报备。”
“我想走你的关系，提前排队报备。”
贺立按了下按动笔，笔尖按在小皮面本子，抬头问：“申请理由？”
容屿薄唇轻抿起弧度，似是在笑：“蜜月旅行。”
·
在招待所耗了两天，甄野终于看到容屿被放出来。好好一棵树，刚换的身体，眼见着都在小黑屋里待焉巴了，树叶子都耷拉下来。
“走吧，阿桩在外面等了。”甄野挎上容屿的手臂。
这时，贺立忽然喊住他，“甄野。”
甄野不爽地回头。
贺立笑眯眯地递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恭喜，你们要结婚了。这是002被异管局收集的档案，里面有他各个时期的照片，音频。现在，物归原主。”
甄野接过来，夹在胳膊下。
贺立忽然想起道：“不过，作为你俩准婚证的盖章人，我还得向你确认一点。甄野，你知道你的alpha实际上并没有人形，只是一棵纯粹的植物吗？”
甄野：“？”
贺立无视容屿越来越黑的脸，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其实是他拟态出来的外皮。在生物学上，他其实是一个‘假人’。即便是这样，你也能接受他成为你的伴侣吗？”
容屿呼吸微滞，看向甄野白皙清透的侧脸。
植物也会心跳过速吗？在这一刻，容屿觉得自己的纤维管要从喉咙里翻出来了。
小omega皱起了眉，仿佛贺立问的是天下最荒谬的问题。
甄野转过身，指着门外站着的仿生人欧文，直白冷淡地说：
“看到那个硅胶脸钢铁支架的假人没有？我喜欢了它三年，这三年间，我无时无刻不想把它带回家。”
“AI套个皮我都能爱，植物套皮为什么不行。他或许是个假人类，但他给了我真心，这就够了。”
真心。
甄宜女士告诉过他，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魔藤奇缘》里，王子留恋藤蔓森林，难道是因为魔藤的外表吗？不，王子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只怪物。他们生而不同，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是两颗同样珍贵的真心。
“宝宝……”腰际被矫健的手臂环住，容屿抱住了他，溺爱地吻着他的额头。
顺便，在甄野看不到的角度，容屿眼眸斜瞥，对贺立无声笃定四个字：你，嫉，妒，我。
贺立：“……”
本来想试着拆散一下这两人，结果讨了个没趣。贺立大魔王耸耸肩，故作无事发生，赶这对鸳鸯走：
“快走吧你们，我们还要去吃饭。”
俩鸳鸯终于黏黏糊糊地走了。
招待所的楼梯间，传来声调隐约却内容直白的对话：
“老容，你的腿应该以后都好了吧？”
“嗯。”
“你以后抱草我，是不是更稳了？”
“……嗯？”
“嘿嘿，我喜欢那样。我们等会回家，你到我浴室里来，我好久没做了……对哦，你现在是处男身了，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开个光——”
年长的alpha轻咳一声，“兔宝宝，打断一下，我们等会先不回家。”
“那要去哪？”甄野合理推测，“酒店？山庄？我都可以。”
一想到要拆新星奴的“包装”，还有点小兴奋。跟买了个新仿生人回去拆全新封皮一样。
容屿刮了下他挺翘的鼻梁，弯起眼眸，“先拿驾照后开车。我们去民政局。”
“都说婚姻是为了保障每个人有自己的奴隶。从今往后，我也名正言顺，成为小兔的合法奴隶了。”温热的呼吸撒在甄野耳畔，激起细密的痒，容屿声调缓慢：“——所以，把那个欧文退了，玩我不好吗？”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