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野第二天醒来，拉开窗帘。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层低而厚重，沉甸甸地悬在一大片森林之上。
他看了眼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降雨概率。
这里比茂城的地理位置更南，冬雨绵绵延延，渗得人骨头缝里生冷。
甄野找了件厚外套出来，然后把套房客厅里欧文的充电器拔掉。他抬头时，正好013从对面房间出来。
013：“吃饭去吗？”
甄野点点头：“马上来。”
食堂在一栋，这会吃早饭的人很多，甄野找了一会才找到座位。等他拿了两个包子回来，发现013并不在座位上。
他转头视线搜寻，忽然一愣，看到013正和凌锋在远处交谈。
不一会，013回来，小兔子表情一脸奇妙。
013：“怎么了？”
甄野：“……没什么。”
013啃着奶黄包，漫不经心道：“我刚问过了，贺啸承没有兄弟姐妹，堂兄弟也没有。那个贺立，应该和贺啸承无关。”
甄野意识到什么，抬头问：“你说要找人打听消息，是找凌锋？”
“是啊，”013百无赖聊道，“狗不就是这么用的吗，这叫物尽其用。”
他态度理所应当。
甄野觉得，自己下次还是少拉架为好……他搞不好只是这两兄弟play的一环。
昨晚蘑菇攻击基地，多数人都没睡着，甄野也失眠了。他没怎么睡，被013拉着讲了点凌锋的事。
现在想起来一琢磨，甄野不禁问道：
“你说过你弟弟小学就参加竞赛，他成绩应该很好，为什么后来会参军？”
013懒懒道：“他父母是不想让他走这条路的。毕竟不算和平年代，参军很危险。”
甄野：“可他还是来了。”
013单手托脸，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碗里的白粥，“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居然高中毕业就跑来禁区，跟蘑菇耍威风。神经病一个。”
甄野：“……”
兔试探地问：“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你才来的？”
013手肘一歪，下巴差点掉到粥里。
“什么！”
甄野：“你也说了，禁区很危险。他会不会是想保护你，守在你身边才放弃上大学。”
013表情一时变幻莫测。
最后，他说：“不可能。”
非常决绝。
甄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013躲开兔通透的视线，转过脸，把最后一口奶黄包扔嘴里，口齿模糊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话题到此为止。
013爱吃甜的，偷偷揣了两个奶黄包在兜里。结果被刚进来的指导员看到，勒令他放回去。
013差点当场哈人。
“什么玩意，回头一定要找个机会套上麻袋，狠狠揍他一顿。”
刚放完话，他俩便看着凌锋装了一塑料袋奶黄包，当着指导员的面，大摇大摆走出来。
走到013面前。
“哥，给你。”冒着热气的袋子递过来。
013没接，而是绕过凌锋高大的身材，看向三米开外站着的指导员。
伤疤脸指导员脸色铁青，疤痕扭曲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但不敢质疑凌锋一个字。
013咧唇：“啊哈。”
爽了。
他心情颇好，大发慈悲地接过狗给的食物，摆手做了个“去去”的手势，“你可以滚了。”
凌锋神色淡然离开，像是已经很习惯兄长对自己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甄野想，这个狼人弟弟虽然不善言辞，但还挺有行动力的嘛。
还能救。
013掏出热气腾腾的奶黄包，边走边享受地大吃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表情微妙起来。
低头看向包子。
大叫：“我草，这狗舔了我的包子！”
马上把每个嗅了一遍，崩溃道：“每个都舔了，都是他的信息素味，呕——”
甄野：“……”
他问：“那你要扔掉吗？”
013大口吞咽下去，一脸痛苦般，“不行，我不能浪费粮食。”
甄野：没救了。
这两个人，狼人和猫人，都没救了。
·
由于基地外的化学缓冲带疑似失效，凌锋叫了军方的专家过来，评估是否能修复。
在这段时间里，甄野他们这些新成员依旧要接受培训。
今天他们培训的是森林防火。
听完基础课后，他们转移到室外，学习怎么在盘根错节的泥地里快速挖一个防火隔离带。
甄野抬头望了望昏暗的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只是下雨吗，”013忽然感叹了句，“要是能下雪就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雪。”
甄野看了看他，目光微微垂下。
此刻，他想起了容屿。同样是被异管局规定囚禁在城市的异种，容屿应该也没见过雪。
今天，容屿没有回他的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深入禁区之后，没有信号了。
甄野正犯着怔，前方忽然出现一只铲子。他抬头，看到贺立正站在面前，笑眯眯地问：
“我能加入你们这组吗，别的组都满了。”
“可以。”甄野说。
贺立很自来熟，仿佛一刻不说话都忍不住。他边挖土，边跟他们讲自己近两天的发现：
“上面派了调查组，就住在我们基地。这下可刺激了。”
“调查组？”甄野好奇问，“调查什么？”
“各种都查，都要了解，军方，异管局，包括这个基地。”贺立压低声说，“你们没觉得这里的饭经常一股馊味吗。然而你们要知道，上面给基地的预算，是每个人每日餐标70元。”
“官字两张嘴，从上到下这里扣一点，那里扣一点，到你们碗里的只有烂饭菜了。”
甄野不知该怎么回答，实际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人的贪婪是无穷无尽的，而有些情况，这些贪婪会害了一大群人。
这时，013皱了皱眉，看向密林边缘。
那里，凌锋正和一男一女中年人谈话。不多时，那两人便点点头，像是答应了什么，上了凌锋的车。
贺立耐人寻味道：“我猜，那两个人就是调查组派来的。军方肯定听到了消息，先行把他们接走，回军区好吃好喝供起来。”
越野军车从林子边缘开出去，一个转弯带起沉沉灰土，很快消失在黯淡的丛林里。
甄野又抬头看了看天。
他总觉得，远处树梢上紧挨的云，颜色越来越浓重，体量也越来越大，像是随时要从天边坠落。
他心头隐隐不安，却说不清哪里不对。
临近傍晚时，下午的培训终于结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往基地走。
这时，身后一阵轮胎摩擦地面声，回头看，那辆军车居然又回来了。
“少校这两天出现的频率，比一整年都高。”有人随口说。
然而凌锋没有下车，他用车上自带的扬声器，朝他们冰冷命令：
“基地全体人员注意，立即整队。禁区深处发生森林大火，请前往地区支援！”
所有人变了脸色，他们刚才上过课，知道禁区里的火灾是仅次于蘑菇可怕的存在。甚至一旦烧起来，比蘑菇怪更加恐怖。
场面一时一片混乱，指导员把有消防经验的老队员叫出来，还想再抽调几个能干的新成员。
隔着人群，甄野和指导员的对视了下。
对方马上朝这边走来。
正在这时，凌锋横叉一脚挡在中间，面无表情跟013和甄野说，“你们俩跟我走，我送你们离开。”
“离开，去哪？”甄野一愣。
凌锋冷淡道：“茂城。”
甄野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不想回茂城，实际上当得知禁区深处有大火时，他第一反应是，老容怎么办。
容屿在哪？他安全了吗？如果老容去救火，这棵树会不会受伤？毕竟老木头是很不耐烧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和缇娜还要等他回家的。
013难得赞同了狗的建议，扶着甄野的肩背，要带他去收拾行李。
甄野强行停住脚步，抬起头道：“不行，我要去救火。”
013拧起眉毛，差点没骂出声，“你去有什么用！”
“你说过的，002怕火，他们会用喷火枪对付他。”甄野瞳眸颜色透彻，语气极为坚决。
013烦恼地挠挠头，“树是怕火，但……他肯定有别的办法应对的，你不要想得太多。”
甄野摇了摇头，“我是他的omega，我不可能不担心。你知道吗，如果他出了好歹，余下的几十年生命，我都会后悔这一天没有和他站在一起。”
013不禁愣住，垂下金色的眼瞳，不情不愿道，“……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听从我的安排，不许乱跑。”
甄野眸里的光点亮，手握成拳，递到他面前。
013：“嗯？”
甄野示意要跟他碰兔兔拳，俏皮道，“感谢你对兔伸出圆手。”
013被他碰了下拳，看了看自己的豹拳，笑道，“毛绒绒的圆手吗，有意思。”
在013的帮助下，两人上了一辆消防救援车。为防止有人呛烟休克，甄野还把欧文带上了。
后车门“砰”得带上，指导员在外面喊了一声，“开车！”
013闭上眼眸，等着车轮启动。
引擎轰隆震动，车子往前行驶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
013睁开眼，看向从外面拉开的后车门，一张严肃的俊脸陡然出现。
竟然是凌锋。
凌锋上了车，目不斜视地找地方坐下，离013隔着两个人。
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年轻俊挺的高等级alpha，在哪里都会引来侧目。何况，他还是那位掌控着禁区任务行动最高权限的少校。
车厢里不少基地的老队员，都忍不住向凌锋投去目光。有胆子大一些的，已经开始搭话：
“凌少校，您怎么坐我们车？”
凌锋：“保障安全。”
“凌少校你好年轻啊，感觉跟我上大学的妹妹差不多大。您是很早就参军了吗？”
凌锋：“是。”
他的惜字如金并没有浇灭他人的热情，反而有人更加感兴趣地问：
“少校，您为什么选择参军，是因为您崇拜您的父亲吗？”
凌锋的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中将，管理着一整个军事大区。外界一直有传闻，凌锋这个天才少年选择参军，一定是因为他要追随父亲的荣耀背影。
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这项传闻，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没有比优秀的alpha子承父业，更荣誉的事了。
凌锋：“不是，和我父亲无关。”
所有人皆是一怔，“啊，那和谁有关？”
凌锋没有回答，视线不经意偏转，落在了坐在稍里处的年长alpha身上。
013感觉到那道狼视，心头猛得砰跳，心脏都要快跳出喉咙。
凌锋收回视线，正襟危坐，“和我喜欢的人有关。”
“——嚯！！！”
众人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叫。
013把头别到另一边，恨恨地咬紧嘴唇，容色薄冷的脸颊烫得惊人。
——要死啊你！臭小孩，死狗！
他知道，如果换个私下场合，凌锋说出这句话时候，一定会保持着冰山脸，在身后摇着狼尾巴。
013深吸两口气，强行缓了缓，逼迫自己从身后那群七嘴八舌八卦问凌少校意中人的声音里脱离出来。
他转向身旁，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小兔子，眉头一蹙，发现兔子的脸颊也很红。
“是不是车厢太闷，缺氧了？”013抬手将车缝掰开一点，让新鲜的氧气流进来。
甄野深吸一口空气，胸膛起伏，看起来好了一些，“谢谢。”
然而甄野没有告诉他，从刚刚上车开始，他的身体温度就在逐渐上升。到了现在，他的内层裤子已经半湿。
甄野一开始不以为意，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糟糕的体质故态复萌。
可当车厢晃动一瞬，小腹薄薄的肚皮下，忽然传来清晰的踢踏痛感时。他脸色煞白，一下子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不会，要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