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到点关门了。
甄野没走,他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思考人生,忽然转头问:“我们明天去申请准婚证吗?”
容屿也挨着他坐着,“不去。”
“为什么?”
容屿说:“他们不会批的。一开始告诉你要许多材料,材料凑齐了就要走流程,等待十来个月再去问,会说材料丢了,一切从头再来。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办出国材料时,就是这样。”
上世纪八十年代。
甄野想起002的传说,容屿曾经去非洲当过无国界医生。说明那一次,他是成功出去了的。
甄野问他:“上次是怎么办成的呢?”
容屿垂敛眼眸,“有人帮忙。然而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那次是001力排众议为他做担保,可惜现在001已经死了,被容屿亲手杀掉的——001原以为自己退休后,能获得自由,但异管局出尔反尔。他感到万念俱灰,加上身体衰竭,活得没意思,就拜托容屿杀了自己。
001死亡的过程,被他自己全程录像,留了下来。他在录像里声明,自己精神一切正常,只是再难忍受禁锢,所以选择自杀,至少让灵魂在死后自由。
他头发斑白枯燥,坐在摇椅里,沙哑地解释自己因为太强,很难被杀死。他怕自己复活,于是请002将榕树毒素注射进自己的血管,确保他能当场死亡,没有遗憾。
001的录像同时发送给他的亲朋好友,还有他认识的一些高官政要,最后一份,发到给了异管局局长。
协助自杀在国内是不合法的,法理上,容屿应该承担杀死他的责任。但001的亲朋好友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尊重了他的夙愿。
唯独异管局对此事纠缠不休,甚至一度想申请逮捕容屿,将他永远收容在所里,以供随时驱使。
但001留了一手,他单独给异管局定时发送的邮件里写道,如果他们要追究002,他将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向上汇报,公之于众。
至于究竟是什么秘辛,无人得知。
001终于得以下葬,为防有人利用他的尸体,他被迅速烧成灰。
容屿去参加了他的葬礼,看着灰黑色石头墓碑,他淡漠的心灵有了些许感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死法无外乎下一个001。或许,可能还不如001——他连一个心甘情愿担负风险,帮他自杀的人都没有。
残阳如血,深红地坠向大地。夜风中,容屿语调平缓地讲了这么一段深藏心底的往事。
甄野呆了下:“你居然就这样告诉我。”
“怎么?”
“你是002。”甄野说,“我以为你还要瞒一阵的。”
“你怕吗?”容屿眉梢微动,倾身朝向甄野,上半身的阴影压下来。
“怕个鬼啊!”甄野一巴掌按住他的脸,摁回去,没好气说,“一天到晚试探我。我要是怕,怎么会提结婚的事。”
“唔,虽然现在可能结不成了。”甄野眸光落寞地垂下去。
“都是我的错。”容屿握着他纤细的腕骨,在唇边心疼地一吻,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不过小兔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我一定会属于你。”
甄野混乱抬头,脸颊跟着一阵滚烫。
这是什么品种的告白。别的alpha表忠心,都说“你一定会属于我”,老容倒好,反过来的。
唇角弧度偷偷上扬,甄野戳戳他的胸膛,“我也爱你,大怪物。”
回到悦来山庄,夜已深沉。观景走廊上亮着一盏灯,早春刚出生的小虫,啪嗒撞击着灯罩。
甄野披着羊毛毯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外面有点冷,但清新的冷空气能让大脑清醒。
他抱着笔电,心里怀着莫名的执拗,点开异管局的官网。
网站的题头,是一句标语:
保护人类最高生存自由。
甄野记得这个,他小时候在书上学过,异管局刚成立时候的宗旨。当时还有其他口号,比如“燃烧自己,照亮大家”。
那时的异管局是人类与自然战斗的前沿,无数有能力的异种前赴后继,加入战斗。他们一厘米一厘米把真菌赶出城市,赶到野外去,把即将沦为废土的国家,拯救出来。
当大型围墙城市建起来后,异管局继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他们要守在城市出入口,监管出任务的异种,识别感染者。
那个年代还没有孢子感染疫苗,当局应对的办法,就是直接杀死感染者,尸体拖走,防止扩散。
为此,国家颁布过数十条特别法案,其中就包括《异种管理法》,和《防止孢子扩散条例》。异管局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那时候,别说异种,连普通民众也不能随便出入城市。外出是一定要申请打报告的,否则枪决处理。
而限制异种自由婚配的法律,也是从这时出现的。
异管局的解释是:“高等级异种非常危险,可能会在婚后对伴侣造成伤害。为免危害人身安全,我们必须负责地审核每一个异种。”
鼠标下移,光标停留在[准婚证]的申请材料链接上。
点击,跳转。
呼啦啦一排材料名,一下子竟然拉不到底。
【申请者需提交《终身无犯罪证明》】
《父母无犯罪证明》
《单位出具的良民证》
《出入城市记录表》
《生理性别证明》
《异种等级安全证明》
……
最下面居然还要一个《小学六年情绪稳定》证明。甄野看得头都大了,敢情当异种连一点小错都不能犯,发脾气都不能发。
异管局这规定,纯粹恶心人。
甄野抿了抿唇,神情冷冷地合上笔电。
这么一看,那句口号真是嘲讽,保障人类生存自由的前提,原来是不把异种当人。
这和种族歧视,有什么区别。
甄野抱着笔电回到屋子里,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出了薄汗。他心头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紧抿了下嘴唇,唰得翻开电脑屏幕。
截图,编辑,发送。
【异种管理局禁止异种结婚,这事有人知道吗?】
发完,甄野打开卧室门,钻进了容屿的被窝。
Alpha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朝向他的腰,把甄野揽进他焐热的地方。
甄野揉了揉容屿的发丝,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透出的一抹夜色。
他胸口有情绪在鼓涨,埋下头,想着自己和这座城市一样,远离危险。若无其事地生活着。殊不知,这种自由是有代价,是被囚禁的异种们换来的。
第二天,甄野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闭着眼睛,伸手摸向急促震动的手机,睁开半只眼睛瞧了瞧,是陌生电话。
接起来,对方口吻冰冷:“您好,您在网上发布了不实信息,请立即删除。”
甄野一下子醒了。他立即想起自己昨晚发的帖子,挂掉电话,切出去一看,竟然十万点赞。
大脑空白了一瞬。
手机铃声再次尖叫起来。
接起,那道女声威胁道:“污蔑国家机关,后果你承担不起。”
甄野一下火了,冲对方说:“这就是你们对待人民群众的态度?”
女声:“挑衅异管局的,不是人民群众,是人民的敌人。”
甄野正想骂回去,这时容屿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接过手机直接挂断。
“不用跟他们废话。”容屿仿佛见怪不怪,“他们跋扈惯了,听不懂的。”
甄野匪夷所思,“就没人能管管吗?”
温热手掌贴上甄野脸颊,指腹摩挲了下他气红的皮肤,容屿低垂眼帘:
“异管局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它有自己的学校,武装,工厂甚至铁路。说是国中之国也不过分。”
“要拆分和削弱这么一个大家伙,需要上面各个部门一起使力。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我和其他异种虽然一直在想办法游说,但还缺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要等到他们犯一个大错,错到全世界都看得见。”
甄野还没来得及去想象,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错误”。
容屿附身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地承诺道:“为了成为小兔的专属alpha,我什么都愿意做。”
甄野心底掠过一丝凉意。
他不清楚容屿要做什么。
第二天,他们吃早饭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茂城新闻台的老惯例是先播天气预报,再播报每日隔离带的情况。
近五年,隔离带-禁区已经稳定许多,为了民生着想,国家允许农民回到自己在隔离带边缘的土地,种植粮食蔬菜。
虽然偶有意外感染者,但打过容森生物的疫苗,他们症状都很轻微,只需要在城市外的隔离医院治疗。
这个人数,一般每日新增是0-3。
电视上,主播面容严肃:“本台消息,据国家生物安全应急中心最新通报,过去24小时,边缘区域共报告新增孢子感染者17例,其中12例为务农人员,5例为巡回任务中的军人。这是近半年来,单日新增首次突破个位数。”
甄野怔楞,一瞬间看向容屿。
容屿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澄清,“不是我,我只是猜到会这样。”
他这句话信息量恐怖,大到甄野脑子快炸了。
猜到,看起来完全随机的事,他为什么能预料到。如果有规律可循,那么围绕着城市久久不结束的孢子危机,很有可能是……人为。
这时,杜瑞敲了敲门,走进餐厅。他拿着容屿的手机,表情一阵严肃:
“老爷,异管局通知您去隔离带。”
容屿慢条斯理,用餐巾一角拭过猩红的唇,“告诉他们,面谈。”
甄野脱口而出,“不要去!”
容屿缓慢看向他,眼底有着病态的执念,“我会拿准婚证回来。”
“砰”得一声,甄野猛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逼视着他,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疯了吗?这是异管局的陷阱,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这明显是他们要引你过去。你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结婚证,傻到自投罗网?你明知道,没有那个证,我也一样爱你!”
容屿闻言轻抬起眸。落地玻璃窗外,阴天灰冷的光斜落而下,给他的眉眼染上一层冰冷色调。
“甄野,这与你无关。我曾经以为自己没有底线,但现在,我想为自己争一争。”
他说:“我不想像我的老师001一样,围困终生,抱憾而死。不自由,亦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贫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