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野觉得自己彻底不正常了。
他的认知好像被怪物入侵,改变,重新构造。说直接点,就是三观被反复毁掉,又反复重建。
等他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开始产生出诡异的想法:
其实,还挺舒服的……
抛开怪花的存在太超现实不说,甄野待在里面的这三天,实际上过得相当好。可以称得上饭来张口,蕊丝来张腿,每张嘴都吃饱了。
而且很安静。
甄野其实不怎么喜欢过年。以前住在何家时,每到年关,他被孤立排斥的感觉就格外强烈。
那时,何君华会喊一群朋友,在院子里放炮放烟花,一直玩到凌晨两点。他们放炮的地方,正好在他的窗子正下面,吵得他整夜不能安生。
后来去了法国念书,过年就更没有意思了。顶多去中超转一圈,买一包最便宜的速冻饺子,再买一点牛肉,煮火锅吃。
火锅的内容很贫乏,没有网上五花八门的食材,只有最普通的生菜,土豆和豆芽——豆芽是他自己用牛奶盒子发的,不要钱,就是长得太歪扭了,吃起来像吃一颗一颗的外星人。
结果这样也不能安静。
甄野还记得有一年,顾念把同学带回来,打了一晚上麻将。顾念的房间在他隔壁,巴黎老房子的墙薄如纸片,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搓麻将更是轰鸣如雷。
甄野一开始还在忍,睡不着,刷手机刷到眼球发肿。
可太过吵闹的环境里,玩手机都不能专注。隔壁一声“碰!”,接着嘻嘻哈哈的大笑,甄野瞬间不记得自己看的视频上一句说了什么。
他不得不倒回去十五秒,再看一遍。如此,反反复复。
甄野忍无可忍,敲房门和顾念沟通。
得到的答复却是,“大过年的,就开心这么一天嘛,你不要太敏感。”
甄野当时脑子空白一阵,去厨房抓了把菜刀,一声不吭,就站在他们门口。
顾念的三个同学都吓到了,把麻将一推,陪着笑。回头又和顾念小声蛐蛐,“你室友怎么这样,精神不太正常,好吓人。”
顾念脸上不太挂得住。
同学穿上外套走了,凌晨四点,墙上的老式布谷钟叮咚一声。他们站在门边,看着一动不动的甄野,一言难尽地劝:
“顾念,你下次租个好点的房子吧,缺钱也不能这样。”
那意思是,不要为了图便宜,找个这样室友分摊房租。
顾念最怕人说自己穷,脸上瞬间刷白,好似被揭了一层皮。
同学走后,顾念走回屋里,当着甄野的面,狠狠摔上了门。
隔了几天,顾念便有意无意和甄野提起,自己在找房子,想要搬家。还要甄野帮他留意着租房群里的消息。
可谁曾想,那个二月里,甄野的房间无故被偷窃,电脑丢了。
紧接着是被学校怀疑论文造假。
最后,搬出那个地下室,差点流落街头的,是甄野。
甄野隐约记得,网上的传pdf里,就有他过年持刀威胁室友同学这么一段。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总之描绘得绘声绘色,如同身临其境。
如此,他便成了小圈子口口相传的疯癫omega。
有时甄野去打工,有留学生跟他聊两句,只要他一说自己的姓名,对方大概率露出一副微妙表情,“噢我知道你,我听我同学说过……”
甄野讨厌过年。
除此之外,他还讨厌人际关系,讨厌加微信,讨厌别人当着他的面盯着他咬耳朵说悄悄话,讨厌任何不合时宜的噪音。
他或许原本就是个不合群的怪种。在本该喜庆的时刻,却整个心神疲惫,想的都是“让我安静点”。
不过这个新年,他躺在巨花里,望着绯色透亮的花瓣天花板,反而得到了一些久违的安宁。
吃饱了做,做饱了吃,完全没有了身为人的廉耻心。活得返璞归真,重回人类最原始的野望。
仿佛一键回到出厂设置。
远离人类社会,被大榕树怪当成了一株植物来养。花瓣张开晒太阳,他跟着光合作用;蕊柱穿来穿去要授粉,他配合扭腰。
他躺在花朵里,日子温馨安宁。像是回到了植物母亲的子.宫里,花液是羊水,两腿之间连接自己的蕊丝是脐带。
他什么也不用担心,像个未出生的小宝宝一样,受到花的保护,在里面尽情地吸收着养分。
等三天过去,蕊柱忽得一抖,纤维管里鼓起了包,咕咚,咕咚,水管一样抽吸着。
把水抽回植物的子房,完成授.精后,又注了回去。
最后,断断续续待在他肚子里三天的蕊柱前段,终于脱落。他被八米高的巨花,温柔地吐了出去,掉进容屿摊开的,早已预备好的宽大羊毛毯里。
这男人像个接生孩子的父亲那样,面带愉悦,拨开他脸上沾湿的碎发,亲吻他红彤彤的面颊:
“宝宝被我的‘血’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宝宝以后是我‘生’的宝宝了。”
真是个怪东西。
还净说些怪话。
但甄野还是本能地抱住男人的脖子,像小宝宝依赖父母那样,鼻音软软地唤他,“Daddy……”
·
有句话说,一旦接受这种设定,就走不出来了。
甄野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如此。
虽然他能察觉到,容屿在紧密观察他是否留下了心理阴影。但事实是,他不仅没觉得可怕,反而跟做了场迷幻的梦似的,偶尔还咂咂嘴回忆一下。
从窗子向外看去,草坪上的巨花已经迅速枯萎。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像抽干了气的儿童淘气堡一样,花瓣皱皱巴巴卷着黄边,叠在一起。
甄野看着容屿手持电锯,一段一段把花锯下来,然后从里面扒出蕊芯。
男人手掌里掂量着蕊芯,朝他走来。它像个大竹笋芯,嫩黄的,一看就汁水清甜,很适合炖鸡汤。
容屿没有再刻意隐瞒,当着他的面便开始处理花。刀锋利落地切成片,放进悦来山庄刚送来的土鸡汤里。
鲜美无比。
容屿余光轻瞥,乖乖坐在餐桌旁等饭小omega,并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反而眼神好奇,微微伸头,往这边偷看。
被花“生”了一遍的甄野,现在有了许多变化。
他肤色雪白,肌肤柔嫩得吹弹可破。手上那些以前在火锅店打工的烫伤,割伤,还有被何宇生打过的疤痕,通通消弭不见。
容屿树液里的生长素,能激活细胞活性,让甄野的皮肤重新焕发新生。
不止皮肤,还有骨骼。
小omega摔断过脊椎,虽然医学上算是治愈了,却仍然留下不可忽视的后遗症。
每次他们俩做时,甄野都不能骑太长时间,那样会压迫他的脊椎,造成神经疼痛。
甄野晚上睡觉,甚至都要侧身蜷缩着,以缓解脊椎的钝痛。
而现在,经过三天的浸泡和高强度灌.注,甄野的脊椎旧伤完全好了。
他骨头不再疼,脸上时常闪过的那种似蹙非蹙的忍耐,也跟着消散了。
小兔子脚下轻盈,装了弹簧一样,蹦来跳去,跑一圈回来就要用兔脑袋拱你的胸口。
容屿伸手要摸他的小奶包,他也乖乖给摸,就是不能嗦时间长了,否则兔会生气咬人。
吃完饭,他们俩哪儿也不去,在家腻歪着。外面上门要给容董拜年的一律拒之门外。
削尖脑袋想趁着假期跟容家巴结关系的人们哪里知道,他们清净禁欲的容董,正放纵地躺在大沙发床里。俊美脸颊贴着他宝贝omega的小腹,一整个抬头有奈何,低头有彼此,享受得要命。
甄野忙着看电影,有时候被他嗦烦了,就爬起来用两膝盖一夹,坐到他脸上去,堵他烦人的嘴。
却不想,这老怪物更亢奋了。
被闷得呼吸渐渐加重,鼻息急促。
反正是植物人,闷也闷不死,甄野索性坐得更实在一点。老怪物虽然不正常,但鼻梁是真挺,小山一样,磨起来正好。
电影看完,演职人员字幕出现,甄野这边也正好腿软了。一身汗津津地扑倒下来,在大沙发床打了个滚,然后被容屿一胳膊捞住,抓回怀里。
大掌干燥温热,轻轻地抚上甄野紧致平坦的小腹。
那底下,有着它未成形的子实体。
植物是没有节操的。
容屿从后面怀抱着omega,像是整副身体身体要把甄野包裹进去。他神情恬静,垂敛着眸,抑制不住心中的愉悦。
我生下了宝宝。
宝宝也会生下我。
此后年年日日重复,无穷无尽,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们俩。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甄野任凭他抱着,一边懒懒地抬手向后揉揉alpha的脑袋,一边看群聊消息。
程之然问他,过年怎么没回他的拜年消息。
甄野随手回了个:[出去度假了,没信号]
程之然:[兄弟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玩得开心,做得愉快哇]
甄野笑了,打字:[兄弟,你也是]
回完这句,切出去时正好刘斯菟的消息弹出来。他语气很急,发了个链接过来:
[野哥!你看到这个没有,偶翼今天发布了他们的新模块,我看着怎么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甄野点开链接,是偶翼做的宣传帖子,第一张图明晃晃写出属性:
【囚笼之月*沉溺于他的獠牙,锁链折断之时,便是你对他的驯养开始——新人格模块即将上线,明日敬请期待】
刘斯菟:[(怒)他们怎么那么不要脸啊!就纯照抄]
甄野安抚他:[别气别气,这个行业难免这样的,资本是不要脸的。融个设定而已,他们未必有我们做的精细]
刘斯菟:[可是他们这也太快了吧!我们上个星期才预售,还没正式发售,他们怎么能紧挨着我们之后做出来?]
刘斯菟:[我总感觉不太对]
甄野眼波转动,眼睛眯了眯,慢慢打字回:
[没事,年后你照样上班,不用慌,我来处理]
回完消息,甄野便爬起来找笔记本电脑。容屿把他按住了,去帮他从楼上拿下来。
甄野盘腿坐着,抱住电脑,开始翻公司监控。他上月在办公室装了个小监控,位置比较隐蔽,放在吊兰后面,不引人注意。
这么一查,还真查出来了不对。
容屿一直搂着他,跟着也看到画面,皱眉道:“那个姓顾的趁你不在,进你的隔间翻了你的包?”
甄野盯着屏幕,按下暂停。
画面停留在顾念的手上,他拿着一个移动式固态硬盘,是刚从甄野背包里放出来的。
甄野侧过头,问容屿:“你猜他想干什么?”
容屿眼眸涌起了阴霾,“他把你公司的资料卖给了竞品公司。小兔,现在马上报警。”
然而甄野把他拦下来,懒洋洋地说:“报警多没意思,咱们等着看对面怎么哭就行了。”
“对面?”
甄野转身,双手抱住alpha的腰,下巴抵上男人宽厚的肩膀,在清晰的下颌线轻咬一口。他琥珀色的眼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我又不傻,连你都看出他对我有恶意,怎么可能不防着他。那硬盘里的代码文件是我做了手脚的,要是他傻到发给对手公司,对面可就惨了。”
第二天,甄野醒来再看头条:
【偶翼公司新发售模块导致仿生人出现大量瘫痪!】
股票应声跳水,k线表演自由落体。
林赫烨慌慌张张来庄园,差点泪流满面:“舅舅!偶翼董事会那边要活撕了我。他们说要开股东大会罢免我,我的总裁位置——您不能不管我啊!”
容屿坐在茶桌前,手里一盏青瓷茶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他抬起眼皮,淡然瞥了眼外甥,吹了吹茶沫:
“这事我管不了。你得求你小舅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