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志愿者基地的第一晚，甄野没睡好。
别墅的窗外就是一个开拓出来的大平地，充当着停车场。一整晚车来车往，刹车声，启动声，还有时而激动的吵闹，在甄野的梦境里来回穿插。
他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呆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睡得不好吗？”omega大学生问他。
“唔。”甄野迷糊着，抓了抓碎乱的发。
在榕树庄园习惯了宁静和睡到自然醒，好久度过这么吵闹的一晚，加一个清晨——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卧室右上角的小型音响就沙沙一响，炸起洪亮的起床铃声。
甄野真是被那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浑浑噩噩被大学生拉着去食堂吃饭时，三魂里还有一魂没飞回来。
基地足有七八百人，早上吃饭人多，甄野得和一群老队员拼桌坐。他听到他们在闲聊：
“刚刚指导员又在大骂特骂，把一个护士骂哭了。”
“因为什么？”
“她喜欢一个异种，偷加人家微信，被指导员搜手机发现了。”
“指导员是真恨异种啊。”
甄野啃着玉米棒，想起昨天脸上有疤的指导员，冲着他喊禁止接触的样子，不禁问：
“他为什么这么恨？”
两个老队员蹙眉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因为，他是纯血人类？”
其中一个说：“说起来，纯血人类一般不会感染，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甄野：“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真菌存活的适宜温度是20到30度，而纯血人类和鸟类的体温是恒温的，能维持在35到40度，不适合真菌存活。”
“而混血人类就不同了，”老队员吐了吐分叉的舌头，“比如我有蜥蜴血统，属于变温动物，得根据环境调节温度。天气凉了，我就是25度，天热是32度。我这种体温最容易感染真菌了。”
Omega大学生看了看他们，好奇地追问：“异种呢？像002那样的纯血异种，容易感染吗？”
老队员说：“异种要分情况，但我很笃定，002绝对是个例外。他可是植物人，不仅对真菌免疫，还能跟真菌谈判。”
甄野：“谈判？”
“对，总之——”
还没说完，指导员站在食堂入口，用喇叭宣布：“七点三十分，用餐时间已结束，立即集合！老队员，列队点名，新队员都跟我去地下会议室！”
人群躁动起来，收盘子的收盘子，列队的列队。
甄野跟在后面，顺着七扭八拐的走廊，来到地下会议室的的入口。
他还在想刚才老队员的话，感觉自己对容屿的了解，着实太少了些。来到这里之前，他从不知道容屿居然是病菌全免疫体质。
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出庄园地下室的树人。
以前有人取树人的血治病，难不成容屿也经历过那种可怕的事？
他心里有些波动和猜测，正要掏出手机试探问一下alpha。
指导员：“手机交上来！”
甄野：“……”
恨恨地磨着兔牙，把手机扔进框子里。
指导员冷冷斜他一眼：“你是兔子？”
甄野：“怎么？”
指导员冷淡道：“少因为弱小就崇拜异种，你这种花痴我见多了。异种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你的无知，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甄野：“……？”
谁弱小了，谁无知了！如果这个世界上需要一本异种doi性癖体位大全，那甄野绝对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专家。他知道得多着呢！
家A是不是禽兽我一清二楚，用不着你提醒。
当然大庭广众，他不可能真的说出来，和基地权力最大的指导员撕破脸。
甄野只是生气得找了最拐角的位置，离这个歧视异种的赛级人类越远越好。
好在接下来的新人培训不是指导员做，而是换了一位年纪较长的女性，向他们深入介绍隔离带的情况。
甄野被收了手机，还有本子。他拿出笔，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且外面收集不到的信息记录下来。
一方面是为了收集素材，一方面是想了解容屿一直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甄野觉得，了解一个长生种的过去和现在，才能更好地和对方走向未来。或许这样的想法太过感性，也会有人认为为这个冒险不值得，不理性。
可感情上的事，太讲理智反而显得疏远。
甄野想和容屿挨得近近的。
身体上，精神上都要密不可分才好。
台上的老师：“作为普通人，你们应该尽量避免接触往来的异种。因为目前有200种真菌可以被异种携带，但不感染发作。”
“异种的身上会携带真菌，你们应当远离。”
后排，013趴在甄野的椅背上，低声嘟囔：“她说得我们好像携带寄生虫的猫狗。”
接着，他又自我夸赞：“但我可比猫厉害多了。”
甄野扭过头，朝后瞄了一眼，条纹大尾巴正百无聊赖地要来晃去。他拍拍013，低声提醒：“豹二哥哥，你尾巴露出来了。”
013随手抓住自己不受控的尾巴，往裤子里一揣，伪装成自己雄壮的第三条腿。
台上的老师继续强调着：“注意！在走出基地执行任务期间，禁止在森林里抽烟。森林是保护基地的守卫者，会散发气味，为我们通风报信。严禁点火，焚毁森林！”
在场的志愿者里有不少是惯常吸烟的。
这一项通知出来，引起台下不少抱怨。
甄野倒是还好，反正他已经戒烟。以前抽烟是压力大，无法纾解，后来压力大就跟老容滚床单，他也没烟瘾了。
这时，013发出一声不屑的“呿”。
“真虚伪，又恨又要利用。”
甄野：“利用谁？”
“利用森林里那些植物异种们。”013压低声，“你瞧他们的春秋笔法，轻描淡写把异种的功劳带过去了，一口一个‘森林’。普通的树会给基地通风报信吗？报信的都是站岗的植物异种，你老公那样的人。”
甄野想了想，跟他打听：“我老公怕火吗？”
“不知道，应该有点怕？”013回忆了下，“我记得他十七年前被抓那会，异管局就是带着喷火器抓他的。”
老容居然还有这段经历。
甄野诧异地扬了扬眉，“他做了什么事被抓？”
年代久远，013大致回想着说：“我记得，他是违规抹去了一个七岁小孩的记忆。那小孩走丢了，看到他在开花，啃了一口花瓣。异管局检方以这个要刑事立案，告他猥亵儿童来着，不过没成功。”
甄野：“……七岁？”
013看着甄野陷入沉思。
甄野抿了抿唇，拽着他问：“那小孩是不是在南山走丢的？”
013耸了耸肩膀，“我哪知道细节，你自己回去问你老公吧。”
·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甄野第一个冲上去要回手机，堪比下课第一个冲向讲台，果不其然被指导员瞪了一眼。
甄野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对方在轻蔑他是差生。
可甄野不在意。
他只想赶紧问问容屿，当年捡到自己的是不是他。
如果是，那甄野就能解释，为什么走失那三天，他无缘无故消失了一段记忆。
这时，一个老队员逆着人群出去的方向，急匆匆地赶来，拽住指导员：“指导员，9号矿井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蘑菇怪袭击，一群人赶紧躲进矿井，没想到一个操作失误，下面发生了坍塌。现在里面被困至少10人，生死不明。”
“异种队去了吗？”
“去了，但他们人数不够，还需要我们支援，帮忙运送伤者。”
指导员立即下了决定：“让曙光1队2队过去。”
余光一瞥，看到兔耳朵青年正低着头快速在手机上打字。指导员眸光一闪，长臂伸展，一把拽着青年后领子捞过来，“他也去。”
甄野抬头，皱眉：“我不是曙光队，我是黎明队的。”
“我看了你的申请表，你说你带了医疗仿生人。”指导员说。
甄野眉心一跳，心虚地看向旁边，不敢承认自己在申请表上撒了一点点小谎。
指导员冷漠盯着他：“去不去？”
甄野：“……去。”
于是，甄野这个练习时间半天的新人，被迫上了执行任务车。指导员对异种的偏见简直强到发指，连他这个只是想隔空跟老容眉来眼去一下的，也要被连坐。
“被盯上了吧，小兔子。”
013长腿一收，坐到了他旁边。
甄野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013得意地挑挑眉：“你豹二哥哥答应罩着你，那就一定罩你——我贿赂了一个老成员，混上来的。”
013性格吊儿郎当，其实是个相当靠谱，心思缜密的人。
途中，他发现车上领队在发蓝色防护服，眉头一皱，察觉出其中的不简单：
“这次出没的真菌应该是毒蘑菇。你看，白色防护服是防孢子的，橘黄色是防化学用品防森林大火烧伤，蓝色则是是防菌毒的。”
013推断道：“这次的蘑菇应该是代号‘见手青’。”
“见手青？”甄野问。
“对，一个发源于西南云省的真菌品种，虽然毒性强，但是很好吃，在那边都快被吃灭绝了。”013说，“不过我们这边没人吃，所以经常泛滥。每次都是一个巨型伞盖蘑菇，几百公斤重，杀完了直接填埋，多浪费啊。”
013疑似唇边流着口水，“要是能切两块炒腊肉不知道有多美味。”
甄野想象了下，一个半挂那么大的毒蘑菇。
脊背颤了下，“大得都能炒个人吃了。”
到了现场，9号矿井前的空地上躺着一大片白乎乎东西。一群人正在拉罩子，想把它遮盖起来。
甄野跑得快，伸头往里看了眼，瞳眸瞬间放大。
好大的蘑菇！
菌盖有三米宽，菌柄四米长，不过已经被打烂打断，蘑菇伞烂歪歪地掉在一边，摔碎一半。
甄野看着这超自然的东西，有种三观重建的感觉。看到这么大的牛肝菌见手青，都感觉家里的巨花眉清目秀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想象不到，一颗蘑菇是怎么追着人到处跑的。
“他们有腿。就在你脚下，小心。”
甄野被提醒，倏然看向脚边，在他没有注意时，两条白白的面条一样的东西，朝他的腿缠了上去。
甄野：“！”
他下意识后退，撞到一副强健的臂膀。瘦腰被一把攥住，带着往旁边安全地域一拽。
接着，他看到身后射出去的褐色触枝前端张大密齿，啊呜一口，吞下了菌腿。
甄野心跳砰砰，蓦地转头，和护目镜下幽深的眼睛对视一下。
老公……！！
男人看着甄野被蓝色防护服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好整以暇地在目镜下挑起眉，声线低磁，擦着甄野耳廓问：
“昨天是你让你朋友来给我送创可贴吗？”
甄野声若蚊讷，不辨声调地嗯声。
“下次请不要这么做了。”
这个有家室的alpha，揽着他的腰，禁欲清正地强调：“因为，我只收我omega的好意，别的我都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