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甄野数学竞赛回来后,容屿便隐约有了一丝危机感。
他开始后知后觉,这孩子长得太好,太优秀了。优秀得像羽翼渐渐丰满的小鸟,奋力拍两下翅膀,就能从他这棵大树的荫蔽下飞走。
如果他是甄野的亲生父母,孩子优异独立,当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问题的重点就出在,他作为甄野的养父,心思不正。
打从一开始,容屿费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除掉这孩子的父亲,后将他从外婆家夺过来,就是为了让孩子始终相伴自己。
在容屿内心深处最为阴暗的念头里,他恐怕是这全天下最不希望甄野独立自强的人。
他的养子足够聪明,足够优秀,这很好。但更好的是,甄野天真纯良一尘不染。
最好一辈子都活在他的荫蔽下,全心全意地依靠他。
他想要的是一只羽翼丰满,但不会飞走的漂亮小鸟,永永远远停在他的枝头唱歌。
可容屿忘了,他养的根本不是一只鸟。
而是四爪蹦跳的兔子。
兔子最擅长的是什么?——狡兔三窟,机警跑路。
病床上,容屿听着金秘书的汇报,慢慢用手抵住发痛的额角。
金秘书神情惶恐,害怕大老板迁怒自己,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总之,按照甄少爷之前提交的留学文书,我们已经锁定一家法国的大学。”
“刚才有人汇报,甄少爷的确购买了茂城直飞巴黎的班机。那班飞机现在下午三点起飞,按距离来算,应该已经飞到俄罗斯上空了。”
金赞尽量用一种“我能稳住”的声调说:“不过请您放心!我们已经让在巴黎的公司分部人员,去机场堵甄少爷了。”
“保证甄少爷一下飞机,就能被我们捉……”金赞瞥见容屿冰冷的眼神,吓得赶紧改口:
“咳咳我是说,马上能被我们‘接应’到!再派专机送小少爷送回您身边。”
金赞在容屿手下多年,深知老板对这个小养子有多宠溺。
否则,容屿也不会专门聘请私家侦探,专门盯梢小少爷在外的一言一行,最终查出甄野的秘密留学计划。
可谁曾想,小少爷竟然和养父大吵一架,拿花瓶袭击了养父的脑袋。
如若容屿不是个强悍的异种,此刻应该已经躺在icu昏迷不醒了。
只不过,听说容先生被抬上救护车时,身上是半裸的。金赞苦思冥想,难道这两父子吵架,还要赤身肉搏不成?
难怪小少爷不敌容先生,被迫持械攻击。
病房里一阵长久的沉寂。
容屿目光幽深,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容屿突然冷淡地笑了一下,“原来如此,那杯水有问题。”
苏醒后,他逐渐从易感期的激动和迟钝中恢复起来。
容屿和其他alpha不一样。他禁欲克制,从来不会乱发.情。
他冷静地回想过去三天,最可疑的地方,莫过于甄野亲手奉上的那杯水。
能激发alpha易感期,使其突然爆发的药剂,市面上就那么三种。其中一种药性最烈,味道尝起来恰好是甜丝丝的。
容屿冷笑一声,回想养子当时娇柔害怕的模样,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难怪上一秒跟他犯呛,下一秒就软下身段来求他,在这等着他呢。
小破孩,胆子不小,连养父也敢算计。
可惜手段还太嫩了。
等明天抓回来,他势必要把人锁屋里绑起来,狠狠草一顿。
也别上大学了,就锁在屋里给他草,什么时候被草服了什么时候再看心情放出去。
·
这一天到晚,给金赞忙得晕头转向。
他先是吩咐去报案查监控,想查出帮助甄少爷出逃的同伙是谁。
后又听从容屿命令,将公寓里保姆胡阿姨找回来,给了对方一大笔钱,打点下去:
“不论听到或者看到过什么,都不能说出去。多说一个字,后果你知晓。”
胡阿姨吓得两腿战战,差点跪到在地上。十万块和小命玩完,只要不傻都会立即选择前者。
只不过收下钱后,胡阿姨还是忍不住小声问:
“甄少爷怎么样了?那孩子怪可怜的,是不是也受伤住院了?”
她问得隐晦,金赞不知其中隐情,只随口说:
“甄少爷走了。等抓回来,还是你来伺候。”
胡阿姨信佛,心地善良,此时不由得在心里紧张祈求:
小少爷跑吧,跑远一些,可千万别被抓回来。容先生他……不是人啊!
金赞交代完手里事情,赶忙驾车回了医院,打算着要接容先生出院。
容屿后脑勺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本来脑袋上肿了那么大个包,肯定要留院观察几天,看有没有脑出血,脑震荡之类的。
然而容家指派的医生过来检查时,容屿阴冷一笑,“我这‘脑子’里是什么,你还想再看一遍吗?”
医生这才想起,自己收到的脑部核磁片子上,一片纠缠混沌。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脑部结构!
谁知道容家主的头颅里,扭动塞满的是怎样恐怖非人的东西。
医生擦着冷汗:“这,这样啊……那您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容先生。”
从强烈挽留,到恨不得把他赶紧送走。
于是金赞接到医生电话,晚上又赶回医院。可去了发现病房里没人,一问小护士才知道:
“容先生走了,他进了对面4号楼,我从窗户瞧见的。”
金赞眉头一紧,4号楼?老板去那里干嘛。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桩久远的事,金赞一拍脑袋,突然想起那里住着谁了。
时间太久,他差点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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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维生设备时不时发出暗沉的“滴”响。在平稳跳动的心脏波段显示器旁,女人的面容被跳动的光照射到,显得有些苍白。
容屿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静静望着这个昏迷的女人。
在他的私人账户里,每月有一笔80万的固定支出,来为这个女人支付高昂医药费。
不过四年来,他从未到这里探望过一次。
他的所谓“菩萨心肠”,都落在甄野身上。
在从甄家抢走孩子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看甄野的母亲。
容屿说不清自己这是什么心理,有鬼使神差,也有心虚躁动。
但最终引领着他脚步走到这里的,是一种诡异的想要寻求答案的念头——他想亲眼看看,能教出甄野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曾经听说过,甄宜作为一个omega在甄家独挡一面的事迹。
在他印象里,这个女人精干,果敢。
甄野很像她,但又不是完全像她……
不像在哪呢?
容屿面容隐没在昏暗中。走廊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缝倾斜一缕,映在他五官料峭宛如雕塑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缓慢地挑起眉峰,发现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被他养大的甄野,和这个女人不同的地方。
仿佛这样,他就能在甄野的身上找到些许自己存在的印记和意义。
仿佛这样,他就能说服自己,甄野全权属于他,而非这个生理母亲。
浓郁的晦暗里,容屿忽得冷冷一笑。
他笑自己,居然和一个昏迷的病人争起所有权来了。
摇了摇头,他扶着椅子站起来,对无知无觉的女人,礼貌温声道:
“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甄野,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正在这个时候,门缝外的灯光微微一晃。容屿迅速转头,看到一道影子从门前飞快闪了过去。
他立即站起来,箭步拉开门出去。目之所及处,那人一身雪白,戴着口罩,也正瞥眼轻轻地回他一眼。
“容先生!”金赞老远看到他出来,赶紧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
“那男护士怎么了?”
容屿微微蹙眉,看着男护士朝走廊另一头远去。
那身雪白的护士服,一尘不染。标准尺码的制服,并非定制,穿在对方身上,却掐出了一抹纤瘦的腰身,越发显得腰细,腿长,身段极好。
金赞本来还愣着,转脸一看老板深深凝视的眼神,瞬间懂了。
他嘿嘿一笑,带着点意味悠长,主动请缨道:“要不我去帮您要个联系方式?”
容屿立即收回目光,脸色阴沉,有些气急败坏地冲着他骂,“滚!”
金秘书:“……”
金赞委屈得不得了。
怎么了嘛,你那眼神一看就跟要吃了人家一样,我说一句,怎么还急眼了?
老榕心,海底针啊,唉。
还是早点把甄少爷请回来,让他来应付这尊大佛吧。
无独有偶,他们坐电梯下楼时,又遇到了那位男护士。
可能是感受到容屿身上强悍的alpha的信息素,对方僵硬了下,做了个“你们先走”的手势。
这次,容屿的感觉是,这个男护士很年轻。
年轻到有些生嫩的味道,跟刚出学校的学生一样。
其实,南山医院常年招收实习护士。说是刚出院校的学生,的确没毛病,没什么值得过度关注的。
出院后,容屿没有回庄园,而是去了那间大平层公寓。
从客厅到卧室各处狼藉一片。屋里没有开窗通风,四处仍然弥漫着他和养子媾.和的甜腥味,和信息素交融的气味。
特别是甄野的屋子里。
容屿脖颈青色经络突起,抑制不住深深呼吸。
看着面前凌乱乌糟的床,他回忆自己将养子欺压,在上面要了孩子许多次的画面。
还有孩子的穿衣镜前。
每天早上会照出校服少年的光洁镜面,现在星星点点溅着一些将干未干的白点子。
容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所看到的却不止自己。他缓缓舔了下唇角,依旧在回味,依旧在想着——
医院里那个身段纤薄的男护士。
?!
他为什么总想起这个!
容屿对自己的大脑,产生出怒不可遏的情绪。他喜欢的,爱的,明明是自己可爱的养子!
他怎么可能因为看了一眼别人,就反复意银呢?
他大步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试图将自己不正常的思绪,扭正回来。
然而冲着冷水,容屿脑海里忽然一瞬间闪过什么。
猛得抓住那股异常的直觉,镜子里的男人危险地眯起眼睛。
片刻后——
一个紧急电话打到医院4号楼,护士长被指名接电话。她毕恭毕敬回复医院老总,对方问的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们楼层那个男护士叫什么?”
护士长:“啊?我们这里从来没有男护士啊。”
“……”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挂掉电话,凶悍无比的拳头,狠狠砸碎浴室玻璃。碎片锋利四溅,割破了男人的手指,血流如注,可他却无知无觉,愤怒到极致地大喘气:
“……甄野!!!”
·
“小野,你怎么才来!”
沈无言喊着往前跑两步,迎上刚刚到达海市国际机场的甄野。
目光上下扫视,沈无言嘴巴张大,对他的穿着震惊不已,“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这是护士服吗?”
甄野摘下口罩,露出精致秀丽的一张脸,淡然道:“嗯,提前买好的,去看我妈比较方便。”
沈无言不由得皱眉,“你就非得这会去看阿姨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跟我妈说一声,她比较安心。”
甄野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取了他那份行李,就跟沈无言走向登机口。
上了飞机,沈无言坐在他身边忽然问:“你养父应该不会追过来了吧?”
“不会。”
不过,也只是暂时的不会。
甄野为了这次计划,准备良多。他不仅买通了小区物业,让他们搞坏监控,隐匿自己逃走的同伙。
还早就察觉到容屿找了私家侦探,故意装作要在校外打印文书,留下蛛丝马迹。让对方找到材料副本如获至宝,还以为他真的要去法国留学。
为此,他还真的买了一张当天下午去巴黎的机票。
不过他根本没有登机。
而是驱车来了海市。
他这一出调虎离山,都是为了能在第二天凌晨三点,在容屿抓到他之前,赶上这班直飞美国波士顿的班机。
“旅客们先生们晚上好,本次航班航行时间为13小时23分……”
甄野接过空姐发的眼罩,戴在眼睛上,闭目养神。
飞机引擎启动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纷乱的思绪。他不由得掀开眼罩,从狭小的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登机口令人仰望的十米玻璃幕墙前,容屿眼神冰冷地仰望波音飞机消失在深黑的夜空中,变为一个微微发光的小点。
金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容先生,我联系到航空公司了,可以让他们返航——”
容屿沉默着,无言的时间太过漫长,让金赞都不敢大声呼吸。
当金赞以为,一向掌控一切的容先生,会因为养子戏弄一般的诡计,导致他们擦身而过,而感到恨怒不已时。
这个男人却出乎意料地勾起唇,慢悠悠地鼓起了掌:
“好,好,好。本事不小,像我亲生的孩子。”
他被狠狠耍了一道。
可想起来这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
他心里居然有一丝美滋滋来。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爆发出对甄野这个人的探究欲和征服欲——不是养子,而是名为甄野的,狡猾的ome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