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基石是互相尊重。
争取自由,是容屿作为高等级异种的课题,甄野知道自己理应尊重他的选择。
但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还是无法接受,并且极度担忧容屿的去向。
容屿比他想象得更加冷静。这个alpha把基本行李收拾好,接着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给双开门冰箱备好了菜。
他嘱咐甄野:“我的子实体在你的孕囊里生长,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它会需要大量营养。小兔,你要吃下这些‘肉’。”
“等你吃完,我应该就会回来了。”
甄野紧紧地从后面抱着他的腰,不想放他离开,仰起脸问:“如果我吃完了,你还没回来呢?”
“不会的。”容屿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抱了个满怀,亲吻兔耳朵尖,“我不会再和你分开。”
男人一只手抚摸上他白皙的后颈,指节向上穿插发间,把他奶咖色的发丝揉得细碎。
甄野抬起头,和alpha漆黑深浓的视线对视,心头一跳,从中看到燃烧的暗火。
这一晚,他们没有睡,从厨房,到卧室,从一层再到三层,空旷的大宅里深夜回荡着压抑的喘。那是两个神经紧绷的人,用尽一切办法,在从对方身上确认存在感,与安全感。
连昏沉入睡时,也没有分开。
甄野半梦半醒地想,不知道小容先生在里面待一晚,会不会泡囊掉。如果是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走了。
凌晨五点,容屿静坐在床边。他俯视着熟睡的青年,手指抚过那张脸,往上摸到睡得滚烫的兔耳朵,拇指轻捻一下。
他想记住兔的手感。
不知是不是开春掉毛的缘故,现在的兔耳,比刚入冬那会毛纤薄些许。
忽得,一双琥珀眼睁开。
甄野定定地望着他,拽住他的衣角,鼻音浓浓的,“你要走了吗?”
容屿很轻地“嗯”了声。
甄野撑着手臂起来,拉开床头柜,往后瞥了眼容屿,才抿起唇,把什么抓进手里掏出来。
“喏,给你。”
手掌伸到眼前,纤细五指张开,噗得冒出一个毛绒绒的小兔脑袋。
容屿眼睫轻颤一下,唇角不由得弯起,“哪里来的小兔毛毡?”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看,还埋起鼻子动物一样嗅了嗅,“好浓的小兔味道。”
甄野坐着,额角靠向他肩膀,感受他坚实的支撑,撇了撇唇道:“我揪自己毛做的啊。”
怀孕的兔子受激素控制,会忍不住拔毛做窝,给即将降生的小宝宝做个软绒绒的巢穴。
“可我的毛太少,拔了不少耳朵毛,也做不了窝。呜,我太大了。”兔耳朵内道羞红一片,耳尖最软的地方,在容屿脖子上搔来搔去。
男人修长脖颈慢慢红了。
甄野毫无察觉,偷瞄他俊美的侧脸,硬声硬气道,“反正兔毛都拔了,我就想做做个小挂件给你,让你天天带着。出去看了,人家就知道你是有omega的。只不过我还没做完……”
他话还没说完,容屿从容地收起来毛毡兔头,大方应承:“出去我就说,我是有主的alpha。”
甄野:“……??”
不是……好吧,也对?兔的星奴嘛。
容屿逼近过来,漆黑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嗓音微哑,带着戏谑:“谁敢不放我回来,我就咬死他。”
·
叶关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地下四层门开,门上结了霜,一股彻骨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冻得面部僵硬。
“叶局长,请走这边。”穿着全套防护设备的研究员,声音闷闷地从防污染头罩下传来,“您要见的感染体c4-231号在重症隔离室。”
在进去之前,叶关山也换上白色的防护套。这种套装是特制的,一旦穿戴完整,不留任何缝隙,为的是防止空气中逸散的孢子钻进去。
研究员声音闷沉地讲着注意事项:“进去后,请您遵守规定,保持站在黄线外。请不要趴在玻璃上观察,更不要试图与感染体交流。”
叶关山哼了声,不知是轻蔑还是答应。
输入密码,三十厘米厚的钢板移门滑开的瞬间,传出一声“砰”的爆响。眼见着足以防弹的落地玻璃上,炸开一道白色粘液,颜色浓稠,质地如同胶水,恶心巴拉地顺着玻璃墙流下来。
叶关山从粘液的缝隙里,窥见他儿子的脑袋。
开朗,帅气,阳光之子般的脑袋,和其他六颗脑袋挤在一起,像一束多头泡泡玫瑰花。
但眼前的场景,其实很难和玫瑰花这么浪漫的事物联系起来。六个人的肢体粘连在一起,中间有一部分内脏已经在孢子的啃食下互相溶解,不分彼此。
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叶关山止住想吐的欲望,冷声问:“为什么不把我儿子切割开?”
研究员表示遗憾道:“很不幸,我们找到叶公子的时候,他已经被‘木耳’吞下。局里调派行动组,死了六个异种,才把他从菌体里切出来。那时,他已经重度溶解了。”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怪物,叶关山的精神遭到了巨大打击。他再也忍耐不住,转头大步离开,抛下一句:
“不管用什么代价,治好他!”
研究员急忙跟上去,“但是……”
“没有但是,”叶关山迅速脱下防护套装,实验室冰冷的光,照在他冷酷无情的脸上,“要不治好他,要不滚出去。”
研究员面罩下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他明白这句话的潜含义。滚出去,而非合同到期出去,在门口等待他的,很可能是警卫的一发子弹。
研究员做好消杀,惴惴不安地回到地下一层。这栋建筑的地下一层到四层都属于异管局的秘密研究所。
研究员很怀疑上面是否知道这里的存在。因为他的工资账面显示的是,他在海城一家海洋动物研究所工作。
而非这个处于禁区深处的废旧大楼。
他走进一层办公室的茶水间,想给自己冲杯咖啡,冷静一下,却刚好撞到了同事。
同事举着热咖啡,撒了半杯,他叫道,“真不走运!”
研究员怏怏地拿纸蹲下来擦,嘟囔着,“不走运的应该是我……”
“怎么,局长给你派新任务了?”同事八卦地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猜他多半又是想让你种植孢子。”
“种植”孢子,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种。不过被种的对象,不是土壤,而是楼上那群关押的异种人。
想要杀死真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因为能杀死真菌的化学药剂,也能同时杀死人类。
在这种背景下,最主流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他人身上获得真菌抗体,再注入给感染者。
同事:“你有试过容森生物的广谱型真菌抗体吗?”
研究员垂头丧气,“试了,效果很不理想,可以说毫无作用。真菌变异太快了,‘木耳’的菌型又是一个未知的新品种。”
说到这里,同事忽然左看右看,压低声道:“话说,我好像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木耳’是从我们实验室跑出去的。”
研究员倒抽一口气,声音微微提高,“你从哪听说的?”
同事淡定喝了口咖啡,“楼上异种说的,他还说,那个叶公子是咎由自——”
研究员余光突然瞥见房顶一抹红光。那光斜着扫射下来,同事的身体跟着前后晃了下,他慢慢低下头,额头被激光洞穿的血洞,霎时疯涌出黑红的血。
咕噜咕噜涌出来,喷进了手里的咖啡杯。
并瞬间凝成血块,浮在了棕色咖啡液上。
研究员腿一软,吓得向后坐倒。没一会儿,茶水间外就传出沉重的脚步声,端着枪的警卫,满脸凶相得瞪他一眼,“不该说的别说。”
接着,把同事尚且温热的尸体拖走了。
研究员看着地上拖拽的血痕,昏过去了十几分钟,等他再次醒来时,一个跟他同学校的前辈师哥走进来,扶起了他。
师哥好心地劝告:“在这里工作,最不重要的就是良心。记住,做好你手头的工作,其余别管。”
研究员脸色惨白,事教人一遍就会。三天后,他就加班加点,找出了眉目。
他向叶关山汇报:“经过比较筛选,在所里795份异种血液样本里,我发现A-L98号对新型真菌‘木耳’的抑制率最高,能够达到75%。”
叶关山:“A-L98号是谁的血?”
那位成果卓著的师哥,陪在局长身侧,笑眯眯地答:
“是002,我最喜欢的那个实验样本。我们可以把它弄过来,给它种上孢子,用产生的抗体,挽救可怜的叶公子。”
“反正,”他毫无负担地说,“异种也不算人。”
·
容屿走后,甄野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禁区的网络通讯很慢,有时候一天只能发来几句消息,甄野便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把alpha的留言看到包浆。
清晨下过一场雨,远处的青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空气里湿度很大,像在下保湿喷雾,甄野额角碎发沁湿,一缕一缕贴在脸颊。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把三楼露台上的花盆抱进了屋里。
放回自己的卧室里。
这里暖和。
他蹲下来,歪着兔耳朵端详着盆里的小棍——现在已经不能叫小棍了,它长出了藤蔓,顶着个包子似的大花苞,羞答答地开了一条缝。
甄野把鼻子抵上去,嗅了嗅花瓣缝里的味道。
萜稀感的香气,微微带点清凉感,和容屿的崖柏信息素有些像。
话说,花是植物的几把……
这个念头流进脑海,甄野猛然抬起头,脸热得泛红。他这应该不算出轨吧。
楼下大厅,可视门铃在响。
甄野跑下去按住接听键,是庄园大门口的保安。对方说:“甄少爷,有个老头在山上捡到一个人偶,问是不是你的?”
“……”
沉默片刻,甄野硬着头皮:“是,快让他进来。”
没想到被巨花甩飞的欧文,被南山景区的大爷捡到了。更巧的是,这个大爷就是上次卖小棍的巡山大爷。
大爷吹胡子瞪眼:“我早上看到石头缝里躺个这,东一块西一块的,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有人抛尸。”
“没想到这玩意脑袋还能动,小嘴叭叭的,跟我说,让我把他送这儿来。”
甄野不好意思地把碎块领回来,还给大爷拿了五百块钱。
他把欧文搬进宅子里。
四分五裂的欧文躺在地毯上,头颅没电了,说话断断续续:“用,用用用户……送,送送送修……”
甄野叹了声气,因为容屿的嫉妒,把他弄成这样,感觉挺对不起欧文的。
还好他买了还不到一个月。偶翼送了个意外险,一个月内出现损坏,能免费换个新的。
当天下午,碎片欧文被拉走,新的欧文送过来。
甄野怕哪里再射出触手,把欧文打飞,便将它安置在外面的仓库里,放上充电桩,开了自动模式,方便它自己随时充电。
反正,当个扫地机器人,帮他做做家务,也挺不错的。
机器人是不用睡觉的。
标价十六万的欧文,自带哨兵模式,夜里在庄园里溜达,两只电子眼发亮。
“噗通。”
高高的院墙上,一道轻轻的落地声。有人翻墙进来,小心且熟练地绕过红外安保系统,大鸣大放地摸进庄园里。
转了个弯。
和鹅卵石道上的仿生人,对视。
013吓了一跳,在这一秒之前,他根本没嗅到对方的信息素。他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该死,难道是002养的高级异种,那个叫阿桩的?!
欧文:“检测到敌侵入,攻击!”
欧文冲了过去。
013被迫和它打了起来。
屋里正在心不在焉看电视剧的甄野,忽然发现仿生人app在震动报警,赶紧跑下去。
看见被按在地上锤的欧文,甄野一阵恍惚,大喊,“别打,那不是人!”
013看见了欧文后颈的充电口,又是一惊,赛博异种!
……哦不对,仿生人。
013松开欧文的领子,抬头问甄野:“002呢?我找他。”
甄野警惕道:“你找他干什么,寻仇吗?”
013撇了撇唇,坦然承认:“我是异种013,这是我身份证和真实姓名。他上次救了我,我要报恩来着。”
甄野看了看他的证件,心里虽觉得奇怪,但还是说:“他去禁区了。”
“这样啊。”013扭头就走,“那我去禁区找他。”
然而正在这时,甄野从后面拽住了013的胳膊:“——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