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浩渺,碧空如洗。天空里漂浮的白云棉花糖般柔软,大朵大朵地悬在海面上,童话插图一样梦幻。
甄野吻完了,勾着容屿的脖颈,望着远处娉娉袅袅的云朵,转眸好奇问:
“怎么突然想起来出海?”
容屿抬手,很自然地给他撩了撩碎发,“没出来过,想亲眼看看海。”
以前只在画报和电视上看过海,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
甄野看着他,心头酸了一下,慢慢泛起些不是滋味来。他扑着趴到男人肩头,声调闷闷的:
“我也没看过海,我们俩一起看。”
这话傻里傻气的,甄野觉得太贫乏,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这棵老树。
他正琢磨着,说点更关切的话,就听对方慢条斯理道:
“不过我来了这里,就不想看海了,只想吃小兔子的嘴巴。”
甄野耳廓一红,直起身来,呿他道,“别打断我啊,我还在想词儿安慰你呢。”
小兔子瞪人也可爱。容屿手臂穿过去,从后面抬起,手掌贴他的后脑,用两根手指头玩着蜂蜜色的兔耳朵,神态闲适道:
“宝宝不用费心安慰我,我已经调理好了。”
甄野真搞不懂,安慰自己的alpha,怎么算是“费心”。他是情绪敏锐的人,一听这话便隐约感觉,容屿不想就话题深入。
这个男人很奇怪,有时候温柔强大无匹,有时候又不着痕迹地逃避。
或许植物系就是这幅样子,比较内敛。有什么伤口长好了便藏起来,不会轻易拿出来给人瞧。
“每次都能调理好?就没有调理不好的时候?”甄野没什么表情地承认,“反正我是经常调理不好。”
容屿认真思索了下,“也会有。”
甄野双手搂着他脖子,盯着男人深邃的眉骨,想了解更多,“要是调理不好呢,你会怎么做?”
容屿微微侧脸,声音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嗯……可能会躲起来。”
甄野睁大眼睛,“躲到地下吗?”
“差不多,会躲进安全的洞里。”把自己拴起来。
甄野思绪回转,和某一幅昏暗画面联系在一起,突然问:“树人也是因为难受才待在那个脏兮兮又渗水的地洞的吗?”
容屿肩膀微震。
甄野低眸,一双透彻的眼睛望着他,“其实没有人伤害树人,是你自己把自己锁起来的,对不对。”
容屿缓缓转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诸多无奈,喟叹,和黯然。他柔缓地说:
“小兔,我不希望你了解我的肮脏。你只要开开心心,享受我好的那一面就行了。”
他音调很平和,可甄野听了,却是眼眶一热,感觉到很心酸——什么叫只要享受我好的一面就行了。说得好像,他受伤的那一面,不重要一样。
“你根本没调理好,你一直在惩罚你自己。”甄野沙哑地指出。
容屿呼吸一顿。
“现在,你也惩罚到我了。”小兔子揉着眼泪说。
·
原本是开开心心出来玩,却不小心闹了点情绪。
甄野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明明容屿那么好性子,看到他伤心,连忙给他擦眼泪,好声好气地哄着。
可容屿越是哄,甄野鼻腔就越酸。他是多么细心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持续虐待自己,他的alpha过去过得一定很不好,像树人一样被虐待过。
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他跑回主卧室里,扑到床上拿毯子把自己捂起来,跟头鸵鸟一样,呜呜哽咽。
容屿跟进来,看到毯子下鼓起人的形状。墨绿色毯子边缘将将好盖在一抹裸着的后腰,衬得青年肤白肉腻,往下更是臀线弧度,圆而翘-挺。
忍不住一巴掌落下去,打得兔臀颤了颤,瞬间火辣辣的。
甄野愤愤地扯掉毯子,冒出一双兔耳,眼眶红红,“你干嘛!我咬你了。”
容屿笑了,也不强逼他出来,而是直接用毯子把他整只兔一裹,裹成了个煎饼兔果子。
抱起来就走,还故意调戏兔,“咬我吧,咬得到吗?”
他抱着下楼梯,甄野气得兔耳朵一颠一颠,还真牟足了劲儿,伸头想去啃他。
哈哧,咬到了脖子。
甄野舔着嘴唇,表情一瞬间小得意。
谁知容屿把他放在餐桌前,摸了摸脖子,神情满足道:“兔兔大王到底是爱我,说不给我盖章,结果给我盖了个大的。”
甄野:“……”
失策!
兔兔卷坐在椅子里,不爽地踢踏着小腿,试图挣脱毯子,“有你这么带人来吃饭的吗?”
容屿摇摇桌上的铃铛,让服务生布菜。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扭动的小兔菜卷,笑得堪称开心,“你答应不哭了,我就放你出来。”
“你怎么这样霸道,还管人家流不流眼泪!”甄野眼眶绯红,远远地啐他一口,“我就哭,哭到眼泪把你家那破洞给淹了,看你还怎么躲在里面阴暗爬行。”
容屿挑了挑眉,讶异道:“兔姜子哭倒大洞?那我可舍不得。你就正常用水淹我好了。”
“……夹断你!”
“来。”
油盐不进,简直干脆得要命。
容屿调弄他一会,还是解开毯子上打的结,把他放出来。端端正正地抱到自己腿上,给人整理整理衣服,指腹擦干净泪痕,顺带被兔咬了一口拇指。
容屿淡定把拇指放回嘴里,缓慢嗦了下。小兔子的信息素生气时是辣的,生姜的辣味直冲喉咙,很是刺激味觉。
用餐的地方是游艇二楼,巨大落地窗外是船尾,发动机带起长长的尾波,海浪翻飞腾白。
在这幅波澜起伏的开阔景致前,桌上铺着蓝色餐布,放着鲜花,海鲜拼盘和美酒。
容屿用筷子卷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刺身,沾点柠檬汁和酱油,塞进甄野微张的唇里,“尝尝这个,船员昨晚上刚钓的鲷鱼。”
肉质甜嫩,吃起来有点像有嚼劲的果冻。甄野嚼了嚼,只觉得嘴里一阵让人发抖的鲜美,模模糊糊问,“船上还能钓鱼吗?”
“有钓钩,吃完午饭带你去玩。”
据说超级游艇是唯一能区分百亿富翁和千亿富翁的标杆。买私人飞机不算有钱,有高级游艇才是真老钱。
别的不说,光是每年的维护费,就得上千万。
这艘船名为“月光号”,规格很高,船尖到船尾共160米,再长点都比得上一艘驱逐军舰。
船上配备游泳池,健身房,高尔夫训练室,水疗中心,电影院,甚至还有直升飞机起降平台。
容屿五年前买下了它。它的前主人是一位中东王室,挥霍金钱破产后,甩卖了这艘船坞里未曾下海的新船。
虽说是甩卖,可价格一点也不划算,甚至更高。毕竟它很大,大得像一座海上宫殿,而游艇每长一米,价格就按指数级增加。
容屿当时参与了网上拍卖。他翻着电子手册,一眼从花花绿绿的藏品里,看中了这艘船。
月光号。他想起自己头一次得见天日的那晚,鬼使神差地买下它。
接着便是交接手续,雇人把船从霍尔木兹海峡,开到东海来。
月光号就这么在海港里停着,停了整整五年。久到金秘书时不时问,“容先生,要不要把游艇转手,有富豪托关系问我们卖不卖。”
“不卖。”
容屿想,万一呢,万一他能等到那一天。等到异种人解放,他可以不用戴着镣铐,走出城市的那天。
他就坐上这艘船,离开囚禁他的土地,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可是等这日,他来到了这里……
目光凝着,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在闪耀,青年穿着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正捧着怀里不断扑腾的鱼,开怀大笑。
“叔叔你看,是蓝色的大鱼!”
容屿笑了一声,目光温柔,“小兔好厉害,第一次就钓上大鱼。”
青年眼睛里满是神采,骄傲地昂了昂下巴,宣布道:“今晚的全鱼宴我包了,我还要钓!”
——大海有什么好看的,我宝贝志气昂扬的样子才最好看。
容屿长睫微微敛起,掩住其中的眸光。
他的一生都在出走:走出地洞,走出茂城,走出异管局的牢笼。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逃,穷尽半生,只想从一个旧世界逃去新世界。
他曾经以为,买一艘昂贵的船,就能坐着它前往新世界。就像诺亚方舟,将他从滔天洪水里拯救出来。
直到遇见了甄野,他才明白,所谓的新世界,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有了这个人,从此以后生活天翻地覆慨而慷。
生活真好。他想。
想吻吻小兔上扬的嘴角。
·
海钓的快乐就是拽着满满的塑料桶,去煮五颜六色的鱼。
要不是容屿带他出来,甄野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发现,自己居然有钓鱼天赋。
就像容屿不送他车,催他去考驾照,他也不会发现自己很有方向感,开车是一把好手。
甄野人生的梦想,观观鸟,钓钓鱼,都在这里得到了实现。
晚上是海鲜大餐,甄野吃得超满足。钓了一下午鱼,他认识了船长和船员,饭后,他们邀请他去驾驶舱,甄野便兴致勃勃去学学怎么开船。
等他玩了一通回来时,一转脸,诶,我老公呢?
隔着玻璃门,甄野隐隐约约看到船尾的甲板上,坐着个修长背影,正在自斟自饮。
夜晚,外面风大,甄野随意披了个毯子出去。
他往前看去,晚上的大海并不是完全漆黑。有路过的远洋货船,灯火通明,像森林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有的船很小,像蚂蚁,有的船集装箱巨多,像甲壳虫爬行。
在这片辽阔静谧的背景下,男人的背影被衬托得格外渺小,孤单。
甄野走上前,从后面握了握容屿的手,触手冰凉。他忙拽下毯子,披到alpha身上,然后撑开毯子一角,自己也钻进去跟他紧紧靠在一起。
用体温暖着这棵迷失在大海里的树。
容屿放下酒杯,笑了一笑,在毯子里摸索着,抓住了甄野的手。他把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其中珍重的意味不言自明。
甲板上点着星星灯,光线柔和。甄野瞥眸看向容屿手边见底的酒瓶,嘶,度数还挺高,再看看微醺的容屿。
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肉:
“怎么跑出来喝闷酒啊,不开心吗,要不然我们回去操一顿?”
他好.大方。
容屿真是爱极了他,身体一倒,抱他抱了个满怀,伏在他肩膀上喘:“老婆……”
“哎哟,”甄野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揶揄道,“今天怎么想起来喊老婆了,平时不都叫宝宝吗。”
可能是植物吸收作用太强了,容屿居然一瓶倒,怪不得之前从没看他在家喝酒。头一次撞见这老东西醉酒,还挺有意思,哼哼,得想办法骗他一炮。
“知道了知道了,你离不开我,我们进屋吧,这里会有别人看见的。”
“别人”这两个字,不知道戳到alpha哪根筋。容屿抱着甄野的腰的手,忽然猛得收紧了,危机意识陡增,意识不清地磨着牙:
“……早知道从你家抢了抚养权,我当你爸爸了。谁也别来。”
甄野:“……?”
当我爸爸,然后赘给本养子当人夫是吧。
行吧,这集也不是不能演。
不过甄野还记着他早上把自己裹毯子里仇,故意哼声,说道:“那可不行,我妈妈不会答应的。”
“会的,”容屿用鼻尖蹭了下他的颈侧,留恋又黏人,压着声音道,“……你妈妈答应了,让我做你干爹。”
“……?”甄野一愣。
他确实记得有这事。但他不记得,甄宜女士让他认的干爹是谁了。
甄野心跳一时慌乱,抓着他的肩膀,晃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别睡!你说句话啊,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