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坚固高耸的象牙塔,有朝一日也有飞进苍蝇的时候。
甄野十四岁那年,正值初中三年级。他成绩优越,功课门门亮眼,在茂城最好的附属初中里一直待在重点班。
重点班讲究末尾淘汰制,每学期会根据全年级排名调整班上学生,确保火箭班的成绩,始终拔得头筹。
初三新开学,甄野扫视一圈,班上过果然少了几个熟面孔,多了几个生面孔。在生面孔之中,有一个男生格外惹眼,听说是上面某某部长家的小公子,成绩十分好,身份背景也十分了得,引得不少同学去攀谈交朋友。
偏偏这位叶小公子,座位被分到了甄野身边。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言语中话里有话,“甄野,你是班干部,多带带新来的同学,争取一起进步。”
成绩好又乖顺的小孩,配给有背景的学生当学伴,在老师那里是不成文的操作,无伤大雅。
但甄野的乖顺,只在表面。骨子里他被容屿养得骄纵自傲,聪慧锐利,其实很不喜欢老师把他当人情送给叶临渊的行为。
他对叶临渊态度冷淡,丝毫没有发展友谊的意思。
叶临渊却对这么个漂亮精巧的同桌,产生了诸多兴趣。
他观察甄野毫无商标但老钱低调的穿搭,优雅的喝水姿态,课间吃面包时小口小口的细致礼仪,和书包上不起眼的大都会博物馆全球限量周边挂饰。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将甄野和其他中产暴发户的同学区分开,划归到自己的阶级里。
虽然他不知道甄野背后的靠山是谁,但能养出这样的小美人,一定需要很多财富和很多涵养。
叶临渊有心结交这么个漂亮朋友。他不知不觉朝甄野缩短着接触距离,有时候是借口借橡皮,触碰到甄野的手。
有时是装作被同学推到,恰到好处地撞到背后路过的甄野身上。
“啊,不好意思啊小野。”叶临渊看着甄野蹲下去捡书,少年细腻雪白的后颈,脆弱得一咬就能断似的。
叶临渊虽然小,但早熟的他已懂得成年人那些事,不禁朝着白得诱人的皮肤,伸出渴望的手指。
但他没有摸到。
甄野捡起书,猛然一挥书本,狠狠打飞了他的手。
叶临渊手背上霎时间出现了鲜红的痕迹。转眼肿了起来。如果这一下子打在他脸上,怕是能打到他口角流血。
“痛,好痛!我好像骨折了,快送我去医院!”叶临渊霎时蹲在地上惨叫,把其他同学都吓得围了过来。
班主任当然也来了。
放学后,甄野被留校,叫家长。班主任打的电话是甄野的妈妈,可来的那一位却把他惊得三魂没了七魄——校董会议上,这位是出现过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是校长本人点头哈腰奉上主位的。
“容先生,您看这事弄得……”
容屿神色冷厉,“我养出的孩子,脾性我最了解,别人不招惹他,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事情查清楚了吗,校方可不要敷衍了事。”
班主任赶紧解释,“监控还在调,不过已经有他们班两个同学说,对方刚想碰甄野脖子,没碰到,甄野就拿书打人。”
容屿神色一顿,挑着眉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
老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这一看,却眼神微妙了下。
十四岁的少年,长手长脚,体态纤细薄瘦,像一朵蜂蜜色的云轻轻地偎在男人怀里。今天有体育课,少年穿着的运动短裤下,一截细伶伶的小腿白得晃眼。他横坐在养父大腿上,腿悠闲地晃动,情态竟有几分意味悠长的暧昧。
甄野坐他干爹的大腿,是从小坐习惯了的。妈妈常年不在家,亲生父亲又去世,爹地就是他身边最接近父母的人。他与这个男人亲近得天经地义,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这幅场景看在老师眼里,却显得无比古怪。
十四岁的年纪,放在古代都能结婚生子了。饶是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小孩也已经开始接触情情爱爱,知道和成年人避嫌了。
不会这样过分黏人。
但这位容先生也是过度纵容的样子。
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会把这么大的孩子,时刻抱在怀里。容屿却对甄野见到他之后,手脚并用爬上他身体的行为,泰然处之。
班主任心里由不得起了些怀疑,容先生该不能……
班主任皱起眉头,微小的不赞同表情,被一双转动的琥珀眼敏锐捕捉。
“爹地!”属于少年的双臂,突然害怕得紧搂住成年男人的腰,他仰起脸,琥珀眼里一阵惊慌害怕,“我不是故意的,是叶临渊想摸我后颈。”
说着他垂下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咬住红唇,显得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爹地说过的,不许别人随便摸我的后颈,会摸坏的。而且上次叶临渊还说……”
少年耳尖绯红颤动,像是羞耻气愤不敢说的样子。
“他说了什么?你告诉爹地,有爹地在不怕。”容屿语调沉冷,把他往怀里抱了抱,强壮的手臂横过少年纤细腰身。
少年颤着眼睫,顺势往男人胸膛一倒,扑上去委委屈屈地哽咽,“他说要咬我,要,要让我生个小兔兔给他玩……”
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极为难看。
他甚至不敢去看容校董的面色,想必是更加铁青恐怖。
如果叶临渊真的说出了这种话,那甄野的家长完全可以主张让叶临渊退学。毕竟,早在今年上半年,十分注重养育孩子的容家就已经给甄野做了基因测试。
测试结果是,甄野有99%的几率会分化成omega。
如果甄野说的是真的,那么不仅叶临渊有可能因为性骚扰omega同学,被拉去少管所教育七天。他这个做老师的,都会难逃教育局的处罚!
老师强撑着声音,陪笑道,“容先生您别着急,也许是小野记错了呢?也许,叶临渊根本不知道小野是omega,毕竟检测报告不是公开。”
“要不您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在容屿阴沉的注视下,老师战战兢兢一通电话打过去。叶临渊此刻还在医院里,家里的警卫陪在身边,被他暴躁地呼来喝去。这会突然接到电话,他心情瞬间转变,想着应该是老师要逼甄野上门道歉了,便慢悠悠接起来:
“喂?徐老师,让甄野直接来医院道歉吧,我在这儿等着他。”
徐老师:“叶临渊,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甄野会分化成omega?”
“omega?”叶临渊一愣,他毕竟年纪还小,虽然跟着父母学了点城府,但还不够熟练沉稳。他张口便说:
“知道啊,他检测单掉地上了,我帮他捡起来时看到了。”
老师闭了闭眼,“那你有没有说过,要让甄野生小兔子……这类的话?”
叶临渊皱起眉,“不是啊老师,这跟甄野打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回答这些问题,要不你让甄野跟我说——”
啪嗒。
手机被夺过来,挂断。
老师震惊地看着对面。甄野按下挂断键,丢还给自己,又重新蜷缩起身体,躲进他那个财势滔天的干爹庇护下。
少年嗓音剧烈地抖动,脆弱的肢体仿佛快要断了,“老师,对不起,我好害怕,我怕去见叶临渊……”
“我不想见到他,”兔子一般柔弱的小omega,攥住男人的衣角祈求着,“我不要……爹地。”
宽厚的手掌贴上少年薄弱的脊椎,往下溺爱地顺了一顺。容屿低头吻了吻少年微湿的额角,“不会的,宝宝不想见到的任何人,都不必存在。”
老师大惊失色。
因为他知道,在茂城甚至是半个国家里,只要容氏容不下的人,就没有存活之地。
而容屿此刻眼底涌起的一抹厌恶,已经决定了叶小公子未来的命运。
·
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本该是打人者的甄野,被学校以“受到惊吓”的理由放假一周在家休息。
而本该是受害者的叶临渊,则销声匿迹,再也没来上过学。
甄野在家和爹地给他新买的一匹贵血小马,培养了一个星期的感情,才悠闲自在地上学来。
他听到同学们震惊的议论:
“叶临渊好像转学了,转去了海市一个普通初中,叫什么育才的。”
“啊?那学校好烂的。他爸爸不是当大官的吗,为什么会送他去那里。”
“这个啊,我爸爸是纪委的,他回来时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叶临渊的爸爸好像被什么规了。”
“双规?”
“对对,反正就是贪污,抓起来了。”
“难怪不来上学了……”女同学余光看到甄野,转过身来喊他,“诶,甄野!你知不知道你同桌转学了?”
甄野睁大了无辜清澈的眼睛,拽着书包带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然后他掀起唇,问道,“今天徐老师的课怎么换成周老师了?”
同学:“谁让你放假一周不知道,徐老师调到其他学校啦。以后都是周老师当班主任了。”
甄野温柔地笑了一笑。如果在场同学见过他那位假面菩萨爹地的话,就会惊异地发现两者笑容之相似。
他轻轻地说:“这样啊,那徐老师,再也不用给我安排奇怪的同桌了。”
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和爹地了。
甄野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座位上,慢条斯理把桌洞里的基因检测报告复印件拿出来,撕了粉碎,丢进垃圾桶。
新来的班主任周老师老实敦厚,心思单纯,是甄野喜欢的那类不主动惹事的人。之后开了两次家长会,周老师也见到了甄野传说中那位干爹。
周老师对待学生细致认真,曾经了解过甄野的家庭。在她看来,甄野幼年丧父,应该是留下了儿童的创伤心理应激,才会处于感情一直长不大的状态,对自己的干爹过度依赖。
这是可以理解的事。等孩子长大一些,应该自然就好了。
然而一次聚餐时,周老师一位老师朋友,同时也算是个富二代,兴致勃勃地跟他说了些八卦。
八卦的内容就是,他们圈子顶层有个大佬在身边养着个干儿子,不明不白的。那小孩长得娇俏可人,长大了绝对是个极品omega。
“这大佬可真会玩,从人家父母手里夺了个小美人胚子,放在身边按照自己喜欢的摸样养大。”
“你说,这跟《源氏物语》里,光源氏把小他九岁的若紫从小培养成他完美的妻子,有什么不同?”
周老师皱着眉毛说:“你说的这个圈内大佬多少岁了,年纪很大吗?如果年纪大,说不定人家只是纯喜欢小孩。”
朋友嗤之以鼻,“就是年纪大才更可怕好不好。”
他又端着酒杯,转而思索,“不过,还好那孩子的母亲和舅舅都在世,算是还有一分退路。”
可事情出就出在这里。
一转眼,甄野的母亲病了。她常年出入禁区,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最终也因为一次意外接触尸体,感染了孢子细菌,一病不起。
甄野即将失去他最后的退路。
现在他的背后,只有容屿,他所能乞求的也只有这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