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开花结果成熟的时间,比人类要快许多。
甄野大概能预感到,子实体不会在他的身体里待太长时间。但他不知道,它会不会那么快出来。
现在,他只能用力祈祷它能在自己的肚子里多待几天。至少……至少要撑到这场森林大火浇灭为止。
所幸小腹的疼痛只有十几秒。甄野不敢妄动,等着那感觉消散,恢复平静。
离到达起火点还有一大段路程,他太焦虑,无意识地薅起自己的兔毛,紧张到掉毛。
013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甄野:“只是太紧张了。”
013观察了下,发现他只是在拔毛,神情一片正常,“你的语气听不出来。”
甄野:“嗯,说明我cos正常人很还原。”
他把拽下来的兔毛揣进口袋,手指藏在里面颤抖着,分神地想,自己要不要攒多点兔毛,给容屿做一副手套。
可他的毛没有那么多。
那么做一只也行。
希望容屿不要嫌弃。
013看着小兔子慢吞吞掏出毛,把纤维感十足的绒毛放在手心搓着,捻成一条粗糙但柔软的线。
“你还挺有闲情逸致。”013调笑道,“不过确实,你的毛很软啊,摸起来手感超好。”
说着,他抬起手想揉一把甄野的兔耳朵。
后背忽然一道视线针尖般射过来。
013转过头,隔着两个人,嘲讽地朝凌锋竖起中指。
随着车辆前进,他们进入了禁区的腹地。这里的森林比之前更加密集,路也没那么好走,但时不时掠过的废弃建筑向他们表明,在很久之前,这里也是城市的一部分。
车子驶过一座桥,贯穿而过的小河劈开了密林的遮挡,让出一片空余的视野。有人趴在车窗,惊呼了一声。
甄野眼角余光一片红。他侧过目光,朝外看去,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那片曾经被他当做乌云的火积云,正在浓烟滚滚中急速膨胀着。
目之所及的远处,伫立的巨木树冠熊熊燃烧,烧到脆化,劈啪作响一棵接一棵倒下。山连山水连水,动物们无处躲藏,冲天火光里时不时响起拉长的哀嚎,听得车厢里的人面色恐慌,额角渗汗。
013面容凝重:“这次的火,比以往大得多,大太多了。”
消防车轮嘎吱一声喘,停在了起火处不远的地方,外面是指导员的大声喊叫:“快!快快!都下来拿装备。”
甄野跟着其他人迅速穿好厚重的防火服,戴上面罩。
他或许不能直接帮到容屿。
但他想为alpha的自由,尽一份力。
·
曙光疗养院,地下四层,研究员正从面前的一截男性小臂上,取出活性细胞。
师哥走过来弯下腰,询问项目的进程:“怎么样,有反应吗?”
研究员将细胞放进分离的机器里,稍微擦了下汗,点头道:“有反应,或者说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我在002的样本小臂上,注入了c4-231号真菌,现在真菌已经被大部分剥离,留下了完整的人类细胞。”
“我相信,如果能进一步做活体实验,取得抗体的话,叶公子应该不日就能‘恢复’健康。”
师哥挑起眉:“活体实验?我们交给你的手臂,就是一截活体。植物人的任何身体部位摘下来都可以单独存活。”
研究员却摇了摇头,“但事实是,这部分手臂已经‘死了’。即便它一直泡在营养液里,也没有保持活性。是不是运输途中出现了问题?”
师哥撇起唇,做出一点讥诮的表情,“也有可能是狡猾的002提前对自己的身体动了什么手脚。真该死——”
这位年长的专家伸了个懒腰,凉凉道:“该死的异种,我们还得派人去活捉。”
研究员蹙眉看了眼对面墙上,那里有一副屏幕,播放着实时监控。两小时之前,图像显示,他们的秘密研究所遭到了外来入侵。
因此,防御程序自动开启,对入侵者进行反击。
研究员是个生物学家,他对武器设备一窍不通。但从画面一角时不时喷射的火焰看,防御组应该使用了大量的喷火枪。
喷火枪是专门用来对付植物系异种的。
所以他大胆猜测:“002在这次的入侵者里?”
师哥瞥他一眼,以往,他们不会讨论这些事。但也许是今天情况特殊,师哥少见地透露了一些信息:
“是的没错。不过002蹦跶不了太久,区区十来个异种,不可能突破疗养院的防御。他们只会死在蔓延的森林大火里,等着瞧吧。”
男人作势看了眼腕上的名表,“大概还有三个小时,他们就会被烧死。就像上帝降下天火,惩罚作恶的魔鬼。”
他咧唇笑了笑,有些幸灾乐祸。
研究员站在原处,表情忽然变得不知所措。
“怎么,你还在担心吗?”
“不,只是……”研究员手指朝向监视屏幕,“我刚刚好像看到一群黑影过去了。”
“什么?”
师哥转过身,皱起眉看向屏幕。
正在这时,楼上忽然响起巨大的爆破声。同一时间,他们脚下的地板轻微震动,头顶天花板簌簌掉落下墙灰。
防御警报拉响,一声长一声短,急促得像一道催命符。
研究员慌了,问他的师哥,“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走?”
“待在这里等通知。”师哥冷淡吩咐完,转身就搭乘电梯离开。
研究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回到了真菌感染重症监护室里。他在冷气充足的走廊里,起着鸡皮疙瘩,焦虑地走来走去。
忽然,他停下来。
靠近了旁边的玻璃墙,把手掌贴在了冰冷的强化玻璃上。
心跳加速地,指腹抚摸上去,呼吸急促地在玻璃上的一道白线刮了刮。
是线,还是污渍?
很不幸。都不是。
那是一道裂缝。
研究生意识到什么,满脸惊恐,猛得后退撞到身后墙上。他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玻璃咔嚓,咔嚓发出细响,细弱的白线转眼间就如蜘蛛网,爬遍了整片玻璃。
“完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抓起通讯器,向总控制室报告:
“报告!!!!重度感染室的玻璃损坏,一级严重事故。”
对面响起了师哥的声音,带着不虞,“怎么回事,玻璃怎么会烂?”
“应该是刚才那下地震,它的物理受力结构改变,出现了裂缝。”研究员惊慌失措地看向监护室,听到里面“咚咚咚”不断撞击,语声哆嗦:
“它在撞玻璃——”
“谁?”
“它!!那个有史以来最强的真菌怪物,融合了十六具人类尸体……它,它要出来了,我听到它蠕动的声音了!”
“冷静点,把地下四层的门锁上,听到没有。”
“它来了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
通讯戛然而止。
总控制室里,师哥皱了皱眉,嘀咕着没用的东西。
他拽紧了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研究所这十年来所有重要的数据,推门出去。他无视楼下时不时响起的激烈交火声,保持着超乎常人的淡定,按下内部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楼顶有一架直升飞机,现在整栋楼里只有他有权限开启。
他可以坐着它直接回到茂城,在当日搭乘离开国家的航班,去大洋彼岸早已向他伸出橄榄枝的国外研究所,继续他伟大的研究事业。
而他包里这些数据,将成为他有朝一日获得诺贝尔生物学奖的有力基石。
他嘴角扬起,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叮——”
电梯到达。
随着门缝一起开启的,是漆黑冷漠的枪口。
戴着目镜的高挺男人,嗓音温和:“下午好,所长。”
这个秘密研究所实质上的所长,瞪起眼瞳,僵硬了身体。
“砰!”
下一秒,他的胸口出现了一根麻醉剂。足以放倒一头狮子的剂量,让所长在五秒钟内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扑倒。
背包从他的肩膀滑落。
002捡起黑色背包,把他扔向了身后阴影里站着的人,“给你,你肯定需要这个。”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接住背包,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年轻的面部切分成两半。露在光里的那半眼角在笑,“谢了,你还是这样能干。”
002头也没回,“我可不想听到你的夸奖,准没好事。”
“那我该怎么说,你的判断力还是这样准?和你在非洲判断病患时一样准确?”
002终于转过身,目镜下的目光平静望向面前的男人。
那是一个瘦弱的,不起眼的青年,带着些话语滔滔不绝的神经质感。
谁能想到,正是这样的人,在当年执行特殊任务,全程监视002在非洲的工作。还不顾当地民众反对,把“天使”一样善良的医生,用铁链拴在办公桌的桌角上。
“贺立。”
002漫不经心念他的名字,“干完这件事,你该退休了吧?我记得你已经很老了。”
贺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有吗?我只比你大二十岁而已,小树苗。”
“……”
面罩下发出了一声冷哼。
贺立把背包甩在肩上,拽着失去意识的所长,进了电梯,抬头朝002说:“不管怎样,感谢你的帮助。在随后的报告上,我会给你写得好看一些的。”
002道:“你最好是。”
电梯门合上,液晶面板上的数字迅速下降。
可没一会,数字重新上升。
门开,贺立颇为无奈地说:“那怪物跑出来了,我出不去。你去处理一下,我坐直升机离开。”
·
浓烟四起,熏得人睁不开眼。甄野眯了眯眼睛,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企图润泽干燥的眼角。可不出一秒,汹涌扑来的滔滔热风,就烤干了他的泪。
眼前一片猩红透亮,火把天与地烧得通红,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甄野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火场里的每一刻都极其煎熬,度日如年。他们必须抵抗着生物怕火的本能,不断迎着火势前进。
“呲!”
富含营养的腐殖土下,猛然喷起三四米高的火舌。甄野忍耐着火烤,挥汗如雨地在脚下挖着防火沟。
忽然,一队人抬着弹夹,从火舌里跑过来。
“让开,让开!”
担架从身边路过,甄野瞄了一眼,发现那是个手臂木质化的植物人。对方受伤严重,已经失去意识,半边身子被烤焦了。
甄野咬紧嘴唇,脸色煞白。但他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只垂下眼,拼命加快着灭火的速度。
不幸中的万幸,在几个小时后,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甄野的体力已经耗尽,2队将他替了下来。
他跌跌撞撞踩过满是灰烬的土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汗水刷洗过的惨白脸庞。
有人给他递了一瓶水,他靠在车上,缓慢地拧开往嘴里倒。
对面是一辆救护车,他们正在安排运送烧伤的异种。甄野麻木地喝着水,耳边隐约传来模糊的嗓音:
“……快,快走。”
“什么?”护士俯下身去听。
“快,走!”那个重伤的异种,艰难地喘了口气,“002说,他说……”
甄野捏紧瓶子,快步走过去问担架上的人,“他说了什么?”
“他说,疗养院的防御系统启动,”异种断断续续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会,自爆……”
“他们不会留下,证据……”
“他们会,毁灭一切……”
“你们快走,走——”
甄野瞬间感到难以呼吸。
他小腿发软,差点站不稳摔下去。
和麻木疲倦与撕心裂肺的痛一起传递到神经的,还有小腹里难以言喻的剧烈收缩感。
有规律的,愈演愈烈的腹部酸痛席卷向他。他捂住自己微微突起的肚子,冷汗唰得下来,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疼得通红。
013远远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过来问他,“你怎么回事,脸色这样差?”
甄野抓住了他的胳膊,身体的重量控制不住地压过去,勉强支撑地说:“我……我在宫缩。”
013失去表情,随即反应过来,爆发出一声“我草,你怀孕了!”
下一句更加震惊:
“你要在这里生了?!”
话音刚落,天空悠悠转转飘下了一片绒毛。甄野抬起炙烫酸涩的眼皮,那片绒毛落在他脸颊上,冰冰凉凉。
是雪。
燃烧的土地上,下起了雪。
与此同时,深藏于森林里的灰白建筑上,“曙光疗养院”漆红大字半挂在空中,随着穿堂的火风摇摇欲坠。
被囚禁的异种们,一个一个在同伴搀扶下逃出大楼。
有人送完伤员跑回来,急急朝其他人喊:“我们的‘母树’呢?他在哪!我没有看到他!”
“我没有看到。”
“你呢?”
“我也没有。”
“我看到了!那个真菌怪物王跑出来,连吃了三个人,他去堵门了。”
“堵门干嘛,他怎么不走?”
“他不堵门我们怎么出来,那玩意要是跑出来我们都得死。只有母树对菌王有抗性,也只能他去牺牲——”
“你闭嘴!”
这时,地底传来一阵微妙的震动,所有人齐齐变了脸色。
“是爆炸,快走!”
最后一个跑出来的异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一楼幽深的走廊。那里黑漆漆一片,有着诡异的安静。他用力睁着眼,看清那团黑色是什么——
是盘根错节的黑褐色枝条,密不透风地编织成一扇门,将最大的危险挡在了里面。
“妈妈……”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哽咽地喊了一声。
沉闷的一声“隆”,灰色大楼剧烈震动,“曙光”两个铁艺字脱落掉下。爆炸的一瞬间,雪亮的光从地底刺穿出来,巨大的声波震碎了玻璃,冷风狭裹着微小的雪花,飘进一楼走廊。
枝条上的眼睛睁开,在那万分之一秒里,它眨眨眼,让雪落在它赤红的眼球上。
不知怎么,在这毁灭的进程中,它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出容家地下室的那晚。
圆月雪亮,散发着一圈光晕,光泽柔白地将月光泼洒在地上,像是在草坪撒了一层雪。
它吓到了。
同时又很高兴。
那是它第一次走出地下室,来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它以为地上是报纸写的雪。
于是,它光着脚尝试地去踩那冰凉的月光。
一条黑色豆豆眼的小狗,摇着尾巴好奇地跑过来,舔了舔他的脚背。小狗不害怕,只是歪着头,端详这个从未在庭院里出现的青年。
后来,它继续养着这条小狗,给狗起名叫“卢娜”。
卢娜生下了露西,露西又生下了杰克……最后是小狗缇娜。
小狗缇娜变成了老狗,草坪上,长着兔耳的青年赤着脚站着,抱起缇娜,朝他撇着嘴埋怨。
记忆飞驰而过,它在爆炸产生的剧烈撕扯中最终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的难过。
楼顶的天花板已经炸飞,它望着飘雪的天空,眨了眨最后一颗未被毁灭的,豆子大的眼球。
树木永远有下一个春天。
它期待地,享受地在春季前最后一场风雪里呢喃:
“妈妈,我要出生了——”
火场外的救护车上,甄野躺在担架上,浑身被汗湿透,发丝一缕一缕贴在年轻的脸颊上。
他是个倔强的omega,不愿大张旗鼓地呼痛,张着苍白缺水的嘴唇,无声地小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脱力的排出感袭来。他眼前一黑,昏暗的视野中模模糊糊看到,仿生欧文从他两腿之间抱出了什么东西。
一道微弱的啼哭,传了出来。
他生了。
生下了自己的老公。
“妈,咪……”
那一团白嫩的,新生树根似的玩意,依恋无比地爬到他胸口,诡异地吮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