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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生命的电影

要不要去屋顶唱歌 有酒 4176 2026-08-16 08:27:43

等死的时间很漫长。

最后一道频道也已经暂停,关闭前,它正在放一首舒缓的轻音乐,然后滋啦一声响,广播像刚诞生那样结束。

失去了外界的信息,他们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天了。

各自没了忙碌的事情,每天的任务只是把这一天虚度。廖风华学会了和自己下棋,急性子的陆展莹和奶奶学毛织,老人的手很慢,陆展莹盯着那干瘪而布满斑点的手一点点地移动,想象自己老去的样子。陆雪见则总是望着窗外,她喜欢天文,能盯着星空看两个小时,像伽利略一样用纸笔把星星的轨迹画下来。

最后的时间不总是温柔的。通讯的消失让一阵恐慌蔓延,外面发生了暴乱。

有一天夜晚,灼热的空气里传来火药味,邻居家发生了一场爆炸,有人开着一辆车撞进他们的客厅。紧接着,他们看到一个瘦弱的男人走下了肇事车辆,他踉踉跄跄,脖子上还戴着大厂的工牌,西装革履上沾着血。

男人看着死去的陌生人,露出笑容。他扭头,看向廖序家完好无损的房屋,空白的双眼上再次冒出激情。他用一块石头砸开窗,对屋里的人大喊:“嘿!等待没什么劲儿了!大家一起烧死吧!”

大吉疯狂地吠叫。陆展莹尖叫道:“走开!我们要报_警了!”

西服男说:“哈哈哈哈警_察已经没有用了!”

路峰回走出门外,他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伸出,像安抚一只狗一样,接近西服男,冷静地说:“请不要这么做。”

“哈哈哈为什么呢?”西服男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说,“你们一身罪孽,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说明主已经对你们够仁慈了。我是审判者,我要替天行道,哈哈!”

廖序小声对路峰回说:“不要靠近,他精神不正常了……”

临近的死亡日期并不只带来释然,它是可以把脆弱的人逼疯的。

路峰回皱眉,盯着对方身上的血,不可思议地问:“你杀人了?”

男人说:“我都说了,这是审判!懂不懂?你看,钢筋水泥,金钱,马路线!这些东西都把人的兽性磨没了!城市里的人都是精致的蠕虫!不小心踩到一只,噗呲,就烂了,嘿嘿嘿……”

西服男把点燃的打火机扔进窗户里,窗帘烧着了,火光回答了路峰回的问题。路峰回让廖序进屋救火。火情不大,家人合力一通扑灭了。廖风华心有余悸地说:“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把窗户都钉死。”

陆展莹问:“哎?小路呢?”

廖序蹙眉,下去找他,大喊:“路峰回?”

廖序看到路峰回从邻居家的废墟中搬出来一具尸体,那是昨天还来敲门给他送水果的大叔——他在西装男的车辆撞击下当场身亡。

路峰回安静地坐在尸体旁,他好像刚哭过,神色悲伤。廖序心想,原来他会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死去而哭泣。

路峰回双手合十,嘟囔了一句:“小序,生命真脆弱啊。”

廖序为邻居合上双眼,心想,明明就差这些天,就能“寿终正寝”了。

他问:“那个歹徒去哪了?”

无人回声。廖序在路峰回的下颌处看到一道血迹。这时,他看见路峰回手上握着的银色破窗锤,他的手、上衣、袖口和锤体上面都沾满了新鲜的血液,呈溅射状——这似乎…不是大叔的。

廖序忽然明白,“生命的脆弱”不止在这一处。

路峰回和他对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淡,就好像尝试了一件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他很认真地问:“小序,你会害怕我吗?”

廖序什么也没问,他说:“没关系,你没错。”他倒了一瓶矿泉水,把爱人的手洗干净,用拇指抚摸他通红的下眼睑,说,“我们把大叔下葬吧。”

一下午的时间,大叔所在的土坑上长满了薄荷。与此同时,盆栽和树木开始疯长,小菜园里的番茄跨季成熟。或许是辐射的原因,绿盖遮天蔽日,植物疯狂缀化,茎叶们向上索取着熄灭前的光辉。

仅用几天的时间,植物就吞没了城市。人们这才明白,这群静默的生物把几千年的种族当作吵闹的孩子,宽容,不做计较。当蛰伏了上亿年的力量释放时,生命力真正的野蛮才展现出来。

出乎预料的是,植物的异变让最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绿色。

路峰回迷上了为蔬菜们读《地海传奇》,他撑着一把太阳伞,盘坐在土地上,他念到《伊亚创世歌》——

他说:“唯静默,生言语;唯黑暗,成光明;唯死亡,得再生;鹰扬虚空,灿兮明兮!”[1]

然后,他给每个蔬菜都创造了一个“真名”[2],番茄的真名叫作“尼卡尼日达瓦”,生菜的真名叫作“索迪奥斯布鲁斯”,土豆的真名叫“番茄”。路峰回神神秘秘地告诉廖序:他只需要念诵真名,蔬菜们就能呼应号召,快速长大。

“你先等等,”廖序很在意,“为什么土豆的真名叫番茄。”

傍晚,曾经的小区志愿者问廖序一家:“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转移到地下去?”

地下至少可以为他们的生命延长十分钟……十分钟也是时间,对吧?

廖序抹去脸上的泥点子,恍然望着颜色变换的天空,喃喃自语:“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吗?”

城市里的水电停止供应,坚持了十九天的公_社超市也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廖风华的地下仓库还剩下十箱饮用水,足够的电池,还有一架手摇式发电机,应对24小时绰绰有余。廖风华看着遗留下的零嘴和主食,挠挠头说:“唉?怎么还有这么多啊?还以为正好能吃完呢。”

最后的一天,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陆雪见提议道:“我们看电影吧,我下载了很多电影。”

于是,男女老少七个人,聚在客厅,看着投影仪在白墙面投下影像。总有一个人在摇发电机,为投影仪供电,就像在模仿古老的电影放映员。

看到《阿甘正传》的时候,路峰回突然道:“坏了。”

“怎么了?”

“我忘记和雷蒙告别了,”路峰回小声道,“雷蒙就是那位帮了我很多忙的法兰西阿甘。”

“我们没有办法和每一个我们见过的人说再见,”廖序说,“总会有遗憾。”

“是啊……”路峰回仰头,头顶靠在墙上,叹气,“其实现在想想,遗憾有好多啊。”

想到杨成羡的蓝莓,想到王国钢的火箭。想到飘姨和女儿吵架的五年……还有哪些梦想成为电影导演和程序员的小朋友们,他们会感到遗憾吗?

路峰回不会再知道,这也是他的遗憾。

陆雪见举手,报名参加遗憾大赛,说:“还有我的高考,我没读成的天文学。”

路峰回拍拍她的背,说:“节哀顺变,妹妹。”

陆展莹说:“说起来,我的包在公社超市找不到了,里面还存着一张之前的全家福呢!本来想着,最后的日子里,拿出来看看……”

廖风华说:“这有什么遗憾的,人都在这儿,再拍一张呗。”

摆正相机,“咔嚓”定格。电影画面里那个坐在长椅上的阿甘也入镜了。

陆展莹抚摸着相机的显示屏,自言自语:“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是一家人吗?”

廖风华:“下辈子?那得是亿万年后的事儿了,地球一没,阎王爷的办公室也没了,能去哪儿投胎呢。”

陆展莹给他一胳膊肘。

路峰回:“肯定会啊,我们都留下照片了,下辈子我也想出生在这家里,”他憧憬地说,“亲眼看着廖序从小到大……然后就会更勇敢地和他在一起。”

陆雪见:“骨科啊,可以。”

廖序:“骨科是什么?医学上那个骨科吗?”

陆雪见:“哥,这很复杂。我不想在快死掉的时候给你解释这个。”

廖序:“啊?”

爷爷:“骨科好啊,学医是块宝,都有用,都有用的。”

年轻人笑了起来。

奶奶怀念:“廖序小时候犟,就是头小驴哟,想吃麦芽糖了,就往店前一杵,哭也不闹,就是拉不走。”

廖序:“我都不记得这茬了。”

路峰回:“哈哈!他现在也这样。”

奶奶:“小雪就厉害了,她嘴里一包道理 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把我们给说服了,得是我们心甘情愿地给她买。”

陆雪见:“嗯哼!”

路峰回:“看来大家都没变啊。”

路峰回很少和别人这样聊天,聊到已经没有话题可聊,廖风华看了一眼表,说:“还有三个小时,大家睡一觉吧?”

陆雪见栽到妈妈的怀里,陆展莹的怀抱里有一股雪花膏的香气,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妈妈笑道:“哎哟,干嘛呀?以前都没这样抱过!”陆雪见满当当地抱着母亲,语气平静地说:“我是从你身上来的,最后当然也要回这里。”

“……”陆展莹愣了,然后紧紧地揽住女儿,抹了把眼泪,哭笑不得,“那你不得给你哥也腾个地方啊?”

陆雪见说:“我哥都已经有对象了……让他俩抱去!”

奶奶拍着爷爷的手,无牙的瘪嘴上下不停地张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把金耳环摘下来,放在爷爷手里。爷爷把玉菩萨从脖子上摘下,放在奶奶手心里。伯恩山大吉无忧无虑地趴在两个老人的中间。

大家都睡着了。廖序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抓着路峰回的手,轻声说:“晚安。”

但是路峰回不想说晚安,他把廖序拽起来,轻声问:“廖序,我们要不要去屋顶上唱歌?”

廖序问:“现在吗?”

路峰回背上自己的吉他包,说:“对!”

廖序说:“好。”

他们向摇尾巴的大吉挥手告别,廖序深深地望向每个睡着的脸,把家人的样子一一记在脑海里,轻轻地在心中说了五声“再见”。然后,他抓紧了路峰回的手,跟着他不回头地,跑上了楼。

他们通过阁楼的窗户,爬上了屋顶。风很大,他们向前眺望,能见到暗红色的天空和一片植物海。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望着太阳的方向——正是傍晚时分,它正在落山。

它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风吹起路峰回的头发,自远方而来的呼啸,沿着蜿蜒的磁场,到达南方,赠送给他过去与未知的沙砾,路过屋顶。路峰回问:“我们唱什么?”

莫名其妙地,看着末日的景色,廖序脑海里浮现出的词汇是“明天”。他想起无数歌词里带着明天的歌。他从中挑选出一个很老的,他说:“《明天会更好》吗?”

路峰回笑了起来,说:“好啊!”

声音在吉他琴箱里弹跳,组合起来的却是一首全新的歌。他们也记不准词了,乱七八糟地唱着自己编的明天。

路峰回拍弦,在笑声中停止了歌唱,他指着天边一抹亮色,说:“是不是已经爆炸了?”

太阳在瞬间变成了白色。空间就像是三维软件里的一个错误,虚无的白色扩散得越来越快,风渐渐大得不像话,它们吹过身体的时候,路峰回感觉自己正在被剥离,身上7×10²⁷个分子们正在互相说着再见,组成大脑的2%在想:“好遗憾,这辈子还没亲过廖序呢。”

他的衣领被身边人用蛮力抓住了。

廖序摁住他的脖颈,主动咬住了他的嘴唇。路峰回来不及发愣,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他抱过廖序,用最后的生命亲_吻他。最后一刻,意义建构像世界一样已经瓦解,所以他们之间没有言语。亲吻没有任何意味,它不代表“性”,也并非“爱情的苹果”,亲_吻是伊甸园里最原始的依偎。

然后,白光无声地把一切吞没。

……

如果,地球的诞生发生在一天24小时里,那凌晨的时候,生命已经从海洋出现,可是直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人类的祖先才诞生。他们花了一分钟进化,然后在最后千分之一秒毫秒时,在屋顶用亲吻告别……把这场盛大的历史看成一场电影的话,这电影好像不是人类主演,这个种族的戏份甚至不如恐龙。

可我们也是很古老的东西。从影片的前六分之一处开始,我们身体里的蛋白质就从海里诞生,开始组成单细胞,组成植物,组成恐龙……恐龙时代灭绝了。好吧,基因分子互相商量了一下,下个版本多在哺乳动物上下功夫吧!

哺乳动物学会了火,丛立的工具帝国拔地而起。某一个直立猿吃饱之后,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星星,多停留了片刻,因为这偶然的一眼,让他们在万年后,发现了太阳即将爆炸的秘密。

太阳究竟为什么爆炸?没有东西知道。

于是原子、分子只能变回了未组合之前的模样,它们吃掉爆炸的能量,逃逸出黑洞,在漫漫太空中进行“公路旅行”。

这是一段孤寂的时间……它们和火星的碎片发生碰撞,和一架探测器擦肩而过……往前走,往前走,直到看见一颗刚诞生不久的恒星,在密集星云群里,微不足道。

大概过了多久?不知道,因为虚空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时间只是生命在意的尺度,它们的历程里只有孤寂和随机数。

它看到恒星系里的巨大行星……H2O!天呐!到底哪颗星球上有H2O啊?!求求有H2O吧!没有说石头不好的意思,可是捏一个水基生命要比碳酸钙基的简单多了!把两个氢和一个氧合起来有什么难的?最好再附赠一个大气层!分子这么祈祷着。

紧接着,它跟随着陨石坠落。石头拖着火光的尾巴,星球表面出现了蓝茫茫的景象。

一片水占比90.9%的星球。生命爬上岸会很困难,它想象着以后的孕育的最高智慧的种族,他们的亲吻也许是尾巴交缠在一起,他们的爱情是互相赠送鳞片,他们之中可能会有一个叫做路峰回的,他的口头禅将会变成:“嘿,要不要去地面唱歌?”

去哪里都行,但生命一定要唱歌。

分子掉进了海里,来自亿亿亿亿万年前,被某个种族命名为“太阳系”的地方。陨石坠落引起了一场全球海啸,惊天动地,像是亿亿亿亿万年的等待所积蓄的咆哮。

——好了,24小时的电影要重新开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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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陪伴,还有一篇(很奇怪的)meta番外。

本来想在二十章内,二十天完结,比较有仪式感,后来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

[1][2]厄休拉·勒古恩. 地海传奇:地海巫师[M].蔡美玲,译.江苏: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12.(“真名”为引用书中的设定,只是引用“真名”设定而已,下面乱七八糟的真名是路峰回自己瞎取的)

作者感言

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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