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被告知太阳将在20天后发生爆炸的时候,是个星期四。
那天上午,廖序玩了六年的MMORPG游戏正在停机维护,十点钟左右就可以进服了,他看见好久没上线的朋友给他送了一朵鲜花,问他要不要组队下副本?与此同时,同事瞿桃给廖序发消息说,中午要不要拼肯德基?廖序的老妈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催老爸回家做饭,因为她追的综艺今晚要更新了,老爸则比了个OK,然后@廖序,问儿子清明节要不要回家?
廖序还没来得回复这些“要不要”的消息,手机上的APP一起开了场大会,像商量好了似的从手机弹窗里跳出来,宣告:“全人类还有二十天就要死了。”
官方新闻说,早在六年前,澳大利亚的科学家就检测到太阳核温度开始异常上升,接着,他们公布了一连串很大的华氏温度的数字,专家认定太阳现在正发生类似超新星爆炸前的变化,而原因不明。
于是几年前,各个发达国家选择将这个消息秘密瞒下,进行联合研究——这个选择比人类过去几千年做出的选择都要团结。廖序有点惊异,消息的真假暂且不论,应该先给这个澳大利亚科学家颁发一个诺贝尔和平奖——但遗憾的是,现在也有全人类团结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了。
在最后的时刻,官方选择将该信息公布了出来,并告诉大家:“离太阳爆炸还剩20天,地球上没有发明出‘上帝的喷灯’[1],这一次毁灭不是玛雅人玄秘的预言,这是人类真正的落日[2]。希望大家能在爆炸来临之前,好好享受生活。”
由于官方的精选评论机制,各种语言的谩骂都被筛选掉了,剩下一条热度高居第一的千万点赞评论,是微信用户名为“上帝已死1287”发出的——
“?”
后现代的人类面对既定的毁灭,好似什么也没说,只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廖序一边啃早餐凉掉的包子,一边想,这个新闻撰稿人是有多喜欢刘慈欣。
工位左右的同事开始互相讨论这件事,廖序还没有消化完这些信息,就见瞿桃在工作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哈哈,”她说,“艺术就是爆炸。”
她接着又在群里发起了肯德基外卖拼单,说:“中午谁要疯狂星期四?”
这条消息让互联网变成了沸腾的茶壶,比太阳爆炸先来临的是各大社交软件的服务器爆炸。
无法接受的人们疯狂地辨析官方消息为谣言的可能性,知_乎、豆_瓣上的“辟谣帖”满天飞,大儒们努力从字里行间编撰出一点点人类文明生还的可能性。明星们在微博发布着长长的告别帖,告别着告别着,突然有人开始爆料——链式反应一样,娱乐圈发生了一场瓜条核聚变。有人在抖_音和油_管上直播“末日乞讨”,竟直接在一天之内空手套来七十万真金白银。
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那个最初提出太阳爆炸理论的澳大利亚科学家研究出了末日避难所,于是飞往南半球的航班一票难求,半个地球的人类都在往这座世界上最小的大陆上挤,澳洲政府只好紧急辟谣,各地大使馆关掉了澳签服务。
瞿桃边刷新闻边吐槽道:“人类是对澳大利亚有什么‘避难所情结’吗?”
秩序陷入了一种脱轨的荒诞之中。各国都在“爆炸”,这里也是。北京五环之内堵成了狗屎,五环之外的车流如同窜稀患者。广州塔上的无绳蹦极人数激增。上海没有及时转发太阳爆炸的消息,人们还以为沪派新闻界集体大罢工了,但过了半天之后,当地公众号莫名其妙地开始推送《Rêver j'en ai l'habitude》[3],新闻标题就叫:“人在死之前都应该去看看莫里哀。”被喷了八百层何不食肉糜。
每个人类对于自己还有二十天就要死了的接受时间不同。瞿桃只用了一秒,廖序用了一上午,廖序的老爸老妈一直到晚上都不能接受。
老妈和廖序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突然哭了出来。老爸用“相对论”安慰老妈,他说:“伤心啥呀,反正大家一块死,不就相当于大家都没死么。”
老妈给了老爸一拳,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哎呀,就是觉得好不甘心呀,你看我们苦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和闺女都有出息了,后面好日子都还没过呢。”
老爸抚着老妈的后背,安慰说:“说不定都是坏日子,你看看,闺女儿子一个两个都不结婚,咱也劝不动,反正咱家也没后的,早死早安心。”
廖序觉得老爸挨老妈两拳不冤。老妈破口大骂:“死老头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妹妹陆雪见今年高三,学习成绩拔尖,清北苗子,还有俩月就要高考,班主任本来预测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上top2了,没想到万事俱备,太阳系出了岔子。
无奈的陆雪见只能发QQ空间说:“真无语,时代黑利全让00后赶上了。”
陆雪见和廖序这兄妹俩性格天生淡定,被爹标榜有大将之才。妹妹给老妈擦擦眼泪,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来得及被茶壶煮沸的白开水,她说:“我觉得挺好的啊,能跟爷爷奶奶一起死了。”
她顿了顿,然后拍了拍老妈的肩膀,说:“我做梦都想和你们一块死呢。”
这句话让全家都陷入了沉默。然后,老妈和老爸就在这一晚上接受了他们还能活20天的事实。
陆雪见问廖序:“哥,你啥时候从北京回来?”
铁路和飞机的售票平台目前还是崩坏状态,廖序刷新不出来,只好说:“我买不到票,明天一早开车回去。估计两天后就能到。”
听说,在消息公布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开着装满近一吨的“易燃易爆物”的货车闯进了鸟_巢。瞿桃专门搭乘挤成臭鳜鱼罐头的8号线去奥体中心,凑了这个热闹。
她给廖序发视频,视频里是五彩斑斓的烟火、吱哇乱叫的警车,以及原地等待的消防车。最后,没酿成什么大事故,戴着手铐的涉事人和警察同志们一起靠在车门上,看了一晚上的烟花。不知道哪个应景的,拿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北京欢迎你》。
瞿桃叹气说:“中国人还是太收敛了。”
廖序回复说:“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瞿桃疑惑:“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呢?”廖序就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水,瞿桃和他分享这些就像扔了颗沉底的石子,无趣,她只好问:“你这些天打算去哪儿?”
廖序说:“打算回家了。”
瞿桃说:“回家死啊?真好,我就不回去了。”
凌晨的时候,房子里很安静,廖序关掉手机,仿佛就和世界上所有的混乱隔绝了。
他把东西收拾好,给大吉带好狗窝和狗粮,全部装进吉普车里。
走之前,他在阳台里抽了根烟。台式电脑、相册、咖啡机、衣柜里的新领带、冰箱里的牛肉和保温层里的鸡蛋和西红柿,感觉用不太上,就都没有带走。
毕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走之前,他还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很多年的家。
出门的时候,廖序看见了那位遛狗的老人。他偶尔看到老太太牵着家里的哈士奇遛弯。因为哈士奇有点老了,患上了什么皮肤病,身上白一块红一块,她大概是怕吓着路人,平时只有深夜出来。这次,她第一回牵着狗白天出来了,老狗吐着舌头,一瘸一拐地,尾巴摇得很开心。
廖序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把狗往身里侧拽了拽。廖序朝老人和小狗挥手,说:“再见!”
老太太愣神,她笑了起来,老去的手缓慢地挥动,说:“再见。”
廖序打算买了早餐就离开。警察还在外面维持秩序,俩中年男人在早餐店等包子。廖序跟在他们身后,问:“张叔,还在工作?”
张叔背手,拿着警棍,挺胸抬头说:“特殊时期,这人心一乱,就容易出岔子,更得我们好好盯着了。”
早餐店老板打趣道:“就剩二十天了,还特殊时期呢!”
“你这话说得不正确,有的人剩二十天解放天性,那有的人还有秩序的惯性呢,每个人活法都不一样。”
张叔同事甩了甩手里的纸质钞票,对早餐店老板说:“你瞧,现在这东西都变成废纸了,那你还不是在这儿卖包子呢?”
老板把梅菜馅的五个素包给张叔递过去,抓来这把钱,她道:“嗨,这和钱没关系,我不是怕别家做的你们不爱吃么?”
“咱仨这就叫什么……”张叔的北京腔太浓,说什么都像逗趣儿,他说,“咱仨这叫,站好最后一班岗。”
廖序没打扰三人的笑声,领了最后一班岗的早餐,说:“再见。”
张叔和同事,还有老板都说:“再见!再见!”
廖序坐到驾驶座上,回头望向后座的行李和大吉,望着电线杆上的麻雀发了一会儿呆。天空灰沉而空白,麻雀像是黑点儿。
廖序想了想,应该没有忘带的东西,系好了安全带。
刚要启动车子的时候,手机来了一通电话。
一个未知号码,廖序接起来,问:“你好?”
未知号码静默了三秒,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廖序。”
这个声音熟悉又遥远,廖序想了好一会儿,在脑海中察觉出一点线索,但又不敢贸然捡起来,只好问:“您是哪位?”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路峰回。”
这个名字让廖序一怔,道:“路…峰回?”
三个字把他的思绪拉长了很久,他就像那老板手里的拉面,一段一段地,往前摔扯了有十五年的回忆,最后把这摊死水甩得不知所措,他晕头转向地吐出了一声:“是……师大附中的路峰回吗?”
“嗯,是我。”
车前的麻雀飞走,电话线上停着长长的空白。
“哦,是你。”廖序的声音异常平静,他道,“你…回来了。”
“是啊,”路峰回说,“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一句简单的问候语,它意味着重新开始,在这充满着结束的20天里十分少见。
廖序抓紧了方向盘,低声重复了一句“好久不见”,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我们也没见到。”
“那…我现在去见你。”路峰回说,“廖序,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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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佩最近发布了强调引用标注的公告,不过没有具体的引用格式,所以之后涉及到的引用大概按照GB/T 7714来了。
[1]刘慈欣. 流浪地球[M]. 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9.03.
[2]刘慈欣. 三体1地球往事[M]. 海南:海南电子音像出版社,2019.04.
[3]注:此处指法语音乐剧《莫里哀(Molière l'opéra urbain)》中的歌曲《Rêver j'en ai l'habitude》,中文译为“我早已习惯了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