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峰回也有很多个难熬的夏天。
父亲是个脾气好到没棱角的商人,他对路峰回和母亲百依百顺,什么都能给他们,唯一不能给他太多的是见面次数。路峰回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的时候,他在一个四岁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那是在迪士尼乐园,他看见父亲牵着他的大女儿和四岁的小儿子,挂着像往常一样的温和笑容,对男孩说:“今天不能吃冰激凌啦。”
路峰回明白了什么。他站在最欢乐的人群中,却好像一眼看到了母亲那飘忽十几年的痛苦源头。
于是,路峰回做了一件很“恶劣”的事情,趁他们不注意,带走了爸爸的小儿子。
小儿子说口渴,路峰回就给他买了爪爪冰棍。小儿子没什么警惕心,他好像很喜欢路峰回,他问他:“你是谁啊?”
路峰回想了一会儿,说:“我是私生子。”
小儿子问:“私生子是什么。”
“就是……”路峰回突然想到了一个比喻,笑了起来,他说:“你爸爸用脏了不洗的备用内裤。”
四岁小孩什么不懂,他只觉得这个句子很好玩,发出天真而残酷的笑声,咯咯咯咯。然后警察就找到他们两个,父亲给了路峰回一巴掌,他把小儿子抱在怀里,指着路峰回,用尖锐的声音说——你这个“危险分子”。
路峰回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学时,他什么也没说。他从早晨八点开始,睡到下午两点。醒来时是数学老师的课堂。他朦朦胧搓搓双眼,在中年男人“设直线a方程为x
my+1……”的唾沫横飞中,独自从后门走出教室,打了杯水喝。
他坐回来。他戳了戳廖序的后背,廖序回头看着他。路峰回“咕噜咕噜”地问:“你去过迪士尼吗?”
廖序皱眉,没有回答他,回过头。
路峰回含着满满的一口水不咽,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想象这样是不是能淹死自己。然后,廖序传来了一张纸条。他写道:“尊重一下老师。”然后第二句话是回应他的问题:“我没去过迪士尼,怎么了?”
路峰回写下:“你说,他们的员工是在城堡里办公吗?就是电影开头的那种城堡。”
“不会吧,那只是特效。”廖序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嗓子里有呼之欲出的东西,路峰回想说很多,他想和廖序诉说昨天在迪士尼乐园里发生的一切,想说那地方一点也不好玩,可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最后,路峰回换了一张纸条说:“我想去城堡。”
廖序问:“那直接去主题乐园不行吗?那儿有城堡。”
路峰回想了很久,说:“我不想去玩,我想去创造的地方。”
路峰回的语言模块很跳,但廖序能听懂,他说:“等长大吧,你要是有能力,甚至可以去应聘他们公司。”
路峰回盯着廖序好看的字迹,认真地写下:“廖序,你和我在一起吧。”他笔尖顿了顿,然后把“在”涂黑,“一起”后面添加了一个“去”字。
然后,纸条被数学老师收走了。
长大之后,路峰回就去了伯班克的迪士尼总部,发现其实员工并不在城堡里面。那时候,他很想告诉廖序,他期待着戳戳廖序的后背,廖序就能回过头,永远回应自己,但他身边没有人。
后来,学心理的朋友对他说:“路,你不会处理痛苦。”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的。
他的感受太敏锐,能够接收到的情绪太强烈。所以他一痛苦,就会抽离。像个脱出的冷静灵魂一样,盯着自己的漫无轨迹的躯壳、到处跳跃的思绪。好像一切都可以无所谓,大小事务都可以游戏。
有时他说不出来痛苦,所以用脱轨的行为来表达。整个太阳系,只有廖序会平静地接受他的“出格行为”,不会大惊小怪地追捧,也不会嗤之以鼻地质疑。他一遍一遍地喊,廖序就一条一条地回应。他感到窒息时就会想象廖序的样子,路峰回爱他就像爱呼吸,所以廖序是一个简单又致命的人。
路峰回把廖序放在时间的中心,用他的人生轨迹来计数自己的年份。比如,在廖序大四冬天那年,路峰回的母亲走出了过去,她重新和一个干净的男人结婚了。在廖序读博的第三年,路峰回做了一名游戏概念设计师,在一个独立团队,老板是个敢骂发行商的年轻棒槌,但莫名其妙地赚了很多钱,所以大家都喊老板“法兰西阿甘”。
在廖序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春,路峰回的亲生父亲生了一场大病,所剩时日不多了,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给他打的电话——因为路峰回是参与财产分配的。
听完世界另一边的赘述,路峰回放弃了继承。姐姐有点惊讶,问他有什么需要的,路峰回想了五秒钟,说:“我能去给我爸拔氧气管吗?”
姐姐说:“不能,这是杀人。”
“唉,要是末日就好了。”路峰回平静地说,他好像真在遗憾,“这样就没有顾虑了。”
路峰回的姐姐从来没有理解过这个弟弟的脑回路。这个看上去乐观又开朗的男孩,会突然冒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或者吓人的话。
父亲经常在女儿面前说,路峰回是个精神病。他冠冕堂皇地给路峰回写了一封很长的“忏悔信”。他说,路峰回的特殊基因是上帝给他的启示。昭告他“浪子回头”,重新回归家庭。于是他遵从上帝的启示,所以被赐予了最亲的小儿子——人终要回归正途,是苍天冥冥之中对他过错的批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他希望路峰回能够理解他。
路峰回心想,自己还真是他的一条内裤。肮脏又隐秘,却又不愿意清洗,最后还是偷偷摸摸地丢掉了。
那天晚上,路峰回的胃开始莫名地疼,他开始不停地吐,甚至呕吐出了胆汁。他迟钝地感知到,这是厌恶。太恶心了,第一次有种情绪强烈到影响到了生理。
就在那一年的同月,路峰回回了国。他在廖序公司周围的咖啡馆待了一整天,直到看见十年未见的廖序走出了大门。
廖序穿了一件灰T恤,袖口微微上卷,露出白又结实的手臂。他的右耳上架着一支圆珠笔,正跟人讨论着什么。廖序蹙起好看的眉毛,他似乎想要在纸上演算说明,摸遍浑身找不到能写字的东西,全然忘记了耳朵上方的圆珠笔。样子有一种可爱的滑稽。
路峰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不禁笑了起来。可是慢慢地,这笑意把视线灼烧了一样,呼吸开始难以控制。他没有打招呼,迅速地离开那里,在第二天又飞回了巴黎。
在廖序参加工作的第三年,老板阿甘问路峰回考不考虑交个男朋友。路峰回的桌子上有左轮手枪的模型,里面只有一颗假子弹。路峰回笑着说,你受不了我的,我精神状态不太好,和别人做_完爱有99%的可能会朝自己的脑门来一枪,你想赌一赌吗?阿甘被他这带点喜感的疯话给吓到了,不解地问道,你是螳螂吗?
是谁说的来着。“喜欢”最好的畅想就是等待,表白、接_吻、上_床发生在一天,之后,第二天就双双死掉。没有羞耻和变质,没有处理事后的一地鸡毛,所有的都停留在最理想的状态。
路峰回曾经觉得这是诗人的无病呻吟,把人类描述得不知秋冬的蝉。但此刻的他发现自己也半斤八两,就算灵魂和躯壳脱离,也永远迈不出去夏天。
他想,如果廖序也喜欢他呢?
有很多次这样的场景,路峰回每次要开口说“好”的时候,梦就醒了。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约等于太阳爆炸。
然后,太阳就要发生爆炸了。廖序就在他面前,指着他左胸膛,仿佛在指着他的心脏说:“这个,送我。”
他回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陪在廖序身边,太阳爆炸会瓦解分子相互作用力,让每一个生物分解为残渣,他希望他的元素和廖序的能混合在一起。
路峰回想好了。他会黏着廖序,可以做一些不出格的亲密动作,廖序会惯着他的。廖序是个很坦率的人,不舒服会直接说出来,所以他只要及时收敛就好,只要这样,他就已经幸福坏了。
即使他发生了计划之外的事情——他没忍住表白了——他也没想过廖序会做出正面的回应。
路峰回的感触能穷尽这句话所有的可能的含义,所以他知道,它的含义有可能是自己最期待的那个,但他不敢相信。
于是,保护机制让路峰回的感受和思考再次脱离。路峰回故意摘下了一个其他颜色的胸章,递给廖序,笑道:“你喜欢吗?这个胸徽是NASA的Logo,我复刻了一款卡通版的。”
廖序盯着他,没接过来。然后,廖序亲手把真正想要的那枚胸徽摘了下来,把这枚无根无萍的“我爱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
路峰回讪讪地把蓝色徽章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为什么?”
廖序看着掌心的徽章,说出几个朴素的理由:“很好看,意义很好,我很喜欢。”
路峰回陷入措辞困境的时候,有个小孩举起手说:“老师……”瘦矮个的男孩状态蔫巴巴地说:“我、我头晕……”
小朋友好像是发烧了。刘一霖给他吃了备用的儿童退烧药,安慰道:“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小孩说自己很冷,在座位上独自蜷起双腿来,可怜兮兮地自个儿抱着自己。其他小朋友们给他递衣服,可是衣服都太小了,不足以让他全身都暖和起来。他突然开始流眼泪,他说:“我好想妈妈。”
路峰回走到后面,轻轻地对刘一霖说:“我来。”
他用矿泉水做了一块湿毛巾,放到小朋友的额头上,用自己很大的外套把孩子包裹起来,抱着他坐到窗边。小朋友躺在路峰回的胳膊弯,细声细气地叫:“路老师……”
路峰回微微低下头听着:“嗯?”
小朋友说:“我嗓子好疼啊。”
路峰回说:“啊——”
小朋友于是张大嘴巴说:“啊——”
“没关系,”路峰回给他嘴里递了一片薄荷糖,说,“没肿呢,吃完药就好了。”
不一会儿,小朋友的心理作用就消失了,他枕在路峰回的怀里睡了过去。
这时,路峰回的有了新短信。打开查看,发现是廖序。他大概是为了不吵醒小朋友才打字说的:“你带过孩子?”
路峰回看着讯息笑了笑,打字:“我们好像在传纸条。”
“是有点像,”廖序说,“你看起来……对付小孩很熟练。”
路峰回说:“因为我曾经也是小孩啊。”他说:“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象过,生病的时候被爸妈哄?”
廖序道:“没有。”
“我有,”路峰回输入了颜文字,“我好可怜><。”
廖序说:“后面的大于号和小于号是什么。”
路峰回说:“是撒娇><。”
“……”廖序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路峰回,看着路峰回面无表情地打出这个玩意儿。
廖序说:“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路峰回说:“他们讨厌我。”
廖序很久没有回消息。廖序对路峰回的家庭一无所知。路峰回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在想廖序下一句会怎么追问,然后自己要怎么编纂一个回答,把自己稀碎的家庭变成比较精彩的冒险小说。
廖序却说。
“那就不要去想他们了。反正剩下这些天,”他说,“你跟我回家。”
“我家的温室蔬菜长得很好。我爸妈知道你来,收拾好了新房间,还摘了很多菜。”廖序道,“其实,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没有预料到的回应。路峰回发现自己耳边聒噪的蝉鸣消失了,他也可以大口地呼吸。
有时候,路峰回会觉得他爸说的也没错。自己确实有着“危险分子”的坏基因。他在心路上埋了很多不稳定因子,乱七八糟的,踩到一个就可能会造成不小的伤害,廖序是怎么会一直走对的呢?他有地图吗?
路峰回朝廖序笑了笑,然后抱起孩子转了身,趁机用小朋友的头发擦脸。小朋友被蹭醒了,病恹恹地说道:“哎咦——老师,你好烦。”他感觉额头沾到了一点湿润的东西。看着老师的脸,问:“路老师,怎么了?”
“没怎么,”路峰回压低声音说,“我在漏水。[1]”
小朋友也小声说:“你明明在哭。”
“没有哭,”路峰回把他的眼睛遮上,说,“人类本来就是漏水的太空液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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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迪·威尔. 挽救计划[M]. 耿辉,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1.09.
此处化用书中第二十五章中Rocky和Grace的对话片段:
①“好啊,我骄傲,我是可怕的太空怪兽,你是漏水的太空液泡。”
②“你脸上在漏水。”
我擦擦眼睛。“人类就这样,不用担心。”
这个比喻非常可爱,遗憾的是电影里没有,不然此处可以直接安利电影。sad sad sa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