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玄武湖公园时已经是夜晚,水牛见到湖水时像见到了家,“扑通”“扑通”地下水,迫不及待地驻扎在这里了,在最后的十几天里啜饮着它们的自由。
冷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拂,颠簸了一路的飘姨从牛背上下来,突然,仰头倒了下去。
是于瑞眼疾手快,接住了飘姨的后背,他大喊道:“阿姨,阿姨?!”
医院的人手已不够外派救护车,他们三人驱车将飘姨送到市里唯一一家还在运行着的医院,人即将要被推进抢救病房了,飘姨竟爬了起来,她伸出一只干瘪的手,朝廖序一行人挥手,有气无力地说:“死不了的,死不了的,你们放心,我还没见到倩儿呢,死不了……”
“……”
她突然的“起死回生”让三人暂时松了一口气。当时飘姨就栽在于瑞面前,吓得于瑞心脏差点要跳了出来,他平静了呼吸,说:“你们吃饭了吗?”
廖序摇了摇头,于瑞主动请求去买饭,顺便松口气。
医院的病房外,只剩下廖序和路峰回坐在不锈钢的长椅上。
以前,廖序觉得医院是个很小的地方,无时无刻不挤满声音。人在医院里也显得很渺小,廖序从没在医院见过光鲜亮丽的衣装,白色的布帘会暴露出生命的本真,因为很少有人敢在死神面前高谈阔论。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医院很大,一直到尽头都不见人影。或许是死神已经跑到了外面,平等地向全世界投下了影子。
廖序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看向身旁的路峰回,发现他正在拿挂号凭证折纸,对齐,捋平,翻折,叠出一只纸船来。病号“李漂亮”的名字还在纸船中间的尖尖上。
开了一天的车,廖序很累。他本想坚持到飘姨出来再回车上睡觉,但此时突然想起,坐在旁边的这人,是他男朋友。
然后,廖序就把头靠在了路峰回的肩上。他靠上去的时候有一秒的犹豫,再次确认了一下:这应该是可以的,毕竟路峰回现在是他男朋友,借伴侣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应该不奇怪。
他感到路峰回的肩膀僵了一下。路峰回转头的时候,侧脸可以贴上他的头顶的发旋。路峰回小心翼翼地,生怕呼吸重了会吹醒他似的,问了一句:“怎么了?你累了吗?”
“嗯,”廖序有点冷,拢了拢衣襟,道,“不行吗?”
路峰回立马说:“行。”
廖序就这么靠着了。路峰回轻轻把折好纸船放在了廖序的头发上,像个小号王冠。廖序没理他,这只船就一直停在他脑袋上。
廖序闭上眼,想催自己睡觉,但是睡不着。本来是困的,这一靠倒是让他清醒了很多。
廖序又闻到那股很柔软的甜味,便说:“你的身上味道很好闻。”
路峰回说:“我平时用枫糖浆洗澡的。”
廖序露出疑惑的神色,问:“为什么?”
“把自己腌成甜的,显得更有食欲一些。”路峰回面不改色地说,“还不是为了迁就你的口味嘛,你要是能吃辣的,我就用老干妈洗澡了。”
廖序差点就认真思考了,看到路峰回的表情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玩笑,“啧”了一声。
路峰回咯咯地笑了起来,立马投降道:“我骗你的,其实是香水。”
廖序说:“我当然知道。”
路峰回假装遗憾地说:“唉,没骗到你。”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廖序可以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起伏。他终于有机会问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
“路峰回。”
“嗯?”
“你为什么……”剩下的文字生了锈,卡在唇齿间不上不下,廖序清了清嗓子,咽了口水,才勉强让它们滑出来,他说,“……为什么……喜欢我?”
路峰回把手掌张开放在耳后,当个收音喇叭,故意问:“什么?”
廖序说:“你没听见就算了。”
路峰回放下手,说:“我听见了。”
廖序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煮了一样,慢腾腾地熟了,他说:“所以说……为什么?”
路峰回笑,反问:“小序,你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廖序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问。他感觉路峰回喜欢孩子、喜欢自然、喜欢世界,喜欢一切,他的同理心简直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可以长在每个需要氧气的生命上。路峰回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分辨出“喜欢”的与众不同的。
廖序顿了很久,嘴笨基因开始发作,编辑出来一句:“我感觉,你谁都喜欢。”
路峰回张大嘴巴,伸出食指指向自己,说:“我吗?小序,你对你的男朋友发出这么严重的指控吗?”他突然扭过头来,捧着廖序的脸,啄木鸟一样地亲他,边啄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我明明把初恋,初吻,初夜,都给你留着,苍天,简直,世纪大冤案。”
“……”廖序受不了了他神经病一样的亲法,耳朵的温热感染到了整个脖颈。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闹了!”
他推开路峰回的嘴,直起身来,不再靠着了,路峰回这才消停。他牵起廖序的手来,握住。认真地说:“我好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别人比不上的。”
廖序问:“……什么时候?”
路峰回比画了一下,说:“你这么高的时候。”
路峰回第一次见廖序是在小学三年级,廖序则是一个刚入学的小朋友。
很久之前,路峰回就给妈妈列了个清单,他要准备清单上的东西去跳蚤市场上卖。但是日期到了,妈妈临时有事,只是给了他一千元,说:“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好不好?”
路峰回拿着十张红色的钞票,心想,明明说好了的,明明他期待了这么久。
路峰回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钞票全都折成了纸船,到浴缸里“放生”了。
跳蚤市场琳琅满目,很热闹,大人和小孩子都在用力地叫卖。只有路峰回宽阔的桌子上空空荡荡,摆着一只蝉蜕,和从厨房随手拿的半瓶枫糖浆。
旁边的小朋友在卖杂志和小人书,他的爸爸妈妈很聒噪,总是操心有的没的。不过,一家三口虽然吵闹,路峰回还是能感觉出来,这家人很爱他们的小朋友。
这个小朋友走过来,站在路峰回摊前半天,没得到回应。
小朋友问:“你在卖昆虫标本吗?”
路峰回奇怪地看着他。对方指了指桌子上的枫糖浆,问:“这个是用来刷昆虫标本的胶吗?”
路峰回说:“不是,这是糖浆。”
他指着蝉蜕,说:“那这个呢?”
路峰回说:“这是我从树上捡的,不卖。”
小朋友的表情好像很想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路峰回便捏起蝉蜕,把它放在了小朋友的手心里,说:“不是什么值钱的,送你了。”
“谢……谢谢你。”小朋友想报答他,说,“我可以买你的糖浆,这一瓶多少钱?”
路峰回狮子大开口地说:“五百。”
小朋友皱起眉头,郑重其事地回去和爸爸妈妈商量,然后拿着十元钱回来,说:“我花不了那么多钱,我用十元买一小点行吗?”
路峰回从小朋友手里收了钱,这是他一整天唯一的“收入”。他说:“可以,你可以尝一小口。”
路峰回去其他的甜品摊位找了一根筷子,在枫糖浆里搅了一圈,然后伸给小朋友,说:“喏。”
小朋友含住筷子上的糖,咂了咂嘴,他好像很喜欢这种特殊甜味,所以很快吃掉了。
那时候,小路峰回看着他,沉闷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像发芽一样,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好想以后也给他喂很多糖浆吃。
廖序奇怪道:“这么高?是上学的时候吗?”
路峰回说:“对啊。”
廖序不记得有什么事件足以让路峰回喜欢自己。他说:“我不记得了。”
“很正常,”路峰回把纸船捡起来,重新放到廖序头顶上,说,“喜欢本来就是很莫名其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