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说的,也就是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是荒诞之处在于,这份非理性遭遇了人在内心深处强烈呼唤着的想要清楚地认识这一切的欲望。”[1]
廖序拧上了电台。他的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看到那个在露台边缘的女人,猛地踩了刹车。
自杀,这种事情在这段日子里很常见。女人穿了蓝色的西服,白帆布鞋脱好,整齐地放在了一边,她光着脚在露台边缘悬坐。
廖序立即下车,抬头喊道:“杨经理,你怎么在这儿?”
高处的女人眯起眼睛,她看到了廖序的身影,确认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廖序听不清她说话的声音,看她手势,好像在说:“手机联系。”
几秒钟后,“杨成羡-运营中心总经理”打来了电话。廖序接起来,对方说:“不好意思廖工,我没听清,您刚说什么?”
“啊,我刚才问……”廖序抬头看向大楼边缘的她,“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廖序觉得,他这个问句和公司审批流程一样多余。
杨成羡笑了笑,说:“没事啊,我就在这儿吹风,您继续忙吧,别耽误您时间。”
平时的话题聊到这里,廖序就该说再见了。此刻,他潜意识告诉他该说点什么,可他不是一个善于说话的人。廖序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等……”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机械的女声——“开机。”
廖序回头,见路峰回已经爬到了吉普车的车顶。他竟然从露营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扩音喇叭,拍了拍,对楼顶的女士说:“你好。”
杨成羡从手机中传来的声音温柔而专业,她回道:“你好啊。”
路峰回说:“你喜不喜欢吃蓝莓啊?”
廖序像“上帝已死1287”一样用五官写了个问号。
“蓝莓?啊…蓝莓……”杨成羡一怔,想了两秒钟,职业让她养成了“把天聊下去”的习惯,她说,“不知道啊,我突然发现,我还没吃过蓝莓呢。”
“我也没吃过,”路峰回说,“有时候,会突然发现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我都没做过。就像去年,我发现我还没坐过公交车。”
杨成羡说:“那你家里肯定很富裕了。”
路峰回说:“那倒不是,纯属因为我不会办理公交车卡。”
杨成羡道:“办理公交卡很简单啊,不行的话,还可以投硬币。”
“嗯,试了才发现挺简单的,所以我就去坐了一次公交车。”路峰回说,“你呢,要不要尝尝蓝莓?”
杨成羡说:“怎么突然提起蓝莓?”
路峰回说:“因为我觉得你像一只红尾水鸲。”
杨成羡顿了顿,恍然道:“哦,那只绰号叫‘飞天大蓝莓’的小鸟吗?”
“对啊,你也知道吗?”
“我之前去玉渊潭散步,见观鸟的大爷拍过。”
路峰回说:“红尾水鸲很伟大!”
杨成羡的个子有点矮,身材微胖,是很健康的体态,喜欢穿蓝西服白帆布鞋。
杨成羡说:“是啊,小鸟可爱死了,还像瓜子。”
路峰回笑道:“是吧。”
杨成羡问道:“你是警察派来的谈判专家吗?”
“我不是,”路峰回指着旁边的人说,“我是廖工的朋友。”
杨成羡说:“好吧,我刚才还想说,你不用继续你的工作了,因为你来之前,我就打算回家死了。”
路峰回问:“嗯?为什么呢?”
“感觉这么跳下去的话会很痛。而且,会给环卫添麻烦。”
“确实,把人扫到一堆里会很累。”路峰回说,“不过,你要决定好了我可以给你放首歌听。”路峰回把扩音喇叭调到音乐模式,喇叭自顾自地放了一首音质全损的《好运来》。他问:“你有优先选择的曲目吗?”
杨成羡想了想,说:“随便来一首Disco吧。”
这场面吸引来了一两个路人,他们问廖序,这是在干什么?行为艺术吗?需要报警吗?廖序说:“我也不知道。”
路峰回拿手机播放了一首迪斯科舞曲,出声口对准扩音口,放在了一旁。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扩音喇叭。扩音喇叭2说:“开机。”
路人问廖序:“你朋友怎么带这么多喇叭。”廖序说:“在巴黎闯机场用的。”路人脑袋上冒出来了一个:“?”
扩音喇叭2开了个新话题,路峰回说:“对了,你今天给仙人掌浇水了吗?”
杨成羡说:“嗯?我不养仙人掌。”
路峰回道:“那太好了,仙人掌不能老浇水。”
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似乎戳到了杨成羡的笑点,她在风中大笑起来。笑完了,杨成羡擦了擦眼泪,她说:“你真奇怪啊。”
路峰回说:“我觉得你和我一样。”
杨成羡说:“哪里呀?”
“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乱七八糟的。啊,你肯定懂的。”路峰回指着脑袋,说,“我没来之前,你在想什么呢?”
杨成羡说:“想了很多啊,我在想我就像一瓶牛奶。”
路峰回问:“为什么是牛奶?”
杨成羡思考,说:“大概因为我早餐喝了牛奶。”
“哦!”路峰回道,“然后呢,牛奶怎么了?”
她说:“我被挤出来,消毒、杀菌、运输、包装,我经过了我的爸妈,我的学校,我的公司,我被不断地赋能,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商品价值垒得高高的,终于摆在架子上了。结果昨天超市说,我们还有二十天倒闭啦!然后,我就被倒进了河里。”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短发在风里飘着。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混乱虚无的。但是人类焦虑的理性需要容身之地,所以,人类发明意义。意义是被赋予的。我们用编织的意义把世界整理得像那么回事儿。”
“我是个短视动物。我想,只要人类的过家家能延续到我死,就都无所谓了。遵循规则就有价值,获得价值我就能开心,大家都能开心。”
“可是,我还没活到半岁,它就坍塌了……怎么会这样呢?”
廖序所了解的杨成羡,是一个上进的高精力人士。名校毕业,高薪精英,每天的安排紧密充实,自信且积极。
在这意义破碎的二十天里,她的头衔、经验、资源以及整个微信列表的人脉,就像牛奶被倒进了河里。
她捂着脸。漂浮在河面上的牛奶慢慢散开,变得无色、无味。她连伤心的语气都是平静的,她在风中说:“有点难过啊,我能做什么呢。”
我们在学会思想之前就先学到了价值。学会走路能得到糖,学会弹琴就能拿到十级证书,提取生物化合分子可以发个好文章。可我只是想试试同手同脚地爬,试试一双五指在琴键上乱七八糟地打滚,我只是好奇微观细胞是怎么黏在一起,组成一个我的。
我们为活着赋予过多的价值,价值泡沫破裂之后,便露出了枯竭的生命力。
“去玉渊潭吧,去找找红尾水鸲。”
路峰回突然说。
“这个季节,你还能看到柳莺和鸬鹚呢。”
职场人早就被磨好了“就算完蛋也要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所以,杨成羡接受速度很快。她抽泣一声,蹭去鼻涕,说:“好吧。”
反正今晚再死也不迟,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地睡去。她穿好白色的帆布鞋,站起身来,在路人的惊呼中,慢悠悠地翻过栅栏。
手机不小心掉下楼了,装着价值的硅基砖块摔了个稀碎,像一滴白乳掉进清水里。没了现代工具,她只好朝楼下大声喊道:“玉渊潭!现在那儿还能进去吗?”
“啊?”路峰回很久没用过国内的出行软件了,“我也不知道。”
廖序看了一眼实时交通,拿过正在播放迪斯科的扩音喇叭1,说:“公共交通没停,坐公交车就可以,438路,再转16号线。”廖序有点庆幸有人还保持着秩序的习惯。
路峰回补了一句:“记得带相机!”他没说可以把鸟儿拍下来,只说:“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杨成羡轻轻地走了。看热闹的路人们也散了。廖序仰头,对吉普车车顶路峰回说:“你怎么爬上去的?下来。”
路峰回跳下车。
阴天刮着湿润的风,路峰回只穿了黑色短袖,外套系在腰间。他比廖序在车上看他时还要高,肩膀的骨架又直又宽,肌肉将它充满。
路峰回双手叉腰的时候,就像比廖序大一个号,让廖序想起了五岁时第一次牵老爸养的伯恩山。
廖序问了一句:“你不冷吗?”
路峰回说:“有点。”然后他去了24小时便利店,想去买点热饮。回来的时候,他很高兴地对廖序说:“廖序,我忘了把欧元换成人民币了!”
“……那你高兴个什么呢。”
“没怎么花钱,这是售货员白送的,”路峰回举着一罐热啤酒,说,“他说他没见过纸质的欧元,就要了一张回去收藏了,让我随便拿东西。”他给了廖序一包荔枝味的QQ糖,说:“这是给你的。”
廖序面无表情地看着包装上的旺仔,大眼瞪小眼。
路峰回的一举一动都充斥着让人想问“为什么”的欲望,十五年后,这种特质没有变,反而愈加强烈。
廖序撕开与他气质极其不匹配的糖果包装,吃了一颗,他心想,这包小东西连平时四块五一包的价格都失去了。吃完他说:“走吧。”
廖序先上了车,路峰回站在车旁,就着西北风,很快地喝完了一罐啤酒。他捏扁锡罐,一拍手,说:“哦,廖序!我想起那话怎么说了!”
廖序说:“嗯?什么?”
廖序看见这家伙趴在车窗上,爪子伸进来,把车载音响重新摁开了。
在迪斯科的旋律中,他把两个喇叭凑在嘴边,扩音喇叭1和扩音喇叭2同时开机。
一边说:“Vivre Pour Vivre!”
另一边说:“为生命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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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尔贝·加缪. 西西弗神话[M].袁筱一,译. 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