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序睡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周围熟悉的景色，问：“我们到家了吗？”
“到了，”路峰回示意他看窗外，“师大附中。”
阔别十五年，路峰回看到校门口，想起了什么，说：“小序，要不要去屋顶唱歌？”
廖序笑了笑，道：“那个操场的观众席拆掉了。”
路峰回问：“啊？为什么？”
“因为高中部不再举办运动会了。”
路峰回道：“真可惜啊。”
一想到待会儿要带路峰回见自己的家人，廖序的心情就十分忐忑。该怎么和他们介绍这个特殊的人，廖序还没想好。一直到车要开进小区门口，廖序才想起来要给爸妈发消息。他的输入框中刚打上一句：“我们到楼下了。”就听见路峰回叫了一声：“……妈？”
廖序奇怪，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深绿色大衣的女人。
棕色大波浪卷发，她的脸上仍能看出岁月烧灼过的美丽。
路峰回停泊，下车，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确认了面前的是他熟悉的人。妈妈看到他时愣了愣，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和马路擦碰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路峰回不认识，但他能明白他是谁，他和路岭不一样——因为他看到他们车后座上有个小女孩，趴在车窗上 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她的爸爸妈妈。
妈妈走到路峰回面前，踟蹰，她看起来想要拥抱，但是实在生疏，所以伸出一只手来，这让路峰回也愣了一下。他意会，和妈妈握手——这个动作显得重逢更尴尬了。
路峰回张了张嘴，舌头涩住，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妈妈的现任丈夫走过来，也伸来一只手，彬彬有礼地微笑，道：“你好，叫我陈兴就好，你是路峰回吧？”
“……我是。”路峰回和这个中年男人握手。
妈妈看到廖序下车，没认出他来，只道：“你好，你是路峰回的朋友吗？”
廖序不知该说什么，“嗯”了一声。
“你……”路峰回看着这个快要忘记模样的女人，咳了一声，“你为什么……”
妈妈说：“我来接你回家。”
廖序看见路峰回的表情定格住，很夸张的定格，让人很想找找播放按钮在哪里。
“我知道你会回来，”妈妈笑起来的时候有眼纹，她说，“我知道你会回到这里的，从前搬走的时候，你就总和我说，你喜欢这里。”
陈兴在一旁温声说：“听说你是游戏概念设计师，对吧？正巧我朋友是制作人呢，你妈妈和我讲过你参与的作品，嗯……我现在在家里置备了索尼的游戏机……”廖序听出来，他不擅长这个领域，他在努力地找和路峰回的共同话题。
路峰回说：“为什么是现在呢？”
“因为是末日，”妈妈说，“我想……趁现在，还不晚。”
路峰回很想说：“你当初说过，你不想要我，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这种执拗太幼稚，他想干什么呢？狠狠地把旧疤撕下来显得爽快吗？用这种方式来彰显我蛰伏多年的“报复”吗？
真没必要。
路峰回很久没有说话，他魂不附体地在2012年到2030年穿梭跳跃，他疲惫道：“回家……我们能回哪儿呢？”
“我们现在住在上海。”陈兴的声音不显苍老，温柔又好听，他真的和路岭很不一样，他说，“现在出发的话，明天就能到……嗯……”他扶住了妈妈的肩膀，问，“要一起吗？家里空房间很多，我们腾出一间你的屋子。”
路峰回攥住这句话，妄想能同样攥住陈兴和萧爱玲的肩膀，带着他们也进行时间穿越，到2018年去，让这句话在20岁的路峰回面前倒出来。路峰回肯定会咯咯地笑起来，把胡渣都刮掉，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要在家里养小狗。”
但是这些词语一步之差，迈错了时间，又该怎么办呢，一撇一捺，摔碎在夕阳的阴影，被读成了“早知当初”。
路峰回站在斜阳里，苦涩地笑，他说：“其实我……”
“等等。”廖序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地把他拽到身后去。他好像有点生气，又很焦急。
廖序说：“他回来，是找我的。”
廖序的力气很大，路峰回被他这一拽，外套都掉了一半，听站在他面前的廖序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他现在已经到家了，不用再开四个小时回上海。”
夫妻俩的神色惊异，廖序回头，盯着路峰回，说：“对吧？”
他的眼神很坚决，好像没有给路峰回说“不”的余地。路峰回看见他的眼睛在说：我愿意接纳你为唯一，你凭什么要回去当备选项？
路峰回懵懵然坐在车前盖上，点了点头。
“是吗？”妈妈问，“路峰回，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路峰回低头看着廖序紧抓他的手，说：“……我有。”
场面安静下来。妈妈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那就好……”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与丈夫一起和路峰回告别，回到了自己的车子上。小女孩开心地迎接自己的爸爸妈妈。
妈妈上车之前，远远地和路峰回挥了挥手，说了声：“走了……再见！”
她了解路峰回的行程，知道路峰回会去的地方，驱车来到这里等待，愿意腾出一间房子来给他——这或许是出于爱，或许不是，或许只是责任……是怜悯？血脉上那点藕断丝连，让她不想看到他到最后也无家可归。
母亲朝自己挥手的时候，路峰回也想不通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想恶意揣测这个女人，他喜欢给每个遇到过的人画一个更美好的画像：她还在用佛手柑味的洗发水，她的发尾是黑色的，黑染料通常用来把她棕色的头发掩盖住，但站在这里等他的时候，好像有了一点不遮掩原发色的勇气。
车子走远了。廖序才姗姗来迟地问他：“路峰回，你……想跟她回家吗？”
“小序，”路峰回反问他，“我是你的吗？”
“不是，”廖序的石头脑壳不吃情话，他像个反对奴隶制的封建斗士，说，“你是你自己的。”
路峰回笑道：“那你好硬气把我抢回家呀？”路峰回双手环抱，面容故意装得严肃，学着廖序刚刚的声音说：“他回来，是找我的。”
“不对吗？”廖序也靠在引擎盖上，跟他肩靠着肩，他把五根指头塞进路峰回的指缝里，握住，理所当然地说，“是因为你先选择了我，所以我也会选择你。我说了要带你回家，不能食言。”
想起来了。小路峰回之所以喜欢那个小朋友，是因为你给他一筷子枫糖浆吃，他隔天就会来找你，莫名其妙地塞给你一块大白兔，还会宣布：“我叫廖序，谢谢你送我蝉蜕，以后会来找你玩。”像个简单的小机器人。
这是爱之外的，他的可爱。
路峰回觉得，人都应该喜欢廖序……为什么会不喜欢廖序呢？不能理解。
廖序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在他眼里，路峰回只是突发恶疾地抱住他，用他的头发擦脸。
正坐着，廖序收到齐深深发来的两张照片。他没想到，还能收到他们的后续消息，惊讶地打开照片浏览。
第一张照片是她把平头剃光，头皮上画着一个粉红色、水滴状的几何图案。
廖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手指下滑，看到了第二张图片——飘姨的光头上也有一个这样的粉红色水滴，她俩的脑袋贴在一起，头上的两个半圆就变成了一颗粉红色的心。
齐深深发了两个表情：“[爱心][比耶]”
廖序给路峰回看照片，没忍住笑了出来。也发了一个[耶]。
这时，廖序听见一声：“哥——”
远远看到，陆雪见已经出现在门口了，她也挥舞着手臂，说：“你们吃了没有？爸妈做好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