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9章 19.要把苦涩点燃成极光

要不要去屋顶唱歌 有酒 3493 2026-08-16 08:27:43

母亲带着路峰回去过舅舅的婚礼。

路峰回谁都不认识,也没必要来,他的存在聊胜于无,只是让母亲的生活看上去勉强正常。

比如,人们会问他,你在哪里上学呀?家里是做什么的呀?你爸爸呢?你爸爸怎么没来呢?

路峰回最低只要回答一声“不知道”,就会得到宾客的一声:“这孩子!”

台上,司仪说,无论贫穷与富贵,你愿意一辈子不离不弃吗?新郎说,我愿意。路峰回心说,你在撒谎。

新娘胖胖的后背被紧缩的束胸勒得发红,好像过敏了,她有点尴尬,她的手不间断地向后探,想用背纱遮住它们。可是新郎在激情演说,他拿着话筒,感谢天地,感谢父母。

小路峰回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想,你什么都看不见,你才不会一辈子不离不弃呢。

路峰回不喜欢冠冕堂皇的爱。像什么白头偕老啦,不离不弃啦,什么恨海情天啦——都不喜欢。

他认为的爱该是什么样子的?

之前,廖序的拇指长了个倒刺,廖序这个粗线条的,不小心撕出一条浅浅的血道。路峰回惦记了半天,四处借到指甲刀,给他轻轻剪掉,放在嘴巴里“哈”了一下,才安心。可是这点小事,廖序早忘了,他还奇怪:你干嘛啃我的手指?路峰回皱眉,弹他一个脑瓜崩。

这块碳酸钙不知道没关系,至少路峰回的心情轻松点了。

这是爱吗。路峰回觉得真实的爱好累人啊,廖序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他的心情悬挂起来。怪不得人都喜欢简单的海誓山盟,因为天不会塌,海又不会枯,那么爱就成了遥远、轻松的永不兑现。

可是,路峰回又觉得喜欢廖序很好,生物本能是趋利避害的,这种违背人类直觉的东西居然让他甘之如饴。

爱啊!有点反人类……

宴席间,喝醉的三舅低声问他,你跟舅实话实说,你爸是不是出轨了啊?路峰回说我不知道。同班女孩拉他到外面,悄悄问他,你是不是同性恋呀?大家都在嗑你和一个男的……当gay是不是很受欢迎?路峰回不说话。大人肆意地摸着他的头发,说,没染发呀?瞧你这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一眼看上去以为小老外呢。

“哈哈哈——”大家都在异口同声地笑,长大的嘴像一片盛开的罂粟花。

路峰回在婚礼进行曲中把脸遮起来,他感受到心底涌出一股痛苦。他想流泪,他想到美好的廖序,他想到新娘过敏的后背,想到罂粟花,他的泪总是莫名其妙的,他想到圣人说你们是世上的盐[1],可是他又想到人和人之间永远不能真正理解。

专家总想用逻辑把心路推算得明明白白,这个精神分析派,这个认知行为派,妄想找到一个心理学大统一理论,可是你怎么知道今天这个神经要走哪几个回路,一些感受就是杂糅的模糊的,说不清的。

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他觉得很孤独。

路峰回在宴会上走了,母亲费劲找到他,五个指甲陷在他的胳膊里,把肉变成青紫色。母亲声音发抖地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爸你奶奶已经够让我焦头烂额了……他……”你爸路岭如何,云云。

路峰回想反问,你能不能先问问我想不想来?你能不能别提我爸和你那些烂事了?

可是到了嘴边,他又在掂量话里的道德压力——这个女人已经够痛了,祥林嫂一样,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地舔伤口,你还要再泼盐水吗?路峰回瞬间又厌倦了分析与争辩,他把一切咽了下去。

他平淡地说:“妈,你要我怎么办呢?”我才十六岁,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母亲一顿,道:“你说什么?”

路峰回笑了起来,他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说:“要不要我去杀了路岭?趁我还没未成年?”他的眼睛在流泪,声音很平静:“或者,你要我去死吗?”

那一刻路峰回真的在想,要不然到今天了吧。

他不去想明天上学能不能见到廖序了,等他下辈子再追他。到时候他死了,百米冲刺过奈何桥,铁骨铮铮,什么也不喝,人家孩子诞生会哭,他下辈子产房落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同性恋!我誓必追到廖序!”好了,下辈子规划好了,那这辈子就算了。

再见!碳酸钙宝贝!

然后……母亲抱住了他。

就在婚礼现场的喧嚣之外的角落,婚礼传来的一首《Je m'appelle Hélène 》[2]她黑色的大波浪卷还带着佛手柑的味道,她抱了他好久,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和路峰回说那三个字。

但是多亏了这个拥抱,还有佛手柑味的洗发水,让路峰回还想多活一会儿。

路峰回穿着黑色西服,站在齐深深和于瑞中间。

齐深深穿着大号的西服,设计师还贴心地给她做了俩垫肩。于瑞则是身着婚纱——于瑞长得很清秀,皮肤也白,违和感没有那么强。

路峰回说:“从今以后,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他顿了顿,思绪从过去穿越到现在。然后,他把写着誓词的纸折了起来,丢掉。

全场寂静,等着路峰回拿出手机,打开齐深深发给他新誓词——齐深深和路峰回一样,不喜欢流水线的婚礼誓词,所以连夜撰写了一篇属于自己和于瑞的誓词。

路峰回重新念:“……从今天起,你的单人公寓会迎来一个不太消停的女孩,她爱好太多了,肯定在家里待不住,她可能一会儿要去吃寿司,一会儿要学着做面包,一会儿要在夏天里滑雪,一会儿又吵着让你试试她新买的荷叶边裙……”

于瑞笑了笑,他无奈地摊手,展示自己身上的婚纱,似乎用肢体说:“你觉得我会介意给你试裙子吗。”

路峰回继续念:“与此同时,于瑞先生,她也很爱你。她知道你是包容又温柔的湖泊,你喜欢书和电影,喜欢陀氏和特德姜,所以她决定,每天早上会抽时间老老实实待着,把你的读书笔记做成手账本。晚上腾出两个小时来陪你看科幻电影,然后,用等面包机发出‘叮’——的时间,亲你一大口。”

“她发誓,她不会再逞强,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你也不准总是忍受,要和她商量你的不舒服。”

“总之,写到这里时,女孩已经决定和你共度余生,括弧,十三天。”路司仪郑重地说,“那么请问于瑞先生,你愿意和她结为夫妻吗?”

听完这段意料之外的誓词,于瑞懵懵然点了点头。路峰回像只讨厌的乌鸦一样,弯下身子,歪头,看向于瑞低下的头,说:“于老师怎么不说话呢?是在漏水吗?”

于瑞破涕为笑,抽泣道:“我愿意,很愿意。”

路峰回道:“我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婚礼还是出现了乌龙,学校断电了,后程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好在两位新人并不介意。

廖序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五分,通讯出了问题,手机虽然有网络,也无法打开任何社交软件,电话也无法拨通。不过廖序并不焦急。

婚礼结束之后,于瑞先留在南京和齐深深在一起,飘姨则在这里等女儿,巧的是,那位在婚礼现场帮忙的老教师竟然曾教过飘姨女儿,她热情地招呼飘姨到家中暂住。设计师则拿着他的照片和作品,满意地回家去了。

车上只剩下了路峰回、廖序和大吉,后视镜下面多了几张照片,车里变得有些空荡荡。

路峰回开车,副驾驶的廖序靠着车窗,安静许久。路峰回问他:“序,怎么了?”

廖序有点恍然,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谁?”

廖序说:“飘姨,于瑞,齐深深,还有赵城,刘思然老师……”——那位设计师和老教授的名字——“还有很多人,都不会再见到了。”

“会的,”路峰回道,“十三天后是大家一起死,又不是你一个人死,说不定咱一块飘到天上,朝周围一看,唉,你在!你也在呢!”

廖序被他逗笑了,裹了裹被子,说:“行吧。”

路峰回突发奇想:“小序,我们要不要也举办婚礼?”

廖序一顿,路峰回正等着他说一声“不要”,但是廖序说:“可以。”他接着说:“婚礼是仪式而已,如果不领证件,本质上和生日派对什么的,差不多。”

“……”路峰回看着这块初具人形的石头,说,“后面的那句话我当你没说哦。”

廖序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路峰回想了想,说:“至少要有极光吧?我们要不要去南极。”

廖序沉默了一会儿,路峰回以为他在估算剩下几天去南极的可能性。过了一会儿,廖序让他找个路边停车。

路峰回把车停在了旷野里。他看见廖序下车,仰望着夜空,四处走了一圈。晚风凉快,吹起他的黑发和大衣,路峰回第一次完整地、长时间地描摹他的身形。廖序的身量很好看,双腿修长,后背宽阔,他沉默地在荒野上走着,像一头年轻又漂亮的鹿。

廖序走了一圈,回来了,路峰回问:“怎么了,小序?”

廖序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要婚礼吗?这里的视角不错。”

路峰回问:“啊?这里?”

廖序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爬上了吉普车的车顶,把路峰回和大吉也拉了上来。两人顺便在车顶野营,吃了两碗压缩粥。车子里的电台发出滋滋的噪声,像是下雨的白噪音。

路峰回问:“所以呢?我们的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廖序摇摇晃晃地在车顶站起来,对路峰回说:“你往中间坐。”

路峰回意会,向中间挪了挪,然后他张开外套,任廖序坐在自己的双_腿_中间。

廖序后倚,能靠在路峰回温热的怀里,他抱着大吉,指挥路峰回把外套合上,两人一狗就简单地筑了个巢。

这下在车顶吹风也不冷了。路峰回笑了起来,像蚌一样紧紧裹着怀中人,道:“好安逸呀,廖工。”

廖序“嗯”了一声,抬头看着天,说:“开始了。”

“嗯?”路峰回还在疑惑,直到余光瞥见了空中异样的颜色。

一大片蓝绿色夹杂红色的带状极光。有色火焰一样的,在天边烧出一座翩翩的蜃楼。

这一瞬间,路峰回过去所有的思绪都在脑海里溢出,痛苦的,逻辑的,思辨的,搅混在了一起,经由爆炸的质变,成为一片不可言说的混沌的美丽——像这片极光一样。

路峰回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在南京前往苏州的路上,为什么能看见两极才拥有的景象呢?

电台嘈杂中终于出现了正常的声音:“……受强太阳风影响,地球正……发生…地磁暴。今明两晚,黑龙江、内蒙古、新疆北部……乃至秦岭淮河以南等中纬度地区,将出现罕见极光……建议北向开阔地观测。地磁暴或对通信……轻微干扰,无需恐慌。”

路峰回的泪水掉到廖序脸上,廖序看着他,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他问:“你不知道这两天有极光吗?”

“我以为你知道,才说要在极光里举办婚礼的。”廖序喃喃地说,“原来你不知道……早上要好好看新闻。”

路峰回紧紧地抱住他,笑道:“我还以为,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惊喜呢。”

廖序看着流动的光芒,认真说:“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有太阳可以。”

“好吧,”路峰回靠在他的耳边,声音沉沉地说,“你是太阳。”

其实路峰回很好活的,他疯狂、敏感和极端,只要一点阳光就治好了——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太阳只有一个,他所拥抱的这个。

然后,廖序就接了一句:“太阳要爆炸了。”

“……”

路峰回道:“序,刚才那是句情话。”

“啊?情话吗?”廖序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像在拆台,“对不起……”他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后脑仰到路峰回肩膀上笑。

路峰回又使劲抱紧了这个傻瓜,连同他的迟钝他也一样包裹起来。

极光之下,路峰回跟着他一起笑,无奈地说:“怎么这样!”

--------------------

[1]坎伯·摩根. 马太福音[M].张竹君,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7.05.

[2]注:此处指歌曲《Je m'appelle Hélène》,中文译为“我的名字叫伊莲”。

作者感言

有酒

有酒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