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序是被大吉叫起来的。大吉在他身上不停地刨，哼唧里带着委屈劲儿，廖序睁开眼，伸手把狗头推开。
才六点不到，外面又下雨了。
廖序目光下移，看到怀里的路峰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半，路峰回把身体压矮一节，安逸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明明醒了，还是这样不出来，头发蹭到廖序的皮肤上，微微痒。廖序耳朵发热，看向周围，于瑞和齐深深暂时出去了，飘姨还在睡觉，他松了一口气，轻声说：“起来了。”
大吉还在他俩的空隙间不停地刨。本来，路峰回的位置是每天早上大吉的位置，小狗的领地被占，当然有所不满。
“不要，”路峰回把露出的脑袋缩回被子里，埋得更深了。
廖序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他的胸口被含住——路峰回翻转了位置，压到廖序身上，廖序越让他起开，他越是咬得厉害。
廖序仰着头，一呼一吸，眼睛不眨地睁大。身体开始“全球变暖”，他试到路峰回舌头的游移。这种感觉有一点潮湿，是淅淅沥沥的。
路峰回给左边的皮肤留下牙印子。他吃着廖序，同时抬眼看向他，目光像战利品上的珍珠，温润藏在蛰伏的锋利之中，忽然，他小声说：“小序，我更喜欢你的左……乳，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种事情怎么还直接问的。廖序闭着眼说：“我怎么知道……”
路峰回说：“因为我是左撇子啊。”他边说着边捏，像新手教程演示，说，“右边是要摸的。”
“……”
说了慢慢来，路峰回就“从头”开始。他说道：“这是人类在哺乳期就留下的本能，幼崽需要尽可能占据多的食物来源。”他揉着爱人的果实，下巴磕到廖序的肋骨上，脑袋摇来摇去，开心地说，“这也说明，我想咬你，其实是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甚至启动了本能代码。”
廖序这样保守的人，对荤词和脏词的抵抗很强，可是对于这样干净又天真的示爱却没有一点办法。
廖序用手背遮住脸，他担心于瑞和齐深深会突然回来，轻责说：“别闹了……你的理论回去再探讨，这里不是私人场合。”
一句话，路峰回只过滤剩下了“回去再探讨”，于是乖巧地爬起来，说：“好。”
大吉在床边，小狗摇着尾巴，轻轻地咬住廖序垂下来的手，又吐出来。这是它表现爱的方式。
廖序在系扣子，路峰回的脑袋凑过来，他想碰廖序的嘴唇，但廖序下意识的后仰，躲开了。路峰回只好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说：“小序，我们现在是能拥抱，能摸_胸，能一起睡，能做__爱，但是不能亲_吻的关系吗？”
“不是的，”廖序纠正他，“做__爱也不行。”
廖序面容平淡地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在路峰回眼里，这就像游戏浮现出的提示：“接下来的关卡难度尚未解锁！”
“我难过。”路峰回给小狗套好背心和绳索，说，“大吉，我们走。”
廖序奇怪道：“你去哪儿。”
路峰回说：“我去淋雨。”
“不许去，”廖序拦着他，“你要是淋生病了，我就把你放这儿。”
“怎么这样，”路峰回湿漉漉地说，“其实我是去给你买早饭的。”
廖序塞他手里一把伞，说：“那你也不准淋着。”
路峰回去了好一会儿。病房里的飘姨总得有个人看着，廖序走不开，于是踱来踱去。听见窗外有一道闷雷，廖序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还以为吵到飘姨了，没想到飘姨只是翻了个身，鼾声又响了起来。
地球上的天气其实变热了很多，蝉和蛐蛐提前唱歌了。医院外面是青绿色的，这种静谧让廖序第一次感觉到“末日”有些不真切，他犹疑地打开手机，直到看见嘈杂的消息，才重新回到现实。
互联网倒计时最后一天。
瞿桃发布了很多张照片，她去秦皇岛看海了。她跟旅友们一起，在沙滩上挖好了一个个并排的沙坑，他们打算在太阳爆炸前躺进去。
不过坏处就是近期潮汐涨落很乱，刚挖好的坑第二天就被冲没了，于是工程只能一遍遍重复。
有一位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大老板，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钱全都换成钞票，用货车把红花花的票子拉到了故乡的街道办。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卡车卸钱，老板发了一张站在卡车前，捧着高脚杯戴墨镜的照片，配字：“感谢家乡政_府的创业支持，挑战在十天内和老乡花完五千万。”
廖序滑动着屏幕，他看到了去年校招时加的一群学生。今年正是她们毕业的日子，这群研究生一个专业共十个人，分别来自天南海北，她们在消息公布的第二天，一起去爬了泰山。朋友圈的照片是九个人围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大家穿着毕业的学士服，背后是泰山蒙在雾里的日出。
“24级数控陈简希”在朋友圈里开了个玩笑：“我们和太阳都“毕业快乐”！[太阳]。”
她说，她们抬着腿不好的同学慢慢地向上走，历经了20多个小时，才爬上泰山山顶。
下面有一条评论是：“干嘛不坐索道2333。”
年轻人的回复是：“都末日了！山顶不是目的，路上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之前寄件失误，廖序加了一个快递小哥，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长长的人生回顾。从小时候爸妈离婚到中专辍学，再到开店赚钱又倒闭，最后快递干了五年，脚踏实地攒了笔小钱。他语言朴素又直白，最后，配了一张在快递站里读书的照片。他说，他从头再来最想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学习好一点就不用那么苦了。
下面接着就是一条媒体撰稿人的倾诉，这位命苦的985博士留下的文案是：“……结果，读了那么多书没什么用，一样穷，一样无能为力。灾难面前人人平等，到最后大家都一样是灰尘，早知道就快乐一点，去送外卖了。”
廖序觉得很有意思，两个人都在美化着彼此的道路。
廖序看见邻居家在大群里发了消息，“3A栋01花开幸福”去马尔代夫旅游了，她发了张照片：“@程晓，我一个人去，谁也不带，我八辈子没有过自己的时间了，你跟你爹先自个儿在家做饭哈[呲牙]，老娘去去就回。”
程晓：“[流泪]”
3A栋01程晓爸爸：“[流泪]”
他看到“杨成羡-运营中心总经理”在朋友圈发了红尾水鸲的九宫格照片，中间是工作桌上的一盒洗好的蓝莓。配文是：“多看看小鸟可以逃离虚无，伟大的飞天蓝莓。”
他看见游戏好友在直播打《荒野大镖客：救赎2》，直播里，他边操作边说他上个月刚检查出肺结核，这下太好了，他争取在地球爆炸的时候玩到游戏主线结局，和亚瑟一块在夕阳前死掉。
就这样，廖序路过形形色色的，或悲或喜的内容。互联网给了人类压缩时间和空间的力量，手指一滑，就能阅读无数的一生。
他想起了路峰回拍下的那些照片，时间真是高维度的东西，就算被定格住，那一帧里包含的历史也是无限的，照片们蕴含着庞大的、需要言说的意义。
最后，廖序的手指停在了路峰回昨日发布的一条文案上。他一顿，看见简单的一句话——
“我是波澜壮阔的一粒沙。”
宏大叙事从来这样说：时代是沙尘，每个人都是微小的一粒沙。可谁说尘埃不壮阔呢？高维智慧若是能透视尘埃之人的身体，会不会瞥见其中跌宕的呼啸？每一粒沙子都是足以照影整个时代的暴风，这是“人”的历史，不是“人类”的历史。
一沙一世界，一个人活着就是一座壮举。
廖序放下手机，深呼吸着。
然后，路峰回拎着餐盒回来了，他身后是齐深深和廖序。路峰回兴奋地说：“小序！”
廖序问：“怎么了？”
路峰回指着于瑞和齐深深，说：“于瑞和小齐要结婚了！”
“……”廖序奇怪道，“你们去买个早饭的功夫，怎么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飘姨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鼾声停止，懵懵然醒来，问：“……嗯？啊？什么结婚，谁要结婚啊？”
“我！”齐深深举手道，“其实也不是临时做的决定，我想了很久……”她脸红地看着于瑞，“嘿嘿”了一声，然后女孩牵起了男朋友的手，羞涩地说，“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场婚礼，能看见你穿婚纱的样子……”
屋里的人明显都愣了三秒。路峰回指着于瑞，道：“哎，他穿吗？”
于瑞眨眨眼，道：“啊？我穿吗？”
齐深深点头如敲鼓，期待说：“嗯，你穿！”
廖序：“……”
齐深深撒娇：“我很想看嘛！而且我还没穿过新郎的黑西服呢，肯定超酷！拜托你……”
于瑞挠了挠脸，他对新潮行为接受良好，原则只有新娘开心。于是他平静接受了，温温和和地笑道：“你要是真想看，也行。”
齐深深高兴抱紧了他，说：“那我们明天，就在路上举行婚礼吧！”
飘姨明显没反应过来，只是看见女孩开心，她也开心，她拍手叫好道：“哎呀，这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