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 mon âme,n'aspire pas à la vie immortelle,mais épuise le champ du possible.”[1]
这是路峰回在某社交平台的签名。廖序记得很清楚,十五年的高中毕业典礼,这家伙把签名换成了这串看不懂的法语,人没来。
廖序本来给路峰回准备了一份礼物。他知道路峰回喜欢音乐剧,所以他定做了一张黑胶唱片,歌曲刻录的是《La gloire à mes genoux》[2],用料是红色纯色彩胶。他请一位昆虫学教授用黑色丙烯笔在唱盘上画了一圈动画静态帧——当唱片转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只蝉的蜕变过程。
结果,到傍晚人散,这份毕业礼物仍留在廖序手里。
路峰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廖序第一时间感到担心,他不停地联系路峰回,可直到询问班主任才知道,路峰回出国了。
他安然无恙,只是不再与自己通信了。
两人从小学就相识,互相快算得上是竹马,廖序想不明白路峰回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他给路峰回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此后十五年,就再也没有过回声。
廖序在等待的时候,重新打开了路峰回的名片,再次看到了那串签名,他现在能读懂了。
“哦,我的灵魂,莫求不朽的生命,而去追逐可能性的原野。”
廖序的手指在屏幕上徘徊,他想抽烟,又想不起来这位熟悉的陌生人能不能受得了烟味,于是断了这个念头。
廖序听见有人敲窗,抬头,看见车旁站着一个棕色长卷发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他穿着宽松的美式夹克。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大露营背包,右边是一个竖直的黑色鱼竿包,上面捆着一张画板。他左手上还拎着一个吉他琴包。
五颜六色的一辆人。
“……”
这张熟悉的脸叫廖序愣了神。对方伸手和他打招呼,廖序朝他点了点头。
廖序觉得他像一只鸟。古代壁画里把神画得人兽参半,他就是其中那只司掌流浪与自由的半鸟人。
和他隔着车窗对视了三秒,廖序给这斑斓的鸟人摁开了车的后备箱。
在路峰回叮铃当啷地去放行李的一分钟里,廖序在想自己和他的开场白。路峰回坐上了副驾驶,安全带和冲锋衣摩擦的声响让廖序的时间变得焦虑。
安静了,路峰回问:“你这是要回家吗?”
廖序说:“嗯。”
路峰回系好安全带,熟人似的说了一声:“我好了。”
廖序启动了车子,开启导航,全程1150公里。廖序看了一眼腕表,九点三十一分。
廖序问:“你怎么回来了?”
窗外,有人推着满当当的购物车从商场里冲了出来,被警察一把摁下,“抢劫犯”大喊道:“就剩几十天了,这些东西他们吃不完用不完,给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了!”
路峰回专注地看着窗外这些荒诞的景色,说:“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哦,”廖序说,“我还以为,你要在巴黎待到死呢。”
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话外音,还是装没听懂,路峰回一笑,只是说:“你知道吗廖序,巴黎现在比这儿还要疯,工会在街上游行,把商场和机场全占领了,交通几乎都瘫痪了。”
廖序问:“那你怎么回来的?”
“我去机场的时候,随手带了武器……”
路峰回解开冲锋衣,廖序眉头一皱,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违禁品来,结果他只是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来两本书。
一本是一叠旧报纸《L'Humanite》[3],另一本则是《Le Manifeste du Parti communiste》[4]。路峰回说:“我就举着这两本书,直接从地面上滑着跪过去,拿着扩音喇叭说:‘嘿,嘿!朋友们,Camarades!我不是坏人’他们大概觉得我这身行头太像流浪汉,就让我免费上了飞机。”
“……”廖序道,“这么拙劣的表演,他们就放过你了?”
路峰回擅长讲故事,这人鬼扯能力超群,能把真事讲成故事,把编的说成真的。路峰回说:“只有免费是骗你的。票还得我自己买,飞机票价格膨胀得很厉害,买一张头等舱快把我一个月工资花光了。”
廖序说:“嗯……坐头等舱的流浪汉?”
路峰回弹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说:“是我。”
廖序轻轻笑了一声。焦虑感在三言两语内消失了。车拐了弯,廖序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笼罩着,望向副驾驶的人。路峰回盯着他,说:“廖序,你变化挺大的。”他目不转睛地描摹了廖序一会儿,说:“好像比以前瘦了,更帅了一点。”
廖序愣了愣,然后继续专心开车。他心里第一时间想的是:这混账居然还敢提以前。
廖序说:“毕竟都过去十五年了。”
路峰回又说:“剩下这些天,你打算干什么?”
廖序心想,就这么过去,不解释吗?于是耸了耸肩,说:“回家陪爸妈,还有妹妹。”
“你妹妹她怎么样?”
“她上高中,成绩很好,今年高考……哦,差一点就能高考了。”
“学了这么久,怪可惜的。”
“嗯。”
路峰回又问:“对了,瞿桃呢?”
廖序说:“她不回家,打算就在北京死了。”
路峰回说:“我也好久没见着她了。”
廖序说:“她毕业去了字_节,干了很多年之后被N+1了,后来就到了我的公司。”
路峰回道:“她这转行跨度有点大啊。”
廖序敏锐地察觉到:“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
“知道,”路峰回道,“做无人机么。”
简短的话题跳房子似的一个一个蹦完,廖序每次都忍着不问原因,只是顺着路峰回的问题向前跳,导致尽头是一阵沉默。
“廖序啊,”路峰回忽然说,“你不问问我吗?”
廖序说:“不感兴趣。”
路峰回抓着胸口的衣服,说:“伤心死了。”他问:“那我可以听会儿音乐吗?”
廖序说:“听吧。”
路峰回找到车载音乐,一划列表,都是他喜欢听的老歌,仿佛华语乐坛十年没更新过。路峰回随便点开了一首,说:“你还记得我爱听什么歌啊?”
廖序看了一眼,说:“我平时没有听歌的习惯,这些都是以前你带着我听的。”
路峰回顿了顿,他的手指敲打着膝盖,回忆着:“哦,以前啊……”
以前,路峰回总说廖序这种人最固执了。他说廖序就像理想状态下的真空小球,推力消失也能凭着惯性保持原速度,一直到死。廖序没觉得自己有多固执,是路峰回“恶人先告状”,姓路的比自己要固执多了。
路峰回本比廖序大三年,因为高中复读了三年,廖序“有幸”和他同班。当时,路峰回留着一头学校规定剪不掉的长发,把老师讲课当入睡的白噪音,比班里所有的男生要高上整整一头。
这种家里有钱、离经叛道的帅哥放在循规蹈矩的氛围里,通常散发着异常的魅力。连学生时代的瞿桃都还暗恋过他一阵子,后来她常常欣慰:当年都没被男人的美色冲昏头,老娘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路峰回太怪了。
他不是小孩学大人抽烟耍帅的那种蹩脚的怪异,而是一种很天然的奇怪。就像他在窗缝里种牛筋草和蒲公英,还把二十多个修正带齿轮拆下来拼成蒸汽火车头。他从不打扰课堂秩序,纯和自己玩。按瞿桃的说法,路峰回是个自娱自乐的外星人。
有段时间,路峰回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一天能睡十六个小时,过分到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老师让他站起来,他就学会了站着睡。
廖序单独把路峰回约到操场上,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路峰回闭着眼,像还在睡着,说,“搞艺术吧。”
廖序问:“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路峰回说:“哪个也不想上。”
廖序道:“你不上了?”
路峰回说:“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选。”
廖序说:“但是你要做文艺工作者,得先有文化。”
“……”这话让路峰回笑了出来,他道,“廖序,你是来支教的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喜欢当然可以不上。可好歹要学习一点知识,至少别睡觉了……就算是逃课,去做点你喜欢的事也行,也不算白费时间。”廖序的声音沉稳,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问:“比如现在,你想做点什么?”
路峰回把懒洋洋的眼皮掀起来了。
对话的要义不是输出,而是共情。路峰回不喜欢别人教他做事,但廖序嘴里吐出的没什么温度的句子,他总能听得进去。
路峰回看向廖序的脸,他很久之前就觉得,廖序是唯一一个真诚待他的人。
路峰回托着腮说:“其实吧,学校里教的我都很喜欢。我想,人类真聪明,居然能把这么大的自然世界和人文世界概括成九个学科,然后,分门别类地教给幼崽。分类学本身就是一门艺术,可大家习以为常了,却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路峰回这口吻好像在评价另外一个物种似的,廖序试图理解他的脑回路,说:“确实是这样。”
“而且,你有没有觉得,人类每个学科都在研究‘唱歌’?”
廖序还是没跟上他的思路跳转,问:“什……什么意思?”
“你看,”路峰回和他解释,“物理学会研究声音的振动,将它们的本质用数学语言表达出来,‘弦长和音高成反比’,‘整数比的弦长会发出和谐的声音’,所以,要弹出高八度的音,要摁住弦的二分之一处。”
路峰回用修长的手指凭空演奏乐器,在空气中弹一把吉他。他继续说:“生物学研究集群歌唱的生理意图,像小鸟,用旋律吸引配偶、天敌报警。历史是会记录歌唱的诞生的学科,地理则会影响人们歌唱的喜好:先秦的楚辞,明清的苏州弹词、北方大鼓。而语言学呢,则会研究词元的音韵,一句话是有节奏和调子的。就像——”他用手比划着,吐出一串陌生的语言:“O mon âme,n'aspire pas à la vie immortelle,mais épuise le champ du possible.”
正因为完全听不懂,剥去了语义的束缚,廖序才意识到,原来一句话是有旋律的。
路峰回说:“世界多好玩啊,学校为什么会把‘唱歌’教成只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那时候廖序发现,路峰回是个生命力很强的人,他的感受几乎可以溢出规训,在世界里跳来跳去。
“哎,”路峰回忽然说,“廖序,我们去屋顶唱歌吧。”
怎么话题又跳了。廖序左右环顾,问:“哪个屋顶?”
路峰回指了指头顶的观众席棚子,说:“就这个,我知道怎么爬上去。”
他们在白棚顶上歪扭地坐好,廖序有点担心:“待会怎么下去?”
路峰回说:“没办法了,我也是第一次上来,等保安来救我们吧。”
“……”廖序皱起眉头。路峰回则比了个剪刀手,好像庆祝一场恶作剧成功。廖序没恼,就这么陪他困在上面了。
大夏天的,太阳很烈,晒得橡胶皮和砖头发热,操场周围蝉鸣聒噪,广播在调试,放起了眼保健操。喇叭为它们打着节拍,它说:“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路峰回按照节奏按压太阳穴,刮上眼眶。他问廖序:“你觉不觉得我们头顶上的云很像UFO?”
廖序眯着眼抬头,看向奇形怪状的云,说:“没觉得。”
路峰回说:“一会儿老师来救我们,我们就说,是UFO带我们上来的。”
“好,”廖序道,“你来说,我在旁边点头。”
廖序什么话都能接。路峰回是外星人,廖序就是举着天线在田野上接电波的人类。
路峰回暗暗地嘴角上扬,唤道:“廖序。”
“嗯?”
“你说蝉为什么唱歌?”
廖序说:“为了求偶。”
路峰回说:“其实它们就是爬出来大叫一场,昭示自己的存在呢。”
廖序说:“那是诗人的视角。”
路峰回腾地站了起来。他在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打了个踉跄,廖序心惊胆战,拽着他的裤腿,声音有了起伏:“你要死吗!”
路峰回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廖序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气势汹汹的宣言,谁知路峰回淡淡地来了一句:“屁股好烫,站起来晾一晾。”
“……”
这没头没尾的屁话把廖序逗笑了。廖序一笑,路峰回也跟着笑。少年两个肩靠着肩,耸动从一个不停歇地传动到另一个。
笑完,路峰回撸起廖序的袖子,把这只白净的小臂放在太阳底下,路峰回说:“我要在上面画画。”
廖序问:“画什么?”
路峰回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只虫子。廖序看了一会儿,说:“画的是蝉吗?”
路峰回说:“嗯。”
“为什么……啊!”
突然,路峰回用力地咬了下去,廖序吃痛地拧起五官,无法甩开,也没法逃走。
没干的油性墨沾到路峰回的嘴唇上,渗到嗑破皮的牙印里,黑色的蝉被蹭得模糊不清。路峰回越来越用力,牙尖几乎在白皮肤上刻下了瘀青。
廖序太疼了,他把路峰回的脸掰走,困惑道:“你又干什么!”
路峰回松口,用手掌紧紧捂住廖序胳膊上这只拙劣的“刺青”。
路峰回明明在笑,却好像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在说:“廖序,你把它留一辈子吧,好不好?”
耳边是蝉的大叫,短命虫们喋喋地讲着存在主义。
路峰回看着廖序握方向盘的手,时间也在这双手上雕刻了不少。少年的电子表换成了铂金朗格,小指多了一枚黑色戒指。廖序是不爱过度修饰的人,所以这些装饰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亲自买的?别人送的?礼物?为什么……是这款?
白净的手背上隆起让路峰回陌生的青色筋脉和骨节,顺着那只小臂,向下看,那玩笑的痕迹早就消失了。
路峰回悄悄地把目光移回来。
“以前啊……我都快忘了。”路峰回这么感叹着,就这么没有后续了。
路峰回擅长讲故事,是因为他擅长放钩子。
他的手指敲打着膝盖,按照“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四分之三个节拍之后,终于,廖序忍不住开口了。
廖序问:“你以前,为什么要走?”
路峰回长长地“嗯”了一会儿,托着下半张脸,望向窗外,他说:“哎,廖序……”
廖序以为他要答了。路峰回指着窗外,平静地说:“你看,有人要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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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尔贝·加缪. Le Mythe de Sisyphe:西西弗神话(法文版)[M]. 北京:北京东方神鸟图书发行有限公司,2022.12.
[2]注:此处指法语音乐剧《摇滚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 - L'Opéra Rock)》中的歌曲《La gloire à mes genoux》,中文译为“荣耀向我俯首”
[3][4]注:分别指法共的《人道报》,以及《gcd宣言》(马克思、恩格斯著),为避免敏感词屏蔽使用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