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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我们的过去像一颗苹果

要不要去屋顶唱歌 有酒 2923 2026-08-16 08:27:43

飘姨如愿地脱离危险,她在病床上竖了一个大拇指,好像在庆祝一场和死亡对抗的胜利,等医生嘱咐完毕,立即睡了过去。

两人松了口气,坐在飘姨的病床旁,削了个苹果。

廖序看着路峰回削皮,那根长长的苹果皮一直不断。最后一片离开果肉,路峰回把完整的果皮拎起来炫耀,说:“我是削苹果冠军。”

廖序“哦”了一声,将纸船又放回路峰回手里,说:“给你颁奖。”

路峰回把“奖励”碾平,郑重地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说:“感谢廖老师。”说着,他又拿来一个苹果,继续削。

廖序不解道:“飘姨都睡了,你为什么要削苹果?”

“不知道,”路峰回说,“总觉得在医院看望病人,要削个苹果才对劲。”

廖序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是因为要让‘医生远离我’吗?”[1]

路峰回思考了一会儿,说:“那大蒜比苹果管用,而且,还可以防吸血鬼。”

廖序说:“中国没有吸血鬼。”

“我忘了,我刚从国外回来。”

“没关系,我理解。”

路峰回说:“但是洋鬼就不能入境过中元节吗?”

廖序正经地说:“不能。”

路峰回说:“怎么这样。”

说话间,路峰回又削好了一颗苹果,他拎起一条更加完整的果皮炫耀:“我是第二届削苹果冠军。”

廖序看着两颗白净的苹果,平淡道:“行了,吃不完了,比赛停止。”

路峰回收回水果刀,说:“蝉联冠军遗憾退场。”

“……”旁边病床的姑娘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说:“你们俩说话真好玩。”

路峰回看向女孩的病床方向,说:“你好,你也来这里看病啊。”

女孩说道:“是啊,我跟这位阿姨都是白血病啦。”

于是路峰回问:“你吃苹果吗?”

女孩笑道:“吃!”

路峰回期待地看向廖序,廖序无奈道:“行……那你继续削吧。”

女孩叫齐深深,是医院里少有的病人,廖序问她:“你不回家吗?”

齐深深似乎对末日的到来无动于衷,她说:“不想回去,一个人在这里躺着多舒服。”

这时,于瑞回来了,他拎了一大袋食品,让他们充充饥,路峰回问他,吃不吃苹果,于瑞说,吃。

于瑞煮上水,问:“飘姨怎么样了?”

“医生说,让她静躺,休息一天。”廖序道,“即使现在也要注意身体,不然会比太阳先走。”

于瑞笑了笑,道:“活不过太阳那可太可惜了。”

末日把所有人的时间平等地切割,这些本来还能活一年两年的病人,成了最幸运的人。以前“寿命论”是一片晦涩的黑色地带,人们忌讳提到这些词眼,反倒现在的日子,严肃的死亡贬值成了日用品,被大家坦然地当成了笑点。

第三届削苹果冠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齐深深。从于瑞进门开始,她就变得有些木愣愣的,她接过苹果,小声问路峰回:“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路峰回说:“他吗?他叫于瑞。”

于瑞闻声望去,和齐深深对视了几秒钟,他的笑容慢慢地定住。

齐深深不可思议道:“于瑞……真是你吗?”

因为她的平头,于瑞好一会儿都不敢认,盯好久,才发觉对方的脸庞熟悉,他唤了一声:“深深?”

路峰回道:“啊?你们认识啊?这么巧。”

于瑞和齐深深两人以前是男女朋友,一个温吞柔和,另一个开朗古怪,爱情长跑十几年,从没吵过架,前年却因为异地分手了。

当时齐深深的话很坚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于瑞想不明白,因此难过了很长时间。

于瑞道:“你……什么时候检查出的病?”

齐深深道:“嘿嘿,前年……”

于瑞终于明白,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提的分手吗?”

齐深深道:“啊额,那个…是不是很酷!”

“不……”于瑞生了气,表现在脸上,也只是皱眉,他仍旧语气平和地说,“你明明……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你……”想到这里,他又变得有点失落,“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没有,”齐深深抓住于瑞的手,说,“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啊,要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我自己填就得了,告诉你你肯定把积蓄掏……”齐深深的话音一顿,她感到手背上滴了一滴湿润的东西,连忙给于瑞擦脸,说,“我不说了!是我错了,我逞能!我电视剧看多了。”

廖序知道为什么他俩在一起十多年都没吵过架了。

于瑞轻轻抓着她的胳膊,看着上面针管留下的疤,心疼地问:“化疗是不是很难受啊?”

齐深深坐直了说:“还好,你知道的,我皮糙肉厚。”

于瑞暂时不想理会她的玩笑,他把涕泪擦干净,觉得齐深深晚饭吃得太少,问路峰回要了两个生鸡蛋和蔬菜碗,让他教自己再煮一碗营养粥。

路峰回搬过一张空床,铺上一层塑料袋当桌子。苹果派上了用场,于瑞切了几个苹果夹,空隙抹上干噎酸奶,涂平,摆盘。电热水壶的蒸汽晕晕,让这个本来是病房的地方有了点“烟火气”。护士从门口路过,她本想提醒病房不可以这样,突然想到医院里就剩这几个人了,说:“算了,你们只要别开火就行。”走之前,还被路峰回塞嘴里一瓣酸奶苹果夹。

于瑞的气生不久,看着齐深深好好吃饭,就散了。

这个大病房里一共六张病床,正好晚上一人睡一张。晚上,飘姨打起了呼噜,她白天的笑声是台风,晚上的呼噜就是雷暴雨,没人睡得着,也没人去吵醒她——鬼知道她多久没睡个呼噜能震天的安稳觉了。

于是齐深深和于瑞在雷暴雨里聊天说地。他们聊着没有彼此的两年里发生的事情。

廖序的心底渐渐地滋生了一种好奇心。他看着路峰回的背影,很想知道他不在的十五年都发生了什么。

深夜,他给路峰回发消息:“睡了吗?”

“小序,我们就隔着半米。”路峰回抬头就能看见彼此的手机屏光亮,他说,“你要来我床上睡吗?我们可以小声说话。”

廖序道:“不要。”

路峰回说:“T_T”

这次廖序尝试解读这串字符,他说:“T是代表tear的首字母大写吗?”

“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路峰回把话题拉回来,“你怎么了?”

“我想知道,”廖序打字,“你在法国的事情。”

路峰回道:“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有一段时间……”想了想,把后面的句子删掉。但他正在输入了太久,被廖序抓到。

廖序问:“有什么不能说的?”

似乎觉得这句话语气太强硬,为了缓和气氛,廖序又发了一个:“><”

“……”路峰回能想象到这个表情的背后是廖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心想,好像没什么一定要瞒着他的。

“没什么特别的,”路峰回说,“除了刚去的那段时间,很痛苦。”

“怎么了?”

“是家里的事。我爸的原配和我妈发生了很大的矛盾,我妈轻伤。”

廖序需要消化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

“我爸和我妈承诺,说会和我断绝关系,他给我一封信和一张五百万的卡,把我送到了国外。所以,他给原配拿到了我妈的谅解书。”

简洁的文字把过去轻描淡写地带过。

“这之后,我妈的状态变得很差,甚至到了会去轻_生的地步。我给她打电话,说我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钱,我可以转给她,我妈说,她不想要。”

“我和钱,她都不想要。”路峰回很慢地打字,“她说,我已经成年了,她也不用再忍下去。她叫我拿着这些钱好好生活,她已经说服了我爸,让他每三年就给我打钱。”

“……”

路峰回补充:“我妈不是第三者,她怀上我的时候,还不知情。她现在也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这是廖序第一次听到路峰回过去的事情,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路峰回出走的背后缀着如此多复杂的原因,“我爸妈不喜欢我”又是一句多么沉重而无解的话。每一个苦难曲折的故事对亲历者来说都是平常的,每一个人都长在饱满的过去上。

廖序道:“你……是怎么想的?”

“得过且过吧。”路峰回笑了笑,说,“哦,当时我还暗恋你呢!本来就觉得不可能,更别说我连个家都没有了,我和一个流浪汉差不多,所以就完全绝望了。”

见他越说得轻飘飘,廖序的心脏便越闷,他说:“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那段时间,我酗酒很厉害,脾气也变得很坏。”路峰回说,“过得浑浑噩噩的,钱都要被我花没了。”

廖序:“你有其他朋友吗?”

“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们都管他叫法兰西阿甘,后来成了我老板。阿甘怕我碰上黄_赌_毒,就一直盯着我,我一犯病他就拎我去跳伞、蹦极,玩极限运动,多亏了他,我才没废掉。说真的,做这些事情很解压。从千米高空上落地的时候,脑子里什么欲望都没了,就只想,活着真好。”

廖序心中的闷痛更甚,说:“这些事,你以前就该和我说的。”

“我不敢嘛。”路峰回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喜欢是一种病菌没错,路峰回也像吃了毒蘑菇一样,非把廖序看成天上的月亮。他想触摸又收回手,洗了很多遍,还是怕自己手心有泥点儿。

此时,路峰回才从镜花水月里走出来,他不好意思地说:“是不是有点矫情?哈哈……”

好一会儿,廖序给他发消息:“你可以过来。”

“什么?”

廖序说:“可以和我一张床睡。”

安静片刻,两张床上响起窸窣声。路峰回一条腿弯曲,轻轻地跪上床面。廖序伸手抱住了他,让他得以钻进自己的怀里。

两个成年男人在病床上很挤,所以要贴得很紧,要把腿蜷缩起来,变成双胞婴儿。

夜里有他人安睡的呼吸声,路峰回不敢大声说话,他用力地抱住廖序的后背,手指要透过衣服,嵌进他的肩胛骨里。

路峰回埋在廖序胸口,闷闷地,用气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命运之神从没有眷顾路峰回,死神却慷慨地给了他和爱人相拥的机会。廖序也抱住了他,左手覆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也小声说:“嗯,我跟你一起,还有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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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注:这里指的是俗语,“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作者感言

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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