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瑞开着廖序的吉普车在前面探路、引路。公交车跟在后面,路峰回和廖序则留在了公交车上。
路峰回坐在最后排,一群小孩围在他周围。有直接坐在他身边的,也有趴在椅背上向后望的,听他讲着——
“‘朋友,你死了,’他们说,‘你已经完蛋了,大限已到,没命了!不过别担心,我们在这儿的人都死了。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接下来,你就会进入第二阶段——‘不相信’。
“这时你会想:死了?我吗?不,这绝对不可能!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呢!我还没把猫带出来呢。我刚把薯片放到烤箱里。我留在小猪存钱罐里的钱该怎么办?
“……接下来是第三阶段——‘习惯’。第四阶段则是没精打采的‘游荡’,回想你的一生,在心里向每一个人道别。然后,一旦走完这一步,你的内心就会非常平静,似乎也该动身前往天蓝色的彼岸了……”[1]
“提问,”女孩举手道,“也就是说,人死掉之后,是会、是会一起去一条船上,对吗?”
路峰回说:“或许吧。”
她和她的伙伴紧紧牵着手,说:“那如果说,死的时间不一样呢?要是我比筱筱慢了五秒钟,我们还能一起坐同位吗?”
“这个问题太难了,”路峰回实话实说,“关于这事儿我的经验也不多,毕竟我又没死过。”
“啊?”十五位小朋友发出一声叹息,说:“我以为大人会知道得更多一点呢!”
廖序和刘一霖在前排,并坐,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彼此熟悉了一些。
刘一霖黑色长发,单眼皮,打扮简约冷静,背着的帆布包是《末日狂花》的拼图款。她说她大学学的电影,毕业后没找到工作,跟上了考公考编的大军,上岸了幼儿教师编。
廖序说:“教育小孩的工作,很需要耐心。”
“是啊,”刘一霖看着后面叽叽喳喳的孩子,她一路上一直在“警惕地”观察路峰回,最后得出结论:“你那位朋友,挺适合做幼师的。”
“嗯,”廖序道 “喜欢小孩子的人,通常会更热爱生活。”
刘一霖自嘲地笑了笑,说:“骗人的吧?”
廖序问:“你不是吗?”
对于世界末日,刘一霖没什么遗憾的想法,她甚至觉得人类的报应来得太晚,世界早该在2012年就爆炸了。
“人类太坏了。”刘一霖数着人类的“罪名”,说,“破坏环境,勾心斗角,永远贪婪……一想到这群可爱的小孩长大要面对这么坏的世界,我就想着,还是趁早毁灭吧。”
廖序只是倾听,不置可否。
粉蝴蝶结的小女孩爬到老师身后的座位,问:“老师,为什么要说人类太坏了呀?”
“啊?”没意识到身后有个“小听众”的刘一霖慌了一瞬,随后换上和蔼的笑脸,耐心解释道,“……没事,我只是说,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个说脏话司机太坏了。”
“是啊!那个叔叔不讲道理!还动粗,”粉蝴蝶结说,“不过有坏人,也有好人哦。他就是好人。”她指着廖序。
刘一霖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说得对。”
这时,路峰回突然问身旁胖胖的小男孩:“人类是什么?”
他说:“就是你啊,你就是人类。”
路峰回故意惊讶:“我吗?”
小胖咯咯笑道:“当然!你傻掉了?我们都是人类啊!”
“你没有学习进化论吗?人类是猿猴哦。”
路峰回说:“真的假的?”
另一个女孩说:“人类是哺乳动物,是细胞组成的。”
“细胞的基本元素有碳、氢、氧、氮、硫、磷!”
这时,粉蝴蝶结回头说:“人类是灯哦。”
小朋友们问:“什么意思?”
“你们有没有坐过飞机?飞机在晚上起飞的时候,从窗口向下看,地面亮光的地方,就是有人的地方。”
“这也太扯了吧!人本身又不会发光,地面是用了电灯才发光的。”
“是比喻!比喻!你忘记语文老师教的了?”
“我觉得人是伞的尖尖。”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自己写的字谜,”孩子一笔一画在空中写了个伞,“因为雨伞的伞是人字头的。”
“人类是一块脂肪开的高达。”
这言论搞得大家都咯咯笑了起来:“什么呀?”
“我们都是大脑和神经控制的,大脑就是一块脂肪,脂肪消失了就什么也没了。”
恍然大悟道:“哦——”
孩子们逐渐把“人类是……”举办成了一场好玩的抢答大赛。
“人类是非常想要吃烤肉和炸土豆的生物。”
“人是勇敢的橡皮泥。”
“人类其实是半根香蕉。”
“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梗!网上说,人和香蕉的DNA相似度能够达到60%呢。”
戴厚眼镜片的男孩说:“人还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2]。”
路峰回挑眉道:“什么意思呢?”
厚眼镜片只是骄傲道:“这是哲学原理,等你们上高中就能学到了。”
这时,有孩子说:“可是,我们没有办法长大了欸。”
方才还在闹哄哄的车厢一下子安静了。
稚声向路峰回发问:“路老师,地球真的快要死掉了吗?”
“我不想世界毁灭唉……我还没有上过大学。”
“我长大还想去造飞机呢。”
刘一霖看到一个小孩偷偷地抹了眼泪,她立即站起来,说:“孩子们,我们吃午饭了好不好?”
“刘老师,我们还不饿。”
粉蝴蝶结说:“刘老师,你上过大学吗?”
“当然了。”
“大学教你什么了啊?”
“……”
此刻,刘一霖的时间暂停了。她脑海中回忆起自己操蛋且枯燥的大学四年——繁琐的人际关系,焦头烂额的毕业季,以及最后被社会现实痛击的那份“梦想”。
她那么“讨厌”这个世界,又能和孩子们讲起什么呢?
“我啊……”想到最后,她把所有的吐槽和埋怨都咽了下去。她翕动嘴唇,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过滤出了最美好的东西,她说:“我的大学是上海戏剧学院,我是学影视摄影与制作的,我们会扛着摄影机去世界各地去拍片子,然后在电脑里把它们剪成微电影……大家在一个剧组一待就是三四个月,一起吃吃喝喝,一起聊天,一起创作……是很开心的事情。”
黑上衣的女孩说:“听起来好有意思啊。”
粉蝴蝶结说:“那你们学校教不教造飞机啊?”
“刘老师是戏剧学院哎,应该不教的。”
“对啊,术业有专攻嘛,”刘一霖笑着,她指着廖序说,“不过,他是学造飞机的。”
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聚焦到了廖序身上。廖序猝不及防道:“啊,我?”
廖序向来不喜欢做自我介绍。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人的自我介绍已经不单单是介绍自己,而成了社会地位和成功经验的一种彰显。
可是,面对孩子真诚而好奇的眼睛,廖序并没有那种不适的功利感。
蓝外套男孩问:“老师,你造过飞机吗?”
“我之前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习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廖序也照着刘一霖的话,认真地说,“我没有造过载人飞机,我只造过无人机。”
车厢里传来一声“哇”,他们争相问——“它们都教你什么啊?”“你是怎么造的啊?”
这很难一句话解释完,廖序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孩子们的思路很跳脱,会从一个问题蹦到另一个全新话题,廖序莫名其妙很适应这种对话——可能是他适应了路峰回的缘故。
“提问,”粉蝴蝶结说,“造飞机是不是还得学电脑上的编程软件呀?”
廖序说:“当然。”
她骄傲地说:“我爸爸是程序员哦,我以后也想做程序员!”
蓝外套男孩说:“不过,听说女孩当程序员很少的。”
“啊……”粉蝴蝶结失望道,“我以后还想和同事一起逛街买衣服呢。”
廖序想了想,给瞿桃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程序员?老……”瞿桃想起自己是在跟孩子说话,紧急把一句“老娘”撤回,说,“咳……我就是程序员啊,我以前在山大读应用数学,现在在做图形算法工程师。”
蓝外套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你家猫丢了,现在要用无人机去找小猫。”瞿桃用易懂的话解释,“我能让机器识别出拍摄画面里都是什么东西,并且让它找到你家的小猫在哪里。”
“那我以后也要做这个!”粉蝴蝶结兴高采烈地看着瞿桃的粉色头发,道,“而且你和我一样,都喜欢粉色!”
厚眼镜片说:“我想上有历史学的大学。”
“正好,于瑞老师之前就是在南师读历史的。”
“我想去研究动物和植物,然后做一个科普账号!”
“我的母亲……”廖序给妈妈拨通电话,说,“她在科普杂志做编辑,你们可以问她。”
小孩问:“那司机叔叔呢?”
“哎呀,”司机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没上过大学,我年轻的时候去开货车养家了。”
孩子们说:“我不喜欢上学,我也想去开汽车。”
“我也是,我以后想去做蛋糕。”
校车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停着。车厢上装载着满满的好奇心,蔓延着无数可能性的触须,孩子们通过成年人求索着关于世界的一切。成年人类们用简单的分类学,把知识分门别类地教给幼崽们。
有孩子问:“那路老师你呢?”
路峰回去吉普车后备厢里拎出一个包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便携3D打印机,和长方体的迷你A4打印机,以及,一个手掌大的长方体音响。
廖序困惑道:“……你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宝贝们,”路峰回拍拍自己的设备,对小朋友们说,“让你们见识一下交互艺术!”
一个连接着麦克风的共振音响,上面粘连着一块黑色金属板和扫描仪,板子上布满了白色的沙子。
路峰回把话筒交给黑上衣女孩,问她,你想做什么?女孩按照路峰回教的,拖着长腔说:“电——影——导——演——”
接着,每一个字的振动都让黑板上的沙子显示出不同的克拉尼图形。它们像云彩、几何图形,或者波浪。
扫描仪根据间隔将图案扫描、建模,传输到打印机设备上,3D打印机开始工作。最后,刻有“电”“影”“导”“演”四个声音图案的徽章,诞生了。
“在背面写上你的名字,”路峰回把徽章递给黑上衣女孩,说:“你就是电影导演喽。”
“可是这个有什么用呢?”
“让你们的梦想全都变成真的啊。”
“什么意思?”
路峰回说:“以后要是外星人发现了我们的文明废墟,看到这个徽章就知道,原来在这个星球上曾有一个叫‘筱筱’的人类是电影导演呢!然后,他把这份发现记录成了外星人的考古资料——反正没办法探究是真是假,那就是真的了。”
这个猜想把小孩们都逗笑了。孩子们欣喜若狂地尝试,他们很礼貌地在别人说出自己的职业时保持安静。
“程——序——员——”
“飞——机——工——程——师——”
“赛——车——手——”
“生——物——科——普——家——”
“历——史——学——家——”
“司——机——”
“蛋——糕——厨——师——”
十五个孩子,得到了用他们的声音做的职业胸徽。
路峰回在孩子群中央,路边有晴日的阳光洒进来,他黄色的外套还是很扎眼,像一个自发光的太阳。
廖序看着他出神。
小胖问他:“路老师,那你有什么梦想呢。”
厚眼镜说:“咦?大人还有梦想吗?”
路峰回思考,拿过麦克风,看着共振音响上的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郑重地说:“我——”
沙子随着声音振动,逐渐成型。“我”的声音像一团形状不规则的、圆滑的雾。
路峰回抬眼看向廖序,只有一瞬间,四目相接时,廖序一愣。
“爱——”
像一朵放射形的花。
“你——”
像两条波浪。
路峰回停下了,不一会儿,这些图案的徽章被3D打印机打印了出来。路峰回打量着这枚徽章,用别针穿好,挂在了自己的左胸膛。他说:“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小朋友们纷纷笑了,说:“咦——路老师,你好肉麻啊!”
“‘我爱你’怎么就肉麻了?”路峰回伸出食指,正经地解释道,“我建议你们,在十八天之后,和老爸老妈还有朋友老师们告别的时候,都用‘我爱你’来代替‘再见’。”
“不行!我对爸爸妈妈说我爱你,她们肯定要笑话我……”
孩子们玩累了,他们要让路老师唱歌。于是路峰回又从琴包里掏出一把吉他。
校车继续向前走着。于瑞说,再有三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廖序给路峰回递上一瓶水,让他润润嗓子,说:“你折腾了一路。”
路峰回笑道:“没关系,和小孩玩很开心。”
他单独弹奏起了吉他,是一个很轻快的曲子。廖序坐在他身边,望向窗外,听着他的音乐,沉默了一会儿。
“路峰回。”廖序说。
路峰回的手指停下,问:“嗯?怎么了?”
廖序伸出手指,看着他左胸膛挂着的那一堆徽章。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随便挑选,最后,指了指刻录着“我爱你”声音形状的那一枚。
“……这个,”廖序说,“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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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亚历克斯·希勒. 天蓝色的彼岸[M].吕良忠,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03.
[2]注:该理论论断出自《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马克思,18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