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风平浪静，封锁还没有解开，路峰回提议到附近逛逛，所以问于瑞：“要不要去巢湖？”
于瑞觉得是个好提议。驱车前往这泊安徽省的内湖时，廖序还没醒。在路上，他被大吉湿润的舌头舔开了眼睛。廖序听见于瑞说：“廖哥，你醒了？”
廖序坐起身来，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说：“我们……出发了吗？”
于瑞道：“没呢，路哥说要去巢湖逛逛。”
廖序说道：“油还够吗？”
“够，”加油站当然也在强制充公的范围内，只要是公社控制的组织，都还能正常运行，于瑞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路哥出钱，把我的也加满了，哎，现在的油价，直接翻了两倍呢！”
廖序“哦”了一声，在车上呆呆地坐着，睡意终于散去，他脑海中回忆清晰地浮现出昨晚的那一幕。廖序闭上眼睛，用一只手罩着脸，揉了揉太阳穴。
有时候会觉得，白天和晚上做决策的是两个人，晚上负责浪漫忧郁，白天便开始现实主义。此时的廖序正是，各种理智思考冲到了前额叶，廖序给路峰回发了一句：“我想后悔。”
路峰回在开车，所以发送的是语音，他说：“后悔什么？”
廖序说：“我昨天说的话，能不能撤回？”
他刚发出去，就想撤回这句话了。路峰回还是看到了，出乎意料地说：“可以。”他补了一句，“但我会伤心死。”
廖序手指悬了半天没打出字来。犹豫，拼了一句：“路峰回，我没谈过恋爱。”
路峰回说：“我知道。”
“我爸妈可能接受不了。”
“那我们瞒着。”
廖序想说“那以后的日子怎么办”的时候，又想起了“已经没以后日子”这回事。没有借口了，他只好说：“可是……”
可是后面想不出东西。于是廖序“可是”了一句：“我不喜欢接吻。”
路峰回问：“和我也不喜欢吗？”
廖序不回复了。一直到车子停下，一片茫茫的湖水映入眼帘。湖上横着线一样的路，细长地牵着很小的岛，长着零散的绿色。
见他遇到难的问题不回答了，路峰回继续追问：“像我昨天那样亲你，你讨厌吗？”
廖序把额头抵在手机上一会儿，说，“接吻讨厌，你不讨厌。”
“可我忍不住想亲你，”路峰回说，“你还是讨厌我吧。”
“……”廖序不禁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心想，明明人类鼻孔底下都有这两片肉，自己的到底是有什么吸引力？他在路峰回的话里听出了几丝委屈的味道，身体涌上一股不自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复无常”好像孩子幼稚的逃避。话是他说的，亲吻也是他准许的，现在在说些什么呢。
廖序又一次说：“我……”
还是打不出来“喜欢”，删掉，发了一句：“我不会讨厌你。”
路峰回道：“那你还后悔吗？”
“不……”廖序尴尬地揉了揉眉心，说，“你当我刚才说胡话。”
他只是有点害怕这段全新关系的开始，忐忑的心情让廖序有些摇摆，倒不是真的想说话不算数。
路峰回问：“那你还要撤回吗？”
廖序快速地说：“不了。”
“那你要哄我了，”路峰回预告道，“我的伤心撤不回去了。”
优秀的职场人廖工，一大早就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干。
下车，两人一碰头，只见路峰回穿了一件热带雨林风格的大短袖衬衫，头上架着一副墨镜，好在身高和容貌可以撑起地痞的气质，不至于完全像一个东南亚的二道贩子。
廖序见到他，问他从哪儿掏出的这套衣服。路峰回把墨镜拉下来，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忧郁青年限定装扮。”
廖序空空地张了张嘴，问：“你还伤心吗？”
路峰回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然后摊开手掌，当扩音喇叭一样地放在耳后，等着廖序发话。廖序也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只说：“……别伤心。”
路峰回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温声问：“小序，你渴吗？”
廖序的口舌的确有点干燥，说：“是有点渴了。”
路峰回说：“别渴。”
“……”
于瑞喊他们一声，说：“你俩僵着干嘛呢？”
路峰回朝他摆了摆手，指着湖的一边，喊道：“瑞！湖那边有个房子！带着午饭去野餐吧！”
说完他背起了包，和廖序说了声：“走了。”没两步，廖序唤他的名字。
路峰回转头时，迎面撞上廖序的一声：“哥。”
路峰回的神色呆滞住。墨镜遮掩，廖序看不见他的眼神，更不敢去看他的脸。
廖序说：“我…只是没适应，不是想说话不算数。”他蹭蹭鼻尖，装作望风景，他补了一句：“……这湖真阔。”
路峰回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廖序，等他握住的时候，路峰回像拔河一样，把廖序拽过来，无声地抱住了他。几秒钟之后，他牵住廖序的手，说：“不伤心了，你哄好了，你真厉害。”
“……”廖序低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有点困扰，他想说“于瑞会看到”，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思来想去，修饰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要不别牵了，你的手太热了。”
路峰回疑惑地看向他，表情在说，我准备好伤心了。
恋爱是一种坏神经。第一次往往来势汹汹，让没有免疫抗体的人脑袋生病，智商下降一百倍，连廖序也不能避免。他又登时改口：“我没……其他的意思。”
离湖边不远，架着一座两层的小屋，四周是玻璃的落地窗，可以遥遥地看出里面有一个类似咖啡馆的地方。到达那里需要通过一座长长的窄桥，湖面是蓝色的，桥是灰白色，它把宽阔的未知和可能性都凝固了，走在上面时心无旁骛，仿佛只是跟着前方人的牵引，就能到达一个准确的目的地。
于瑞快一步，他看到路峰回和廖序赶来时，刚喊了一声：“路哥！”目光就被二人之间十指相扣的手吸引了过去。于瑞卡了一拍，然后说：“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路峰回笑了笑，他抬起两人紧牵着的手，自然地说：“我们在谈恋爱。”
路峰回感到廖序的手指收紧，他的指头要被他捏断了。
于瑞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啊……”好一会儿，他说：“原来你们是情侣吗。”
“对啊，”路峰回自然地说，“是我追的他。”
于瑞笑了笑，看了一眼躲闪的廖序，说：“感觉也能猜到。”
路峰回道：“如果你介意的话……”
“什么介意不介意啊，大家不都是普通人吗？”于瑞也十分自然地说，“我帮你们拍照？这里的风景很好。”
“好啊！”路峰回说，“序，你那个包里有没有装相机……小序？”
他看见廖序的脸和耳朵都红透了，大概是大脑全面罢工了。他显然没有认真听路峰回的问题，在“有没有”之间，回答了一声：“好。”
路峰回也怔了一下，这是他不曾在廖序脸上见到的神色。
小时候，路峰回用大理石雕了廖序的一只眼睛，廖序问他，雕刻这个做什么？
路峰回说，你有没有听说过皮格马利翁的故事？那个工匠爱上了自己用大理石雕刻的女神。廖序问他，是什么心理学机制会让人对石头产生感情呢？那只是一块碳酸钙。
那时路峰回也在想，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喜欢的人也是一块碳酸钙。
从小到大，廖序都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他几乎不被感性事物所动。路峰回有在想，是不是太阳早就爆炸了，这只是他弥留在世的幻觉，廖序脸上红得发烫，他一只手徒然地捏了捏耳垂，浑然不知现在的模样。
路峰回想拥抱和亲吻的欲望达到最高值，他想把廖序压在栅栏上亲，让他的腰都酸掉。
路峰回闭了闭眼，他知道廖序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做亲密动作，只好把欲望攒碎了，咽到肚子里。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了廖序的脸上，廖序问：“……干什么？”
路峰回说：“不想让人看到。”
廖序很笨地问：“不想让人看到什么？”
路峰回拉过很笨的人，坐在湖中咖啡厅的落地窗前，于瑞说：“就这儿吧，这风景不错。”
路峰回的手绕到后面，在廖序的头顶上比了个耶，相机把画面留了下来。
于瑞给廖序看照片，廖序的大脑还在空白之中，回旋着路峰回刚才的“我们在谈恋爱”。这时，于瑞大笑，对路峰回说：“你俩这动作表情，就像廖哥是被你绑架来的。”
廖序出窍的灵魂被现实的笑声拽回身体里，他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也没塌下来。
这时，于瑞和路峰回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两个一同皱起眉来，靠近刚才拍下的照片查看。
廖序困惑地问：“怎么了？”
于瑞则疑惑道：“照片上这是什么……浮尸吗？”
“啊？”
路峰回已经打开窗户，望向刚才拍照的背景，只见在很远的湖面上，的确飘着一个人。
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中年妇女。
就像是动画片特效一样，她板正地躺在湖面上，双手在胸口交叉，像是把整个湖面当成了墓地。她很聪明地在腿上和身上都绑了救生衣，这样她就能保持平衡了。
路峰回大喊道：“阿姨，您干嘛呢？”
中年妇女转了一下头，看见了他们。然后，她用双手扒拉了几下湖水，慢慢地朝咖啡馆的方向飘了过来。
中间路峰回喊了两次要不要帮忙，阿姨腾出“拨清波”的手掌，朝他远远地摆摆手，意思是，她自己就行。
于瑞一头雾水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路峰回吃了一口压缩饼干，说：“看阿姨自由泳吧。”
廖序：“……”
三个人就这么在咖啡馆里坐着，半个小时后，阿姨终于飘到了岸边。
路峰回把她拉上来，她甩甩湿漉漉的衣袖，毫不避讳地抓下自己的假发，甩了甩水。他们这才发现，阿姨原来是个光头，她的头皮上还纹了一丛小孩子画的雏菊。她用方言说了声：“哎呀，真丢人。”
廖序关心道：“您有换的衣服吗？”
阿姨摇了摇头。路峰回就从车里给她也拿了一件热带雨林大衬衫。阿姨去车边换好衣服，两个人站在一块，一个衣服是椰子树，一个衣服是龟背竹，像母子装。
路峰回问她为什么在湖里游泳，阿姨说道：“我生病太久了，活不下去了呗，想跳湖来着。可是又怕自己后悔，所以带了两个救生衣，发现根本沉不下去呢。”
“……”
她挠了挠头，说：“那来都来了，就躺着看景吧。”
